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午夜快递柜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我关掉第十三个审核页面,眼睛酸得快要流泪。
窗外写字楼的灯光灭了大半,我的待办清单却还有五项没打勾。
明天上午的项目复盘会像块石头压在胸口——两小时,
整整两小时听各部门重复那些我早已知道的数据。手机震动了一下。
二手平台的推送:“您订购的商品已送达快递柜。”我才想起一周前仓促下单的备用机。
主力机电池撑不过半天,上次视频会议中途关机差点酿成大祸。
这款二手旗舰机标价只有新机的三分之一,卖家那句“功能完好,轻度使用”让我动了心。
取件时已近午夜。路灯下拆开简陋的包装盒,深空灰色机身映入眼帘,边缘有几处磕碰,
像经历过几任主人。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电量显示只剩18%。
手机显然没有恢复出厂设置。壁纸是默认的星空图,应用列表里混着几个陌生图标。
我滑动屏幕,一个纯黑图标的应用吸引了我的注意——没有名称,
只有一行小字:时间银行(测试版)。鬼使神差地,我点了进去。界面简洁得近乎简陋。
白色背景,黑色字体,像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网页。
额度)】【储存记录:0】【提现记录:0】下面两个按钮:【储存时间】、【提现时间】。
又是那种假借“时间管理”名头的无聊应用吧。我正准备卸载,
“检测到可储存事件:明日09:00-11:00项目复盘会(预计无聊指数:87%)。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手机这时弹出低电量警告。我插上充电器,好奇心像藤蔓一样蔓延。
点开【储存时间】,
:1小时58分钟自由时间(可提现)最下方有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体验期内免除验证。
警告:时间不可逆。”我盯着那个【确认储存】按钮,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停留了三秒。
反正只是体验版,试试又能怎样?按下去的瞬间,屏幕暗了一瞬。再亮起时,
录】下多了第一条:“明日09:00-11:00项目复盘会(2小时→2分钟体验)”,
状态显示“待执行”。可用时间变成了:4小时58分钟。次日上午九点,会议室。
主管张薇打开PPT的瞬间,我点开了时间银行APP。
界面自动弹出:“检测到储存事件正在进行,是否启动压缩?”我点了【是】。
世界没有突然扭曲变形。张薇的嘴仍在动,幻灯片仍在翻页,同事小王依然在偷偷刷手机。
但我感觉自己被罩进了一层毛玻璃里——声音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那些冗长的数据报表滑过大脑,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低头看了眼手机:09:02。
再抬头时,同事们已经在收拾笔记本。张薇说:“今天就到这里,散会。”我愣住了。
手机屏幕显示:09:04。两分钟。真的只过了两分钟。浑浑噩噩回到工位,点开APP。
【储存记录】里那条状态已更新为“已完成”,可用时间跳动了一下,
变成:6小时56分钟。整个上午我都心神不宁。翻开会议笔记——只记了开头三行,
后面全是空白。问林月会议细节,她诧异地看我:“张姐不是重点讲了第三季度数据异常吗?
