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说安云汐死了。就在昨天。我爹,安国公,站在我面前亲口说的。
他身后跟着哭哭啼啼的嫡母柳氏,还有我那满脸得意的嫡姐安如烟。我身上还滴着水,
刚从冰冷的荷花池里爬出来没多久,冷得牙齿都在打架。但比水更冷的,是我爹的话。
“云汐啊,”他皱着眉,像看一件碍事的垃圾,“你姐姐失手推你落水,是她的错。
可事已至此,你活着回来,反而会让事情变得复杂。”他顿了顿,语气理所当然得让人心寒。
“不如,你就当安云汐真的死了吧。”柳氏用手帕捂着嘴,
假惺惺地抽泣一声:“老爷也是为了整个安家的名声着想啊……云汐,你要懂事。
”安如烟下巴抬得老高,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我懂了。
为了保住安如烟“未来太子妃候选”的清白名声,我这个庶女的命,连个水花都算不上。
死了,对他们才最省心。一股子邪火,猛地从脚底板蹿上天灵盖。行啊。要我死?我偏要活。
不仅要活,还要活得比谁都好。你们看不上我这个庶女?那太子妃的位置,我要定了。
我叫安云汐。是安国公府最不起眼的庶女。我娘是个洗脚婢,被我爹酒后乱性收了房,
生下我不到两年就病死了。在安府,我活得还不如柳氏养的那条京巴狗。安如烟是嫡女,
是柳氏的心头肉,是整个安府的希望。这次春日宴,
她是最有可能被太子选为太子妃的人选之一。可她在宴会上出了丑,
被其他贵女嘲笑得下不来台。回府的路上,她坐在马车里越想越气,
看到我独自在荷花池边喂鱼,就把所有火气撒在我身上。一把将我推进了深不见底的池水里。
寒冬腊月,池水刺骨。我拼命扑腾,喊救命,岸上却只有安如烟和她心腹丫鬟翠屏。
翠屏想救我,被安如烟厉声喝止:“让她淹死!一个庶女,死了干净!省得碍眼!
”我沉下去,呛了满口脏水,肺里火烧一样疼。就在我以为真要死在这臭水塘里时,
一股求生欲猛地爆发。我不会水,只能凭着本能拼命往上蹬,胡乱抓挠。
竟然让我抓住了岸边一根垂下来的枯藤。硬是挣扎着爬了上来。浑身湿透,
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爬回我院子时,天都黑了。我的贴身丫鬟翠儿吓得魂飞魄散,
用尽力气把我拖进屋,裹上所有能裹的棉被。我烧得昏天黑地,整整两天两夜。第三天,
稍微退了点烧,能撑着坐起来喝口粥。我爹安国公,就带着他的正妻和嫡女,
出现在我那破落小院的门口。不是探病。是通知我。安云汐这个人,已经死了。“爹,
”我看着安国公那张道貌岸然的脸,声音哑得像破锣,“您的意思是,让我从此改名换姓,
滚出安府?”柳氏立刻插嘴:“老爷也是为你好!你一个‘死’了的庶女,
留在府里算怎么回事?传出去多难听?不如去城外庄子上,
或者找个庵堂……”安如烟嗤笑一声:“就是,也算给你找个清净地方养老了。”养老?
我才十六岁!我看着他们三人,一字一句地问:“那我娘留给我的那点微薄嫁妆呢?
我外祖家……”柳氏脸色一变,尖声道:“什么嫁妆!你娘一个洗脚婢,能有什么值钱东西?
早些年为了给你看病,都花光了!”放屁!我娘是没留下金银,
但有几样她家乡带来的老银首饰,还有几匹料子,一直锁在我床头的旧箱子里。
那是我唯一的念想,也是我将来安身立命的一点本钱。柳氏这分明是要吞掉!“花光了?
”我盯着柳氏,眼神冷得能结冰,“那箱子的钥匙还在我身上,不如现在打开,
请爹做个见证,看看里面到底还剩什么?”安国公脸上挂不住了,厉声呵斥:“够了!
