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司考,阳世劫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在连续熬了三个通宵之后,还喝了那杯冰美式。
心脏骤停的感觉很奇妙,像有人在你胸腔里猛地攥了一把,
然后整个世界的声音“唰”地一下就抽走了。我倒在公司格子间的地板上,
最后一瞥是天花板上惨白的LED灯,还有实习生小张那张惊慌失措的、模糊的脸。
然后就是飘。真不是比喻,是真的在飘。
低头能看见急救医生围着我那具穿着皱巴巴衬衫的身体做按压,
看见同事们聚在玻璃门外指指点点,
看见项目经理老李皱着眉打电话——我猜他是在算我要赔多少项目奖金。再一抬头,
我已经在一条灰蒙蒙的路上了。前后都有影影绰绰的人在走,安静得出奇。
带路的是个穿黑西装戴墨镜的壮汉,手里拿个平板电脑划拉着,跟滴滴司机找路似的。
“宋明允是吧?”他头也不回,“心源性猝死,阳寿二十九岁零七个月。啧,年轻啊。
”我想说话,发不出声。想哭,没眼泪。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走,不知过了多久,
眼前突然豁然开朗。没有想象中阴森的阎罗殿,也没有油锅奈何桥。
面前是一座极其宏伟、风格却混搭得离谱的宫殿——飞檐斗拱是古式的,
可外墙是全玻璃幕墙,透着里头亮堂堂的光。门口挂着个发光牌匾,
楷书大字:【阴司管理与人力资源中心·第三考场】黑西装把我领到一间等候室,
里头已经坐了好几位。有穿长衫的老学究,有套着中山装的中年人,
还有个穿着病号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个个表情严肃,面前都摆着个……触摸屏?“坐,
等叫号。”黑西装塞给我一个平板,“考前须知看看,一会儿笔试。”我懵着接过平板,
上头密密麻麻的条款。扫了几眼,
:《阴司城隍岗位选拔考试告知书》一、考试性质:本次系选拔豫省某县级市新任城隍,
属阴司重要基层管理岗位,享受正神编制,香火供奉,永久任期(除非渎职)。
二、考生资格:由各地城隍、土地、日夜游神联合推举,
德行、才学、民意综合评估达标者。
三、考试流程:笔试(策论)+面试(殿试)+公示期。
四、特别注意:录取者即刻剥离轮回,赴任神职。放弃或不合格者,
按原定流程进入轮回投胎……我手开始抖。城隍?我?一个二十九岁就过劳死的程序员?
“下一位!宋明允!”电子音叫号。我同手同脚地跟着指引,走进一间宽敞明亮的考场。
没有桌椅,只有一张古朴的书案,上面摆着笔墨纸砚——旁边居然还有个电子计时器,
红色数字跳动着:【策论时间:120分钟】。书案上空悬着一卷缓缓展开的发光卷轴,
题目浮现:第一题:论“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之理。
第二题:设尔为本县城隍,今有辖内富商张三,夜盗邻家贫妪救命之钱,次日悔悟,
暗中加倍奉还并匿名赠药。贫妪病愈,不知钱为何人所还,终日焚香祷告,
愿为恩人祈福延寿。此事当如何记录于功过簿?请详述判理。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考题……太刁钻了。不是考四书五经,不是考律法条文,是直愣愣地捅到你心里,
问你做人做神的那杆秤,到底该怎么摆。我盯着那行“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想起很多事。
想起大学时为了拿奖学金去敬老院摆拍,想起上班后给灾区捐款因为公司能抵税,
想起上次扶摔倒老人前先拿手机录了像……那些“善举”,底下到底有多少是干净的?
