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潮音海屿的风终年带着咸涩的味道,吹得崖边的野杜鹃开了又败,败了又开。
海风掠过青灰色的礁石,卷起细沙,扑在人脸上,带着点痒意,也带着点海独有的凛冽。
这座悬在东海一隅的小岛,像被世界遗忘的璞玉,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是岛上居民亘古不变的节奏,男人们驾着渔船出海,
女人们守着灶台织网,日子过得缓慢又悠长,像滩涂上被潮水反复冲刷的贝壳,磨去了棱角,
只剩下温润的光泽。阿屿第一次见到阿鲸时,是在十七岁的盛夏。那天的浪头格外大,
墨蓝色的海水翻涌着,卷起丈高的白浪,砸在礁石上,碎成漫天的泡沫。
咸腥的海风裹着水汽,扑得人睁不开眼。阿屿背着半篓子刚捡的海螺,
蹲在礁石缝里抠小螃蟹。他的手指黝黑修长,带着常年劳作的薄茧,指尖灵巧地探进石缝,
精准地捏住一只青灰色的小蟹,随手丢进腰间挂着的竹篓里。
竹篓里已经装了小半篓的螃蟹和贝壳,都是他一早的收获。“咔嚓——”一声轻微的响动,
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阿屿猛地回头,撞进一双清灵灵的眼睛里。那是个女孩,
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布裙,裙摆在风里微微漾着,像一朵绽放在海边的栀子花。她赤着脚,
脚踝纤细,沾着星星点点的细沙,脚趾圆润,踩着被太阳晒得温热的礁石。
她的手里拎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面上沾了点泥污,想来是走山路时不小心蹭到的。
女孩的头发很长,是那种柔软的黑色,被海风撩得乱糟糟的,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
衬得她的脸愈发苍白。可她笑起来的时候,却像刚从浪里捞出来的月光,干净得晃眼。
“你好,”女孩的声音软软的,像海风拂过琴弦,带着点怯生生的调子,“我叫阿鲸。
”阿屿的脸腾地红了。他是土生土长的海屿人,跟着父亲出海打过渔,
跟着爷爷爬过崖壁采过草药,见过的风浪比同龄人见过的人还多。
他能徒手拎起二十斤的海鱼,能在狂风骤雨里稳住渔船的舵,却偏偏在这一刻,
被女孩清亮的眼神看得手足无措,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慌忙把手里的小螃蟹丢回石缝,手背在身后蹭了蹭,又觉得不妥,
手忙脚乱地扶了扶背上的竹篓,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我叫阿屿。
”阿鲸的笑容更灿烂了些,她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看着石缝里仓皇逃窜的小螃蟹,
眼睛亮晶晶的:“这里的螃蟹,都这么小吗?”“不是,”阿屿终于找回了点说话的底气,
指着不远处的浅滩,“那边的滩涂上有大的,不过要等退潮的时候才能抓。”“哦。
”阿鲸点点头,她的目光掠过阿屿背上的竹篓,落在篓子里那些五颜六色的贝壳上,
“这些贝壳,是你捡的吗?真好看。”“嗯,”阿屿的耳朵尖也红了,
他把竹篓往阿鲸面前递了递,“喜欢的话,你可以挑一个。”阿鲸没有伸手,只是摇摇头,
笑着说:“不用啦,这是你的收获,我不能要。”她说话的时候,风又吹了过来,
掀起她的裙角,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阿屿的目光下意识地避开,落在远处翻涌的海浪上,
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暖暖的。后来阿屿才知道,
阿鲸是跟着支教队来的。海屿偏僻,交通不便,村里的小学只有一个老教师,
教着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这次来的支教队一共三个人,阿鲸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个,