安云汐!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就这么点东西,也值得计较?柳氏这些年打理府中上下,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拿你几样东西怎么了?”他这话,彻底把我的心砸进了冰窟窿。
几样东西?那是我的命!我看着这个名义上的父亲,只觉得无比陌生和恶心。“爹,
”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您真要做得这么绝?”安国公避开我的目光,
语气不耐:“就这么定了!对外就说你急病去了。过两日,就送你出府!”他们转身要走。
“等等。”我开口叫住他们。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三个人都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眼神里带着不耐烦和轻蔑。我从湿透冰冷的被窝里,慢慢伸出手。手心摊开。
是一块小巧玲珑的玉佩。通体碧绿,水头极好,上面雕着精细的缠枝莲纹。这玉佩,
是我爬上荷花池时,慌乱中从安如烟腰间扯下来的。当时只想着抓个东西借力,
没想到抓到这么个要命的东西。安如烟的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就去摸自己的腰间。
那里空空如也。“安云汐!你这**!偷我东西!”她尖叫着就要扑过来抢。
我迅速把玉佩收回掌心,紧紧握住。冰凉的玉贴着滚烫的皮肤。“偷?”我抬眼,
冷冷地看着她,又看向脸色铁青的安国公和柳氏。“嫡姐推我下水,欲置我于死地,
这是其一。”“我侥幸逃生,你们却要逼我假死,让我一个活人永远消失,这是其二。
”“还要霸占我娘留给我的最后一点念想,这是其三。”“现在,”我晃了晃握着玉佩的手,
声音不高,却像淬了毒的针,“这块玉佩,是太子殿下上次宫宴后赏给嫡姐的吧?
京中不少贵女都见过。”“你们说,要是这块玉佩,
明天出现在京兆尹府衙门口的鸣冤鼓下面……”“再附上一封**,
详细说明嫡姐如何推妹下水的‘失手’,
以及安国公府为了掩盖丑闻如何逼迫庶女假死……”“会怎么样?”整个破屋子,
死一般寂静。安国公的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后变成一片骇人的猪肝色。他指着我,
手指哆嗦:“你……你敢威胁我?!”柳氏也慌了神:“云汐!你疯了吗?
这种事怎么能乱说!你想毁了安家吗?毁了如烟的前程吗?”安如烟更是吓得腿软,
全靠柳氏扶着才没瘫下去,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怨毒和恐惧。前程?太子妃的前程?我笑了。
笑得浑身都在抖。“爹,嫡母,”我喘了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血腥味,
“不是我想毁谁的前程。”“是你们,把我往死路上逼。”“兔子急了还咬人。
”“我一个‘死人’,还有什么好怕的?”安国公死死瞪着我,那眼神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
但他不敢赌。安如烟能不能当上太子妃,是安家更进一步的唯一指望。
这块玉佩和**的威胁,足以让她彻底失去资格,甚至可能连累安家获罪。他深吸了几口气,
胸膛剧烈起伏。最终,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得很!安云汐!
”“你娘的嫁妆,柳氏会原封不动还你!”“你也别去什么庄子庵堂了!”“你,安云汐,
没死!只是病了一场,需要静养!搬到府里最僻静的北苑去!”“以后没有我的允许,
不许踏出院门半步!”柳氏和安如烟还想说什么,被安国公一个凶狠的眼神瞪了回去。
“至于你,”他盯着我手里的玉佩,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那块玉佩,给我!”我看着他,
慢慢地摇头。“爹,玉佩我暂时保管着。”“等我觉得安全了,自然会还给嫡姐。”“毕竟,
”我扯了扯嘴角,“女儿胆子小,总得留个护身符,您说是不是?
”安国公气得额角青筋暴跳,拳头捏得咯咯响。他死死盯着我半晌,最终,猛地一甩袖子。
“哼!你好自为之!”带着柳氏和安如烟,怒气冲冲地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吓傻了的翠儿。翠儿扑过来,抱着我哭:“**!您吓死我了!
您刚才……”我疲惫地闭上眼,浑身脱力,软倒在床上。手里的玉佩硌得掌心生疼。护身符?