还有第二题,那个张三。他是恶人吗?他偷了救命钱。他是善人吗?他后悔了,加倍还了,
还赠药。该罚他偷盗之罪,还是赏他悔过之行?那贫妪的祈福,又会算到谁的头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我抓过毛笔——笔一入手,那些焦虑、恍惚突然就静下来了。奇怪,
明明已经死了,可脑子里关于母亲的画面却格外清晰:她在我熬夜时默默放在桌边的热牛奶,
她总说“别太拼,身体要紧”,她送我出门上班时倚在门框上,越来越瘦小的身影。我提笔,
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下第一行:“赏罚者,天道之刀尺,亦人心之明镜。今论有心无心之辨,
窃以为:心者,行之源也。源清则流洁,源浊则流污……”我开始抛开一切杂念,
只写自己最真实的想法。写“有心为善”里可能藏着的虚荣与算计,
也写“无心为恶”下应有的体察与宽宥。写律法的冰冷,更写人情的温度。写到第二题,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写道:“张三之过,在盗。其行可悯,然罪不可销,当记其过,
削其福报。张三之善,在悔。其心可嘉,然功不可没,当录其善,缓其刑惩。此为罚过赏善,
两不相掩。”“至于贫妪之祷,至诚发自肺腑,此乃人间至善之念,如清泉甘露。
不当归于张三,亦不可凭空消散。建议:将此愿力存于‘公善池’,
泽被本境孤苦无依之老幼,使善意流转,普惠众生。”写完最后一个字,计时器刚好归零。
卷轴光芒一闪,我的答卷消失不见。没等喘口气,那电子音又响:“考生宋明允,
进入面试环节。”眼前景物扭曲变幻,书案不见了,我站在了一个无比广阔的大殿之中。
脚下是流转的云气,周围矗立着数十根盘龙玉柱,高不见顶。正前方,九级高台之上,
影影绰绰端坐着数道散发威严气息的身影,光芒太盛,看不清面目。高台中央,
一道平静却蕴含无尽威压的声音传来:“宋明允,尔之策论,吾等已观。见解独到,
尤以‘公善池’之设想,颇含仁心。然纸上谈兵易,临机决断难。现有一案,需尔即刻判来。
”话音刚落,我身前云气翻滚,凝聚成一片光影画面,
如同全息投影:画面里是个现代化的小区,夜晚。一个中年男人醉醺醺地回家,步履踉跄。
楼道里,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正在玩滑板车,突然失控朝他冲来。男人下意识躲闪,
却因醉酒身形不稳,胡乱挥手间,竟意外将小女孩推向了楼道敞开的窗户!千钧一发之际,
男人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过去,自己大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死死抓住了女孩的胳膊。
但他醉得厉害,眼看两人都要坠楼……“此乃实时发生之事,”高台上的声音说,
“此男子李四,平日嗜酒,屡教不改,对妻女漠不关心,业力簿上污点斑斑。今日之祸,
亦由其醉酒而起。若小女孩坠亡,他便是杀人凶犯,当堕地狱。若他救下女孩,
自己失足身亡,算是赎罪?还是意外?若二人皆坠亡,又当如何?宋明允,你为城隍,
此刻当如何判?如何记录其功过?”画面中,李四的脸因用力而扭曲,女孩的哭声尖利。
危险在毫厘之间。我浑身冰凉。这不是分析案例,
这是把血淋淋的、正在进行的选择扔到我面前。我的每一个念头,都可能影响结局。
时间不允许犹豫。我闭上眼,脑中闪过母亲的脸,闪过我对“无心之恶”的理解,
闪过那杆衡量人心复杂度的秤。我猛地睁眼,朝着高台,用尽力气喊道:“功是功,过是过!
此刻救人,便是功德!请助他力道,稳住身形!”“其平日过恶,依律另算,
不得与此功德相抵!”“请先救人——!”喊出这句话的瞬间,我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判决”,更不知道是否符合规矩。大殿里一片寂静。
高台上的光芒微微波动。片刻,那中央的声音再次响起,
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波澜:“判罚分明,情理兼顾。更难得……危急关头,
先存悲悯救人之心,而非卖弄律法权衡之术。”话音落下,我面前的光影画面中,
眼看力竭的李四脚下突然一稳,仿佛被无形之力托了一把,
终于将惊魂未定的女孩拉回楼道安全处。两人瘫倒在地,痛哭流涕。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才发现,自己这魂魄之体,竟也惊出了一身“冷汗”。“宋明允。”那声音唤我,
比之前清晰了许多,也温和了些许,“经笔试、面试综合评议,尔之德行、才识、仁心,
俱为上佳。”高台两侧,侍立的神官中走出一位红袍老者,手持一卷金册,
朗声宣道:“奉东岳大帝法旨,咨尔宋明允,生前孝友,文章清正,临事明决,心存仁厚。
今核定,拔擢为豫州南麓市新城隍,司一方之治,保境安民,赏善罚恶。即刻领受符箓印绶,
赴任视事!”一枚温润的玉印和一卷闪着微光的符箓,自高台上缓缓向我飞来。同时,
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而浩瀚的力量开始向我汇聚,
仿佛要洗涤掉我身上所有的“凡人”气息,将我塑造成另一种存在。神职!永生!一方守护!
巨大的震撼和荣耀感冲击着我。生前碌碌无为,死后竟得这般造化?我下意识地伸出手,
要去接那印绶……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玉印的边缘时,
一个压抑着的、带着哭腔的细小声音,突然像根针一样,刺破这庄严神圣的氛围,
钻进我的耳朵:“明允哥……明允哥!真是你!