你还提了个问题呢。”我完全不记得自己开过口。周六下午,
我窝在出租屋的沙发里刷着短视频,突然想起账户里那近七小时的“自由时间”。
犹豫了十分钟,我点开APP,选择【提现时间】,输入:3小时。
式】·沉浸模式(外界时间相对静止)·叠加模式(与正常时间并行流动)我选了沉浸模式。
点击确认的刹那,窗外街道的车流声骤然拉长,变成低沉的嗡鸣。
对面楼晾晒的衬衫停在风起的瞬间,楼下小孩踢出的足球悬在半空。世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只有色彩在缓慢流动。我怔怔地站了半分钟,才敢起身走到窗边。手指触碰玻璃,凉意真实。
打开门,楼道声控灯没有亮起,邻居保持着单脚迈出的姿势,静止如博物馆的蜡像。
我回到屋里,翻出那本买了半年没碰的油画教程。三个小时,完全属于我的三个小时。
没有微信提示音,没有邮件提醒,没有“下一秒必须做什么”的焦虑。
当车流声重新灌入耳朵、足球落地、邻居完成那个跨步动作时,
我面前摆着一幅刚完成的星空临摹。笔触笨拙,但每一笔都是我亲手画的。我看着画,
又看看APP里剩余的3小时56分钟,心跳快得发慌。那一周,我成了时间银行的瘾君子。
早高峰地铁的45分钟,压缩成45秒的拥挤体验;冗长的跨部门会议,
从90分钟变成90秒模糊片段;甚至排队买咖啡的20分钟,也变成了20秒的短暂停留。
账户时间累积到42小时。生活突然变得轻盈——我学完了整套数字绘画课,
读了三本拖延已久的小说,开始自学日语。同事惊讶于我的“突然上进”,
张薇在周报会上点名表扬我的“时间管理能力”。我享受着赞美,
更享受着每个周末从静止世界里偷来的时光。我在无人注视的街道上学自行车,
在凝固的夕阳下写生,在寂静的深夜里跳舞。直到第八天。周三晚高峰的地铁上,
我照例储存了通勤时间。列车进站时,我习惯性看向对面车窗——玻璃倒影里,
另一个“我”正低头玩着手机,穿着同款灰色卫衣,连右手腕褪色的红绳手链都一模一样。
可我现在明明抬着头。倒影里的“我”忽然勾起嘴角,笑了。列车启动,倒影消失。
我猛地回头,身后只有拥挤的陌生乘客,无人看我。颤抖着点开时间银行APP,
界面右下角那个从未变化的灰色数字,
第一次跳动了:【账户安全验证剩余:29天】而在储存列表的最底部,
多出了一行我从未见过的加密记录:“用户陈默,
后一段时光(内容已加密)提现次数:117次”下方有一行推荐标注:“优质时间资源包,
强烈建议体验。”地铁呼啸着驶入隧道,车窗倒影中,我的脸在灯光下苍白如纸。
而那个倒影仍在微笑,嘴唇一张一合。2时间银行那一周我都没睡好。
地铁倒影里的笑容像烙在视网膜上,闭眼就能看见。我查遍了手机,
找不到任何关于“用户陈默”的信息。那行加密记录像幽灵一样躺在列表底部,
数每天增加——118次、119次……仿佛有无数人正在反复消费一个陌生人的最后时光。
更诡异的是,我开始“丢时间”。周三下午,林月问我中午一起吃的牛肉面味道如何,
我完全没印象。手机支付记录显示12:17确实有笔面馆消费,
可我的记忆里那个时间点应该正在修改方案。周五早上,
我发现左手手腕内侧多了道浅浅的红痕,像被什么勒过。我不记得受过伤。
时间银行APP里的可用时间还在增加。我变得小心翼翼,
只储存那些真正无聊的片段——比如张薇长达半小时的车轱辘话总结。可即便这样,
账户还是涨到了51小时。周六深夜,我终于鼓起勇气点开那条加密记录下的【详情】。
屏幕跳出一个权限请求:“需要消耗10分钟可用时间解密,是否继续?”我点了是。
解密出的不是视频,而是一段音频。背景有持续的心电监护仪“嘀——嘀——”声,
节奏平稳得令人窒息。一个沙哑的男声开口,
每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的:“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快跑……”咳嗽声,漫长的喘息。
“时间银行……不是存钱……是存‘你’……每存一次,
它们就吃掉一点你对那段时光的感知……吃够三十天……”声音突然**扰,
变成刺耳的电流声。三秒后恢复:“……借贷功能千万别用……那是陷阱……利息不是时间,
是你对‘现在’的控制权……”录音在这里戛然而止。我盯着屏幕,浑身发冷。
手机忽然震动,APP自动弹出新提示:“检测到用户理解风险,正式版协议现已生效。
”“安全验证倒计时:28天”“高级功能解锁:时间借贷(可预支未来时间,
日利率3%)”我想立刻卸载这个鬼东西。卸载失败了。长按图标,
没有出现删除的抖动;进入系统应用管理,
列表里根本没有“时间银行”;甚至尝试恢复出厂设置,重启后APP依然在首屏正中央,
像长在了系统底层。周一上班时,我的状态糟透了。张薇把我叫进办公室,
将一份报表摔在桌上:“苏晓,你上周交的数据分析,第三部分完全复制了第一段,
自己没发现吗?”我接过文件,大脑一片空白。
那部分工作我明明记得做得很认真……“公司接了新项目,对方要求五天出原型。
”张薇推了推眼镜,“你主责。周五早上我要看到完整方案。”“五天?
