大婚第三日,晨省。
谢母端坐主位,笑得眼角褶子堆成花。她推过一碗药,青瓷碗里药汁黑稠,泛着阴森的光泽。
“公主金枝玉叶,生育伤身。”她嗓音慈祥,手却按着碗沿,指节发白,“这是江南名医的养身方,最是温和。”
满屋仆婢低头,呼吸都屏着。
我端起碗。
药气冲鼻,带着一股腥甜——像血放久了的那种甜。
谢母补了一句:“要连服三月,方见奇效。”
三月。
我指尖一颤,碗沿温热,药却是温的。温药入腹,药性最易渗进骨血。
“谢婆母关爱。”我仰头,一饮而尽。
药汁黏腻地滑下去,喉咙发紧。
谢母眼底闪过一丝得色,很快又覆上慈笑:“好孩子,往后每日晨起,母亲亲自给你送来。”
每日。
三月。
我笑着应下,转身回房时,脚步稳得自己都佩服。
门一关,玉簪缠了细纱探喉。
“呕——”
黑汁吐在素帕上,腥气弥漫。
我抖着手,将那帕子连同一撮藏好的药渣,塞进赤金手炉的暗层——旋开底部玉钮,夹层刚好容下一方帕子。
父皇赐的炉子,无人敢查。
可我心头发冷。
谢家不仅要我绝嗣。
他们算计的,恐怕不止这些。
第五日晨,谢临渊下朝回府,身后跟着陆峥。
我隔着窗棂看见,陆峥一身禁军戎装,腰间佩剑未解——这是特许,唯有皇帝亲信入驸马府可不卸刃。
谢临渊笑得如沐春风:“陆统领送来秋狝名录,殿下也瞧瞧?”
他坐得近,近得我能看见他袖口一点新墨渍,深褐色,像干涸的血。
陆峥递过卷轴。
交接时,他拇指在轴柄处极轻地一顶——木柄有细缝。
我接过,展开。
猎场绘图精细,山脉河流都用朱砂标红。我指尖点着一处山谷:“这儿的鹿最好,皮毛给婆母做护膝。”
谢临渊含笑听着。
我一边说,一边翻。
纸页夹层处微凸,薄如蝉翼的触感。
手指“嘶”地划过纸边——是我自己用指甲划的。
血珠冒出来,染红纸角。
“哎呀,”我蹙眉娇嗔,“这纸边利得像刀。”
谢临渊立刻起身唤人取药。
就这一瞬。
我染血的指尖探进夹层,一粘,一抽——
纸笺滑入袖袋。
薄得几乎没有分量,却烫得我心头一颤。
药取来,**草裹了伤,将名录递还:“不看了,扫兴。”
谢临渊深深看我,笑意未达眼底:“殿下近日气色不好,那养身汤……可要按时喝。”
养身汤。
他说这三个字时,尾音拖得慢,像在玩味。
当夜,我跪在小佛堂。
谢临渊立在门外,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扭曲,投在经幡上,像只蛰伏的兽。
“殿下诚心,臣感佩。”他声音温和,“只是秋狝在即,陛下近来圣体违和,猎场之事……恐有变动。”
我合十的手一紧。
“父皇怎么了?”
“只是咳疾。”他走近两步,影子笼罩下来,“御医说,需静养三月。”
又是三月。
我抬眸看他。
他眼底平静无波,可唇角那抹笑,冷得像淬了冰。
回房锁门,展开密笺。
陆峥的字,力透纸背:
“谢党已换陛下药饵,毒发期三月。秋狝日,猎场有变——他们要在众目睽睽下,让陛下‘意外’驾崩。”
烛火炸开灯花。
我盯着那行字,浑身血液都凉了。
绝嗣汤,三月。
父皇毒发,三月。
秋狝猎场,众目睽睽。
他们要的,从来不止一个无后的公主。
他们要慕氏皇权,彻底崩塌。
窗外传来脚步声。
我吹熄蜡烛,屏息靠在门后。
是谢临渊。
他在廊下停住,对着黑暗轻声说,像在自语,又像说给我听:
“殿下,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脚步远去。
我滑坐在地,掌心抵着冰冷的地砖。
指尖摸向枕下——那里藏着父皇给的匕首。
刀鞘上刻着慕氏皇族的图腾:浴火凤凰。
我忽然想起陆峥今日临走时,擦肩而过那瞬,他唇间溢出的三个字,气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猎场见。”
夜风吹开窗缝。
远处谢临渊的书房还亮着灯。
窗纸上映出两个影子:一个是他。
另一个,身形佝偻,头戴太监特有的三山帽。
两人凑得极近,影子几乎重叠。
他们在密谋什么?
秋狝那日,猎场之上——
他们要的,到底是怎样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