我、我刚从南麓市勾魂回来……你娘她……你娘不行了!”我猛地扭头。
只见大殿侧门阴影处,一个穿着类似旧时衙役服饰、面黄肌瘦的年轻“鬼差”,正红着眼眶,
焦急又胆怯地朝我比划口型。我认得他,是我老家隔壁村早夭的王家小儿子,小名栓柱。
生前见过几面,没想到他在这儿当差。“我娘……怎么了?!”我用尽意念向他传音,
魂体都在颤抖。“自打你没了……老太太就垮了!”栓柱又快又急,声音发颤,“水米不进,
天天抱着你的照片哭,医生说是‘心碎综合征’,药石无灵!就……就这三五天的光景了!
魂灯都黯得快灭了!我、我偷看了生死簿才敢来告诉你……”“轰——!”一声炸雷,
仿佛响在我的灵魂深处。娘……我那苦了一辈子,把我当成命,
送我出门时还嘱咐“晚上妈给你炖汤”的娘……因为我死了,她要活活哭死了?三五天?
而我,现在,要在这里当神仙?享受永生?玉印悬浮在我掌心之上,
神力灌体的暖流越来越强。高台上,众神的目光(我能感觉到)带着赞许和期待。
一边是触手可及的神位、永恒、还有未知而伟大的责任。一边是阳世病榻上,
那个即将油尽灯枯、我世上唯一至亲的、孤零零的老母亲。永生,意味着我将永远错过她。
错过最后一面,错过为她送终,错过在她最痛苦无助的时候,尽一点点身为人子的本分。
这遗憾,将是刻在神格里的永恒伤疤。孝道,责任,小爱,
大爱……无数念头在瞬间绞成一团,把我魂魄都要撕碎。那温暖的神力,
此刻感觉像滚烫的烙铁。在众神愕然的注视下,在那红袍神官宣旨余音未落的大殿中,
我做了一件可能自阴司成立以来都从未有人做过的事——我用尽全身力气,不是去接,
而是猛地一挥手臂,将那枚代表着无上权柄与荣耀的城隍玉印,连同那卷符箓,
直直地、决绝地推了回去!玉印和符箓划过一道弧线,“啪”一声,轻响却如惊雷,
落回了高台前方的神案之上。我“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云气地砖上,以头触地,
用嘶哑的、仿佛来自灵魂裂缝的声音,向着那高不可攀的所在,
喊出了我的选择:“求上神开恩——!”“宋明允不敢受此天恩!
”“求上神……让我再死一次!送我回去!给我娘……送终!!!”泪水,
终于从我这已死的、虚幻的眼眶中,汹涌而出。
讨价还价阎罗殿我那声“求上神开恩”的嚎叫,在大殿里撞出回音,然后就是一片死寂。
静得能听见云气飘过的声音,静得能听见自己那不存在的心跳在灵魂里狂砸。高台上,
那一片威严的光芒,纹丝不动。但整个大殿的气压,瞬间低得能把我这魂体压成饼。
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惊讶的,震怒的,玩味的,还有一丝丝……怜悯的?
——像冰冷的钉子,把我钉在跪着的那块云砖上。完了。我脑子里只剩下这俩字。冲撞神威,
藐视天恩,估计下一秒就得被打下十八层地狱,或者直接碾成飞灰。“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从高台左侧传来。那光芒稍敛,
露出一位身着玄色冕服、面如冠玉却眼神凌厉的神君。他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每一下都像敲在我天灵盖上。“宋明允,”他开口,声音带着金石摩擦的质感,
“你好大的胆子。阴司选才,千年规制。东岳法旨,口含天宪。你这般儿戏,
将天庭威严置于何地?将我等苦心评议,又当成什么?”是了,这位应该就是主审之一,
多半是执掌刑律或监察的神君。他的话,字字如刀。我伏在地上,头不敢抬,
但那股拧着的心气反而被激起来了。横竖是死,不如把话说完。“上神明鉴!”我咬着牙,
声音还是抖,但尽力清晰,“小人绝非儿戏,更不敢藐视天恩!这城隍之位,光耀千古,
庇护万民,是小人做梦都不敢想的造化!小人拒印,正是因为……正是因为深感此责重大,
恐德不配位!”“哦?”另一位神君开口,声音温润些,光芒中隐约见其手持玉如意,
“此言何解?你且说来。”我深吸一口气(虽然魂魄不需要呼吸),
把早就翻腾在心里的那股悲怆,一股脑倒出来:“小人方才受审,考题问‘有心无心’,
问‘赏善罚恶’。小人答了,自认尚存几分赤诚。可就在刚才,
就在小人得知老母即将因我而亡的那一刻,小人扪心自问——若此刻接了这神印,
披了这神袍,转身便去享受一方香火、无边寿元,
却对生身母亲的濒死惨状不闻不问、无动于衷……这与那‘有心为善’以求名利之徒,
有何分别?!”我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哭腔,
也带着豁出去的愤懑:“我对至亲尚且如此冷酷,心中那杆秤,从根子上就歪了!