也是唯一的女孩。他们临时借住在村头的老祠堂里,祠堂很旧,木头门框上刻着斑驳的花纹,
院子里的老槐树遮天蔽日,投下大片的荫凉。阿鲸的到来,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海面,
在小小的海屿上漾起圈圈涟漪。她会在清晨的潮声里读书。天刚蒙蒙亮,
海面上还浮着一层薄雾,阿鲸就会搬一个小马扎,坐在祠堂门口的槐树下,捧着一本书,
轻声朗读。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和海浪拍打沙滩的节拍融在一起,像一首温柔的歌谣。
村里的老人们路过,都会停下脚步,笑着说:“这城里来的姑娘,声音真好听。
”她会在午后的榕树下教孩子们写字。村里的孩子大多皮实,光着脚丫子在泥地里打滚,
手里的铅笔头磨得只剩半截。阿鲸却很有耐心,握着孩子们的小手,
一笔一划地教他们写“一、二、三”,写“山、水、田”。她的笔尖划过纸张,
发出沙沙的声响,比夏日午后的蝉鸣还要动听。阳光透过榕树的枝叶,
洒在她和孩子们的身上,落下细碎的光斑,温暖得像一幅画。她会在傍晚的沙滩上散步。
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熔金,远处的渔船扬起白帆,缓缓归来。阿鲸会沿着海岸线慢慢走着,
弯腰捡起那些被潮水冲上岸的、形状奇怪的贝壳。她的脚步很轻,
像怕惊扰了沙滩上休憩的小螃蟹。有时候她会停下来,望着远处的海平面,
眼神里带着一丝阿屿看不懂的忧伤,像被风吹皱的海水,层层叠叠。阿屿总是偷偷跟着她。
他会躲在礁石后面,看她蹲在沙滩上时,裙摆被风吹得飘起来,
露出纤细的小腿;看她仰头看落日时,睫毛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
像蝶翼般轻轻颤动;看她对着一只搁浅的小海龟发愁,小心翼翼地把它捧起来,放进海水里,
然后对着小海龟远去的背影,笑得眉眼弯弯。他觉得,阿鲸就像一只不属于这片海屿的鲸,
偶然游到了这里,浑身都带着深海的气息。而海屿太小了,太浅了,终究是留不住一只鲸的。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酸酸的,像被海水泡过的青梅,涩涩的,带着点淡淡的苦味。
第一章屿上花阿屿开始光明正大地找阿鲸。他找的理由很蹩脚,却每次都能奏效。清晨,
他会扛着刚打上来的鱼,敲开祠堂的门。鱼是最新鲜的,鳞片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鳃帮子一张一合,带着鲜活的气息。他会挠着头,一脸憨厚地说:“阿鲸老师,
我妈让我给你送的,刚出海打上来的,鲜着呢。”阿鲸总是会笑着接过,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背,凉凉的,像海边的月光。“谢谢你呀,阿屿。”她会说,
然后从屋里拿出一瓶橘子汽水,塞到他手里,“这个给你,城里带来的。
”橘子汽水的瓶盖拧开时,会发出“啵”的一声轻响,甜丝丝的气息弥漫开来。
阿屿捧着汽水,走在回家的路上,阳光洒在身上,连风都带着橘子的甜味。他舍不得喝,
把汽水揣在怀里,一路小跑回家,偷偷藏在床底下,直到汽水的气泡都消失殆尽,
才舍得拧开瓶盖,小口小口地喝,仿佛在品尝什么人间珍馐。午后,
他会带着阿鲸去后山采野果。后山的林子很密,长满了高大的松树和低矮的灌木丛。
红莓熟了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红彤彤的一片,像撒了一地的红宝石。
阿屿熟门熟路地领着阿鲸,拨开茂密的枝叶,指着那些沉甸甸的红莓,说:“这个甜,
你尝尝。”他会踮起脚尖,摘下一颗最大最红的红莓,递到阿鲸嘴边。阿鲸的脸微微红了,
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开嘴,轻轻咬了下去。红莓的汁水很足,甜中带酸,在舌尖蔓延开来。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含着一汪春水:“好甜!”阿屿看着她嘴角沾着的红莓汁,