这不可能——”“那就加班。”她打断我,“或者你觉得有人能五天做完?”回到工位,
我看着需求文档——至少需要两百小时的工作量。
林月悄悄发来消息:“听说那个甲方是出了名的难搞,张姐在逼你走人吧?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时间银行APP上方。
借贷功能的说明写着:“可预支未来时间投入当前工作,提现实时到账,按日计息。
”右下角有一行几乎透明的小字:“借款期间将暂时弱化时间感知,以便高效利用。
”我咬了咬牙。输入借贷时长:10小时。点击确认的瞬间,世界变了。不是静止,
而是加速。我的手指在键盘上飞掠,思维快得像闪电。复杂的交互流程三分钟理清,
三十页的竞品分析一小时写完,那些曾经需要反复琢磨的设计决策,
此刻像一加一等于二一样自然涌现。但我“感觉”不到自己在工作。
像在看一部倍速播放的电影,而我是电影里的角色。
我能看见自己在打字、在画图、在查阅资料,但触觉、情绪、甚至疲劳感都消失了。
只有冰冷的效率。三小时后,我已经完成了原本需要两天的工作。停下手的瞬间,
迟来的眩晕击中了我。我冲进卫生间干呕,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如纸。
而当我看向镜子时——镜中的我倒慢了半拍。我抬手,镜中人延迟了零点五秒才抬手。
我张嘴,镜中的嘴晚了一拍才张开。那不是倒影,是回声。我跌跌撞撞回到工位,
手机亮着:“借款已到账。当前债务:10小时。
日利息:0.3小时(每24小时自动累计)。首次还款截止:72小时后。
”下方新增了一条记录:“因借款期间时间感知弱化,已自动储存相关时间段。
您可随时提现查看此段工作记忆(需支付利息)。”我瘫在椅子上,
终于明白陈默录音里的意思。它们不只是吃掉无聊时间。
它们吃掉的是“我经历过”这个事实本身。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听见低语。
起初以为是隔壁的电视声。但当我关掉所有电器,那声音依然贴在耳膜上,
像很多人同时在远处说话,字句含糊,却能听出某种节奏。我在房间里疯狂搜索声源,
最后发现——声音来自我的手机。即便关机,金属机身依然微微发热,
低语声断续从听筒位置渗出。我把它扔进抽屉,用枕头压住,可声音直接钻进脑子里。
凌晨三点,我屈服了,重新开机。时间银行APP的界面自动弹出。原本纯白的背景,
此刻浮现出极淡的灰色纹路——细看才发现,那是无数微小的人形剪影,层层叠叠,
睡觉……我的账户余额旁多了一行红字:“感知同步率:87%”“当同步率达100%时,
您将正式成为时间合伙人,享有永久提现权限及分红资格。”就在这时,
屏幕顶端弹出新通知。
来自一个空白头像、用户名为“系统管理员”的消息:“检测到您已触发借贷协议,
现为您匹配‘优质时间资源包’体验资格。建议立即体验用户陈默的储存内容,
学习高效时间利用技巧。”“体验后将减免您2小时债务利息。
”“提示:该资源包将于24小时后彻底耗尽,目前剩余可提取次数:3次。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抽屉最深处,那台旧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自动亮起。屏幕上是手电筒应用界面,但闪光灯没有打开,
反而在屏幕上投射出一行摇晃的光斑文字:“别信它们。
”“陈默的最后一段时光……是我存的。”“那里面藏着它们怕的东西。”闪光灯熄灭了。
我坐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手机持续的低语,听见窗外凌晨三点的寂静。
而就在这片寂静中,
另一个声音清晰起来——那是从我自己喉咙里发出的、极轻极缓的呼吸声。
可我现在明明屏着呼吸。3最后一段时光凌晨四点,我在两台手机之间做出了选择。
旧手机的闪光灯再没亮起,但屏幕常亮着,电池温度高得烫手。
时间银行APP的倒计时在耳边低语:“剩余体验次数:3次。减免利息:2小时。
”我打开APP,手指悬在“体验陈默的时间资源包”上方。
下方有一行小字说明:“体验他人储存时间,可暂时获得该时间段内的感知与记忆。
警告:频繁体验可能导致身份认知混淆。”我想起倒影里的笑容,想起镜中眼前的自己。