将来又如何能秉公持正,去断万家是非,去赏万民之善,罚万民之恶?
这岂不是最大的‘德不配位’?岂不是对城隍神职最大的亵渎?!
”“若今日我为成神而舍母,他日必成心中魔障。届时坐在城隍庙里,受百姓叩拜,
每一缕香火,都烧着我的不孝!每一句祈愿,都映着我的惭愧!这样的神,如何能灵?
如何能护佑一方?!”我重重磕头,额角(魂体凝实处)撞在云砖上,发出闷响:“故此,
小人不敢受印!非不愿,实不能!心中大坎,过不去!求上神……要么现在就罚我魂飞魄散,
要么……就开一线之恩,容我回去,尽了这人子最后的本分!之后,任凭上神发落,
刀山油锅,绝无怨言!”说完,我把头死死抵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话都说尽了,底牌都掀了,是死是活,听天由命吧。大殿里又静了很久。然后,
我听到了第三个声音。这声音来自高台最中央,之前宣读旨意的那位。他的声音不大,
却奇异地压下了所有的低气压,平和,深邃,听不出喜怒。“宋明允,你抬起头来。
”我颤抖着,勉强抬头。中央那团光芒最盛,依旧看不清具体形貌,
只能感到一道浩瀚如星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仿佛能看穿我灵魂里每一个角落,每一丝震颤。
“你言‘德不配位’,以孝道自省,此心可察。”中央神君缓缓道,“然,天道运行,
自有法度。阴司选官,非儿戏,亦非市井讨价还价之地。法旨已下,印绶已传,众目睽睽。
若因你一人之情而废法,天庭威严何在?日后如何统御三界,治理阴阳?”我的心沉了下去。
这话……在理,且无可辩驳。规矩就是规矩。“更何况,”神君话锋微转,“你可知,
你若返阳,是何等情形?你肉身已腐,魂魄已离,乃是‘已死’之人。强令生魂归阳世,
如同将冰棱投入火炉。阳气灼烧,万民生息冲刷,对你而言,便如千刀万剐,
分分秒秒皆是凌迟之苦。此等苦楚,非常人能忍,魂体稍弱,顷刻间便会消散,
连入轮回的机会都没有。”凌迟……魂飞魄散……我牙齿开始打颤,
但眼前闪过母亲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样子,那点恐惧又被更深的痛楚压了下去。
“小人……愿意承受。”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愿意?”左侧那玄服神君冷哼一声,
“只怕你受不住三日!届时你魂飞魄散于阳世,你母亲就能好过了?不过是让她临死前,
再凭空多一份惊扰!若是她因见你魂魄而激动,提前殒命,这因果,算谁的?你担得起吗?!
”这质问,像一盆冰水,浇得我透心凉。是啊,我只想着回去,想着尽孝,可我一个生魂,
怎么“见”母亲?怎么“尽孝”?吓死她吗?就在我几乎绝望,摇摇欲坠之时,
中央神君再次开口,语气似乎有了极细微的松动:“再者,城隍一职,关乎一县生灵,
不可久悬。你若执意归去,这神位如何处置?候补者并非没有,但程序已毕,法旨已宣,
岂能因你而随意更改?天庭时间,虽与人间不同,亦有章程。”有门!这话听着是困难,
但没把路彻底堵死!他在提条件,在说“难处”!有难处,就有的谈!
我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脑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转动。
程序员的老本行是什么?解决问题,在限制条件下找最优解!我再次叩首,
声音因为激动和急速思考而有些变调:“上神明鉴!小人不敢坏天庭法度,
更不敢耽误城隍履职!”我快速组织着语言:“小人斗胆,请上神暂将小人之名,
记于……记于‘候补名录’之中!神印符箓,暂存于司。小人此行返阳,并非贪恋生途,
只为母亲送终。母亲一去,小人即刻归来,绝不停留!”我顿了顿,
至于城隍职责……可否请上神暂委一位德高望重之神(比如本境土地或值日功曹)临时**?