不。这是我递出去的一张投名状。一张通往太子府的投名状。我搬进了北苑。真正的冷宫。
院子破败,冬天漏风,夏天漏雨。送来的饭菜,也时常是冷的、馊的。
柳氏和安如烟不敢明着弄死我,但暗地里的小动作不断。克扣份例,指使下人刁难,
都是家常便饭。翠儿气得直哭,我反倒平静。这样更好。他们越作践我,
越证明他们怕我手里的玉佩。更证明安如烟的前程,有多重要。
我让翠儿偷偷当了娘留下的一支银簪,换了些散碎银子。
一部分买通了府里一个不起眼的浆洗婆子,她儿子在太子府后门当杂役。不为别的,
只求能知道点外面零碎的消息。另一部分,买了最便宜的粗纸和墨锭。我躲在北苑的破屋里,
开始写字。写簪花小楷,写馆阁体,写一切能想到的字体。我娘活着时,
偷偷教过我认字写字。她说:“女子无才便是德?那是屁话!没点墨水在肚子里,
被人卖了都不知道!”这些年,这是我唯一的慰藉,也是我最大的秘密。
安国公府的人都以为我是个只会低头做女红的废物庶女。我要让他们知道。我安云汐,认字,
懂字。而且,写得一手好字。机会,总是给有准备的人。春去秋来。我在北苑的冷板凳上,
坐了整整一年。这一年,安如烟风头正盛。听说太子对她颇为青睐,时常召见,赏赐不断。
安国公府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柳氏走路都带风。安如烟更是得意忘形,
几次三番“路过”北苑,隔着院门对我冷嘲热讽。“安云汐,这冷宫的滋味如何?
”“我马上就要成为太子妃了!到时候,你和你那死鬼娘一样,都是烂在泥里的命!
”“玉佩?哼,等我当了太子妃,你以为太子殿下会信你的鬼话?”我只当她是疯狗在吠。
太子对她青睐?真青睐,一年了,太子妃之位还没定下?不过是吊着安国公府,或者说,
吊着安国公手里那点兵权罢了。我通过浆洗婆子的儿子,知道了一些事。太子萧景珩,
当今圣上唯一的嫡子,地位看似稳固,实则不然。朝中几位成年的王爷虎视眈眈。
尤其三皇子萧景明,母族势大,在军中很有根基。太子需要助力。安国公掌着京畿部分防务,
位置关键,但老狐狸滑不溜手,一直没明确站队。安如烟,就是太子用来钓安国公的饵。
可惜,安如烟太蠢。被太子几句温言软语,几件小玩意,就哄得晕头转向,
真以为自己要飞上枝头了。我等的,就是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太子萧景珩,注意到我的机会。
机会来得很快。深秋,京中突发时疫。来势汹汹。太子奉旨,在城外设下多处粥棚药棚,
亲自坐镇抚民。安国公府自然要表示忠心。柳氏捐了一批药材。
安如烟为了在太子面前刷好感,不顾劝阻,硬是带着丫鬟去了一处粥棚“施粥”。结果,
不出三天。安如烟染上时疫的消息就传遍了京城。柳氏哭天抢地。安国公也慌了神。
太子妃候选染上时疫?就算不死,也彻底没戏了!安家鸡飞狗跳,忙着请太医,**。
北苑彻底成了被遗忘的角落。翠儿打听到消息,急得团团转:“**!大**得了疫病!
听说凶得很!府里都在熬药!您……您要不……”她没敢说下去。我放下手里的笔,
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翠儿,准备一下。”“准备什么?”翠儿茫然。“准备出府。
”“啊?**!您要去哪?老爷不会同意的!外面还有疫病!”我站起身,
走到那个落了灰的旧箱子前,打开。里面除了娘的几件旧物,还有一套半旧的粗布衣裳,
是我让翠儿偷偷准备的。还有一小包银子,是这一年里,
我接了些帮人抄经书、写书信的私活攒下的。“去城外。”我换上那身粗布衣裳,
用布巾包住头发,遮住大半张脸。“去太子殿下设的药棚。”翠儿吓得脸都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