忍不住伸出手,想帮她擦掉。可手伸到一半,又猛地缩了回来,假装挠了挠头,
目光飘向别处,心里却像揣了一只小兔子,怦怦直跳。夕阳西下的时候,
他会划着自家的小渔船,带阿鲸去海中央看珊瑚。小渔船是父亲传下来的,船身斑驳,
却很结实。阿屿摇着橹,船桨划破水面,激起一圈圈的涟漪。阿鲸坐在船舷上,晃着脚,
任凭海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看着船底游过的彩色小鱼,看着那些在水里摇曳的珊瑚,
发出轻轻的惊叹。“阿屿,你看,那条鱼好漂亮!”她指着一条身上带着条纹的小鱼,
声音里满是雀跃。“那是小丑鱼,”阿屿一边摇橹,一边笑着说,“这片海,
我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楚。哪里有珊瑚,哪里有鱼群,哪里的螃蟹最大,我都知道。
”阿鲸转过头,看着他。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硬朗的轮廓。
他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眼神明亮,像盛满了星光。阿鲸的心跳,
忽然漏了一拍。她轻声说:“阿屿,你真好。”阿屿的脸又红了,他低下头,用力摇着橹,
船桨划过水面的声音,掩盖了他加速的心跳。阿鲸从不拒绝他的邀约。无论是送鱼,
还是采野果,亦或是出海看珊瑚,她总是笑着答应。海屿的日子,因为有了阿鲸的存在,
变得格外鲜活起来。村里的人都看在眼里,笑着打趣阿屿:“阿屿这小子,
怕是对城里来的姑娘动了心。”阿屿听到了,也不反驳,只是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眉眼弯弯的,像藏着满心的欢喜。可他渐渐发现,阿鲸的身体不好。
她总是随身带着一个小小的药瓶,瓶身上贴着标签,写着一些阿屿看不懂的字。有时候,
她会在课堂上,突然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肩膀微微耸动,脸憋得通红。
孩子们都安静下来,担忧地看着她。阿鲸会摆摆手,笑着说:“老师没事,你们继续写字。
”可阿屿看得出来,她笑得很勉强。她的脸色,总是那样苍白,像薄纸一样,风一吹就会破。
有一次,他去送鱼,正好撞见支教队的队长和阿鲸说话。队长的眉头皱得紧紧的:“阿鲸,
你的病不能再拖了,必须回去治疗。你瞒着家里出来,已经够胡闹了,要是病情加重了,
你让我怎么跟你父母交代?”阿鲸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声音很轻:“队长,我知道,
可是我舍不得这些孩子,舍不得这里。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队长叹了口气,
无奈地说:“最多一个月,一个月后,你必须跟我走。”阿屿站在门外,手里的鱼滑落在地,
鳞片上的水珠溅湿了他的裤脚。他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厉害。原来,
她真的是一只迷路的鲸,短暂地搁浅在他的海屿,终究是要回到深海的。那天晚上,
阿屿失眠了。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海浪声,一声接一声,像在诉说着无尽的忧伤。
他想起阿鲸苍白的脸,想起她咳嗽时颤抖的肩膀,想起她看着落日时眼里的忧伤。
他忽然觉得,自己能为她做的,太少了。第二天一早,阿屿去找了村里的老中医。
老中医姓陈,头发花白,医术高明,村里的人有个头疼脑热,都来找他。
阿屿把阿鲸的情况跟陈爷爷说了,陈爷爷捻着胡须,想了半天,说:“这姑娘的身子,
是肺上的毛病,得慢慢养。你去海边捞些海鱼,熬成鱼汤,文火慢炖,熬得奶白奶白的,
给她喝,能润肺止咳。再去后山采些麦冬、百合,和着冰糖炖水喝,也能缓解咳嗽。
”阿屿把陈爷爷的话牢牢记在心里。从那天起,他每天天不亮就出海,打捞最新鲜的海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