或……或启用‘自动应答’、‘循例处置’之机制?待小人归来,再行交接?如此,
既不影响公务,亦全了小人微末之心!”“自动应答?循例处置?
”右侧那位手持玉如意的神君似乎轻笑了一下,“你倒是会想。阴司政务,千头万绪,
岂是凡间机器可比?”我豁出去了,
继续“谈判”:“那……那可否设定一个‘试用期’或‘观察期’?小人此番返阳尽孝,
本身便是对心性的一场终极试炼!若小人在此等剧痛与诱惑下(阳世种种),仍能恪守本心,
不忘职责,侍母至诚,且安然归来……岂不正好证明,小人或有那么一丝微末的可能,
配得上这城隍之责?若小人中途魂散,或行差踏错,便自动除名,神印另授他人,亦是公允!
”我越说越快,思路反而清晰起来:“至于母亲那边……小人绝不直接显形惊扰!
小人可以托梦!可以借清风传语,借烛光示形,让母亲知晓我已安息,让她放下牵挂,
安心离去!绝不影响阴阳秩序!若因小人缘故,
导致母亲有任何意外……小人愿受最严厉之惩罚,百世不得超生!”说完,我再次伏地,
这次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孤注一掷的恳求:“求上神……开此特例!此法虽前所未有,
但天庭法度森严,亦当有体察万物之情!孝道,乃人伦之始,亦是仁心之基。若神道无情,
何以教万民向善?此例若开,非为小人一人,亦是向三界昭示:天道至公,亦容至情!
”最后几句,我几乎是喊出来的。喊完之后,整个魂体像虚脱了一样,伏在那里,
连颤抖的力气都没了。大殿里,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高台上的光芒微微流转,
三位神君显然在用某种方式交流。那种无形的压力,几乎让我窒息。不知过了多久,
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中央神君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这一次,那平和的语调里,
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宋明允。”“小人在。”“你可知,
你方才所言‘试用’、‘观察’之期,以阳世时间计,该当多久?”我一愣,
小心翼翼地答:“但凭上神裁定。或三日,或七日……”“七日?
”中央神君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些许波澜,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决断,
“你母亲阳寿将尽,但命灯未灭,尚有一段尘缘未了。此段尘缘,牵扯甚广,非几日可解。
”我猛地抬头,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只听那神君缓缓宣道:“今,感尔至诚,
特准所请。”我心下一喜!但下一句话,让我如坠冰窟——“准你生魂返阳,
伴母身旁。”“以阳世光阴计——”“为期九年。”“九年之内,你需以生魂之体,
承受阳气侵蚀、生息冲刷之苦,如凌迟加身,日日不休。
且不得以任何形式直接干涉阳间事务,不得泄露天机,不得惊吓生人。你母亲寿元,
亦在此九年之内。”“九年期满,无论你母亲是否故去,你必须准时归来,赴任城隍。
若逾期不归,或违禁律,则前功尽弃,魂飞魄散,城隍之位另择贤能。”“此九年,
既是你尽孝之期,亦是你考核之期。你之一言一行,所思所想,皆在监察之中。待你归来,
依你九年所为,再定是否正式授印。”“宋明允,”神君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威严,
如同天雷滚滚,震彻神魂:“这‘九年尽孝,生魂凌迟’之苦,你——”“可还愿受?!
”九年!凌迟九年!我眼前一黑,几乎晕厥。阳世九年,对魂魄而言,
尤其是承受着“生魂凌迟”痛苦的魂魄而言,那是何等漫长的酷刑!可是……九年陪伴,
对即将离世的母亲而言,又是何等珍贵!我的魂魄在剧烈挣扎,痛苦与渴望几乎将我撕裂。
最终,母亲那慈祥而哀伤的面容,定格在我灵魂最深处。我闭上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朝着那高不可攀的光芒,嘶声道:“小人……”“愿受!”两个字出口,
仿佛抽干了我所有的支撑。高台之上,中央神君似乎微微颔首。“善。”“既然如此,
便如你所愿。”“黑无常。”“小神在!”那个带我来的黑西装壮汉,
不知何时已肃立阶下。“由你引路,送宋明允生魂返阳。沿途规矩,与他分说清楚。
”“遵法旨!”“宋明允。”“小……小人在……”我已虚弱不堪。
“记住这九年之约。记住你今日之言。好自为之。”话音落下,高台上光芒渐隐,
那浩瀚的威压如潮水般退去。大殿重新变得空旷寂静,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神前谈判”,只是一场幻梦。只有黑无常走过来,
一把将几乎瘫软的我拎起,那张冷硬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
低声嘟囔了一句:“九年凌迟换尽孝……小子,你真是**这行几百年,
见过的头一号狠人。”“走吧,送你……‘回家’。”他手一挥,
一道漆黑的通道在我们面前打开,里面传来熟悉的、让我魂体本能颤栗的——阳世的气息。
回家了。以这种不可思议的、痛苦的方式。我最后看了一眼那空旷的神殿,咬了咬牙,
一头扎进了那漆黑的通道之中。九年之刑,开始了。九年凌迟始,
寸心伴母难黑无常打开的通道,不像来时那条灰蒙蒙的路。它更像一条被暴力撕开的裂缝,
阳世的气息——嘈杂的、鲜活的、滚烫的——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进来,瞬间将我淹没。
那感觉,无法形容。如果非要比喻,就像把一块冰,直接丢进了沸腾的油锅。不,比那更糟。
冰在油锅里只是“刺啦”一声就化了,而我,却要在这“油锅”里待上九年。
每一缕空气的流动,都像带着倒刺的钢丝刷,刮过我的魂体。
远处隐约传来的汽车鸣笛、人声喧哗,不再是声音,而是一把把钝锤,砸在我的“听觉”上。
阳光?我根本不敢看窗外想象!那对我而言,恐怕是亿万根烧红的钢针。“呃啊——!
”我刚被黑无常推出通道,落在自家小区楼下的阴影里,就忍不住蜷缩起来,
发出无声的惨嚎。魂体不受控制地明灭闪烁,仿佛随时会像接触不良的灯泡一样碎掉。
“忍着点,这才刚开始。”黑无常抱着胳膊,倚在单元门的阴影里,他似乎不受这阳气影响,
或者说早已习惯了。“生魂归阳,就是这待遇。离活人越近,阳气越旺,你就越痛。
尤其是你母亲,她现在气息微弱,但与你血脉相连,你靠近她,那‘火’烧得更厉害。
”他顿了顿,难得语气没那么冷硬:“但也没办法,你回来不就为了靠近她么?
记住规矩:不准显形,不准碰触任何实物,不准以任何方式直接改变阳间事态。你可以托梦,
但消耗极大,且一月最多一次,每次不得超过一炷香(约半小时),
内容需提前在‘巡梦御史’处报备审核。其他时候,你就只能看着,听着,受着。
”他递给我一个类似老旧怀表的东西,上面没有数字,只有一圈缓缓消退的幽光。
“九年阳寿倒计时。光满一圈,就是一年。光尽之时,无论你在哪,我都会来拘你回去。
对了,”他指了指我的“身体”,“阳世九年,对你魂魄而言,感知上的时间可能会更长,
痛苦会拉伸每一刻。好自为之吧。”说完,他身形就像墨汁滴入水中,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留下我,独自在这熟悉又陌生的家园楼下,承受着无休止的“凌迟”。家……就在四楼。
那扇窗后。我咬着牙,强迫自己“站”起来,向着单元门“飘”去。穿过铁门时,
又是一阵剧烈的、如同穿过烈焰屏障的灼痛。楼道里感应灯的光,对我而言过于刺目,
我只能紧贴着墙壁最阴暗的角落,一点一点向上“挪”。每一步,都是酷刑。终于,
来到了家门口。熟悉的防盗门,贴着我去年春节手写的、已经有些褪色的福字。门内,
死一般的寂静。我颤抖着,穿门而入。屋里的景象,让我魂体一颤,险些直接溃散。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却冷清得像没有人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种……暮气。
我的黑白遗照,被框着黑纱,摆在客厅电视柜正中,前面放着干枯的水果。母亲呢?
我顺着微弱的、令我魂体刺痛加剧的熟悉气息,飘向她的卧室。门虚掩着。我看到她了。
她躺在昏暗的床上,瘦得几乎脱了形,脸颊凹陷,白发干枯地散在枕头上。
手臂上插着输液管,床边立着冰冷的监测仪器,屏幕上曲线微弱地起伏。
一个护工模样的中年女人,靠在椅子上打着盹。母亲的眼睛半睁着,望着天花板,空洞,
没有焦距。她的嘴唇微微动着,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有气若游丝的“嗬…嗬…”声,
和偶尔极其微弱的、模糊的音节:“允……明允……”她在叫我。哪怕意识可能已经模糊,
哪怕生命已如风中残烛,她唯一的执念,还是我。“娘——!”我扑到床边,
本能地想跪下,想握住她的手。可我碰不到她。我的手直接穿过了她嶙峋的手背。不仅如此,
靠近她身边,那种血脉相连带来的阳气灼烧感,瞬间放大了十倍、百倍!
就像有无数烧红的烙铁,直接按在了我的灵魂核心上!“啊——!
”我发出一声凄厉的、只有我自己能听见的哀嚎,魂体猛地向后弹开,
蜷缩在房间最远的角落里,瑟瑟发抖。痛!太痛了!不仅仅是物理层面的灼烧,
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无能为力的剧痛在啃噬我!我回来干什么?我就这样看着她受苦,
听着她无意识地呼唤我,而我连一滴眼泪都无法为她流,连一下触摸都无法给她,
甚至我的存在本身(如果她能感知到),可能只会给她带来惊吓!第一个夜晚,
就在这种极致的肉体痛苦和精神煎熬中度过。
仪器;我看着窗外的天黑了又亮;我听着母亲偶尔艰难的咳嗽和那永不停止的、微弱的呼唤。
而我,只是一个被困在房间角落,承受着无尽凌迟的、无用的旁观者。白天,痛楚更烈。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对我而言如同**泼洒。家中偶尔有亲戚或社区干部来看望,
他们身上的“生气”像一团团移动的火炉,逼得我无处躲藏。
我只能紧紧贴在母亲床下最阴暗的缝隙里,在那狭窄的空间里,
承受着双倍叠加的痛苦——来自整个阳世的,和来自母亲的。时间,在痛苦中被无限拉长。
黑无常给的“怀表”上,那圈幽光消退的速度,慢得令人绝望。才过了几天?
我感觉像已经过了几个世纪。我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我回来不是只为了“看着”她死!
我得做点什么,哪怕一点点!我想起了黑无常说的“托梦”。对,托梦!
我强忍着无处不在的剧痛,集中起涣散的意识,尝试感受所谓“梦境”的通道。这很难,
就像在狂风暴雨的大海中,想要准确找到一根特定的针。而且,每次尝试集中精神,
都会引来更强烈的阳气反噬,痛得我几乎要晕过去。失败了无数次,
在我感觉自己快要被痛苦彻底磨灭意识的时候,终于,
我抓住了一丝微弱的、不同于阳世灼热的“清凉”联系。那联系的另一端,
是母亲昏沉混乱的思绪。我小心翼翼地,将我最强烈、最单纯的念头,
着这条脆弱的联系传递过去:“娘……别怕……我在这儿……陪着你……”没有具体的画面,
没有复杂的情节,只有这一丝温暖而坚定的意念。我不知道有没有成功。传递完这一丝意念,
我就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魂体黯淡得几乎透明,连维持形态都困难,
只能陷入一种半昏迷的虚弱状态,在床下的黑暗里慢慢恢复。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几个小时,也许一天。我忽然被一阵动静惊醒。是母亲!
她原本一直微弱起伏的监测仪器,曲线突然有了一个明显的波动!她干枯的手指,
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然后,
点的、带着哽咽的叹息:“明允……妈……梦见你了……你不冷……”护工被仪器警报惊动,
过来查看,嘀咕了一句:“咦?生命体征好像……稳了一点?真是奇迹。”那一刻,
蜷缩在床下、依旧承受着凌迟之苦的我,突然觉得,所有的痛苦,都值了。
虽然只是极其微小的变化,虽然可能只是回光返照,但这证明,我的陪伴,
哪怕是以这种最艰难、最痛苦的方式,是有意义的!她能感觉到!哪怕是在梦里!
希望的微光,第一次穿透了无边的痛苦。我振作起一点精神。托梦消耗太大,不能常用。
那平时呢?黑无常说不准直接干涉,但没说不能间接影响……我开始观察,思考。
我发现母亲对光线有细微反应。于是,在护工拉开一点窗帘透气时,
我强忍着阳光灼烧的剧痛,用尽全力,去微微影响那一片阳光照在墙上的光斑,
让它轻轻晃动,像小时候母亲为我摇动的光影玩具。我发现母亲对熟悉的声音有反应。
当护工打开那台老旧收音机,播放咿咿呀呀的戏曲时(母亲以前爱听),我会在戏曲的间歇,
拼命凝聚魂力,去模拟极其微弱的、类似风吹过风铃的叮咚声,夹杂在那电波噪音里。
我发现,护工虽然尽责,但有时难免疏忽。母亲嘴唇干裂,
护工有时忘了及时用棉签沾水湿润。我做不到沾水,但我可以拼命地在护工靠近时,
用尽全部意念去“提醒”,去制造一种微弱的、指向母亲嘴唇的“关注感”。几次之后,
护工似乎下意识地变得更及时了,
还自言自语:“总觉得老太太在提醒我该喂水了似的……”这些尝试,每一样都耗费巨大,
并带来加倍的痛苦。但我乐此不疲。这让我感觉,我不再是一个完全的旁观者,
我在用我所能做到的最微末的方式,参与着母亲最后的生命历程。同时,
我也开始注意到一些不寻常的地方。母亲的病情,
按照栓柱(王家小子)之前的说法和我的观察,本该很快油尽灯枯。但几个月过去了,
她虽然依旧昏迷不醒,极度虚弱,生命体征却维持在一个极低的、但异常平稳的水平,
没有再恶化。就像……有什么东西,或者一股力量,吊住了她最后一口气。
九年……神君说母亲“尚有一段尘缘未了”……难道就是指这个?这“九年”之期,
并非仅仅是为了折磨我,或者给我一个尽孝的时间,而是母亲……真的需要这么久,
来了结某种因果?这个念头让我既困惑,又隐隐生出一种莫名的沉重。母亲的尘缘?
会是什么?和我有关吗?还是和别的什么有关?日子,
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凌迟之苦、细微陪伴的欣慰、以及越来越深的疑惑中,一天天过去。
怀表上的幽光,终于肉眼可见地消退了一小段。第一年,快要过去了。
我对痛苦的忍耐力似乎增强了一点点,或者说,麻木了一点点。
我学会了在剧痛中保持一丝清明的意识,
学会了更精细地运用那微弱的魂力去进行那些“小动作”。母亲的状态依旧,没有好转,
但也没有变得更坏。我们母子,就以这种世上最奇特的方式——一个昏迷在床,
承受病痛;一个生魂在侧,承受凌迟——相依为命。直到那个雨夜。夏天的雷暴雨来得猛烈,
闪电划破夜空,炸雷一个接一个。这种天地之威,对生魂的冲击更是可怕,我缩在床下,
魂体被震得几乎要散开。突然,一道特别近、特别亮的闪电划过,
紧接着一个几乎就在楼顶炸开的巨雷!“哐当——!
”母亲房间的窗户被狂风吹得猛地撞在墙上,玻璃碎裂!冰冷的暴雨裹挟着狂风灌进房间!
“呀!”护工被惊醒,惊慌失措地去关窗,但风雨太大,她一时关不上。而床上的母亲,
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寒风和暴雨**,监测仪器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呼吸变得极其急促困难,脸色迅速灰败下去!危险!
母亲有生命危险!我眼睁睁看着,魂飞魄散!管不了什么规矩了!我不能看着母亲这样死去!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量,也许是极致的恐惧和守护欲压过了痛苦。我猛地从床下“冲”出,
扑到母亲床边,不再顾忌那可怕的阳气灼烧,用我虚弱的、无法接触实物的魂体,
拼命地去“覆盖”母亲,想为她挡住那冰冷的狂风暴雨!同时,我朝着窗外的雨夜,
用尽灵魂深处所有的力量,发出一声无声的、却饱含绝望与祈求的呐喊:“谁来帮帮她——!
!!”就在我呐喊出声的瞬间,异变突生!
雨夜显踪前尘初露我那一声耗尽魂力的无声呐喊,刚冲出口,就被狂暴的风雨声吞没了。
但紧接着,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窗外灌入的、冰冷刺骨的狂风暴雨,
在即将扑到母亲病榻前的那一刻,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柔软的墙,
猛地向两边分开、滑开,竟然一丝一毫都没有落到母亲身上和床上!
只有清凉的水汽弥漫开来,略微压下了屋内的闷热。同时,
母亲床边那台发出刺耳警报的监测仪器,屏幕上剧烈波动的曲线,
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抚过,竟然缓缓地、奇迹般地平稳下来。
母亲急促的呼吸也逐渐变得悠长,抽搐的身体放松下来,灰败的脸色恢复了一点微弱的生气。
危机……解除了?我魂体僵在半空,维持着扑挡的姿势,完全愣住了。是我做的?不可能!
我根本没这力量!刚才那一下,只是情急之下的本能,更像是一种绝望的祈祷。
“呼——真悬呐!”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带着后怕和疲惫,突兀地在房间里响起。
我猛地扭头,只见房间角落的阴影里,空气一阵波动,像水纹荡漾,
两个身影有些狼狈地“挤”了出来。前面那个,矮矮瘦瘦,面色焦黄,
穿着不合身的旧式衙役袍子,正是给我报信的栓柱(王家小子)。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