然后按了下去。黑暗。然后是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得让我想咳嗽。我睁开眼——不,
是陈默睁开了眼。视野很低,我(他)正躺在一张病床上。天花板是惨白的天花板,
左边挂着输液袋,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右手指尖能感觉到监护仪夹子的冰凉。
我想转头,脖子却像生了锈的轴承,每转动一度都发出骨骼摩擦的细微声响。终于看到床边。
一个模糊的身影坐在那里,穿着深色外套,低着头。我看不清脸,
只能看见他的手——右手食指有节奏地敲击膝盖,敲了七下,停住,再敲七下。
“时间……”我(陈默)的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音,“还够吗?”那个身影没有抬头,
只是敲击的手指停住了。“你存了多少?”声音问,声音像隔着水传过来。
“三十九天……”我(陈默)说,“还差一天……就够完整套餐了……”身影终于抬起头。
我(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我也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强烈的认知冲击——那张脸,
是我的脸。更准确地说,是地铁倒影里那个微笑的我的脸。“完整套餐?”那个“我”笑了,
笑容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陈默,你还没明白吗?根本就没有套餐。存满四十天,
你就成了永久资源包,像你现在体验的这些碎片一样,被拆成一百份、一千份,
租给所有想要‘高效人生’的聪明人。”我(陈默)的呼吸急促起来,
监护仪的“嘀嘀”声变得密集。“为……为什么……”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吐血,
“为什么要……选我……”“我”俯身靠近,
那张属于我的脸在眼前放大:“因为你是第一个存满三十九天的人。还差一天,
你就是完美的标本。”“我”的手指按在陈默的额头上:“不过别担心,
你的时间会很有价值。会有很多很多人,像现在的你一样,躺在不同的地方,
一遍遍体验这最后一天——直到彻底分不清自己是谁。”指尖传来灼烧般的痛感。然后,
世界开始融化。我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剧烈喘息。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闷响。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敲击着空气:七下,停住,再敲七下。
那是病床边那个“我”的节奏。冷汗浸透了后背。我冲向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冷水。
抬起头时,镜子里的人眼神涣散,嘴角却在不自觉地向上扯,像一个正在学习微笑的木偶。
不。那不是我的表情。那是“它”的表情——那个坐在陈默病床边的、长着我的脸的怪物。
我跌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瓷砖。旧手机还亮着,
时间银行APP的界面自动刷新:“体验完成。债务利息已减免2小时。
”“当前债务:10小时。剩余利息:4.2小时。
”“感知同步率提升至:91%”“提示:当同步率达95%时,您将看到更多‘真相’。
”真相?我已经看到了。陈默不是失踪,不是入院,他是被做成了标本,
一个永远重复最后一天的时间标本。而“它们”想要我也变成那样。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通讯录自动弹出的联系人信息——陈默的紧急联系人:妹妹陈雨。
后面有个括号:(最后通话:91天前)。
下面多了一行系统提示:“检测到您已体验相关资源包,现开放联系人信息。
建议联络获取更多背景资料,以优化您的储存策略。”它们在诱导我联系陈默的妹妹。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病假。按照通讯录里的地址,我找到了陈雨工作的便利店。
她是个瘦小的女孩,顶多二十岁,站在收银台后面机械地扫码,眼下有浓重的青黑。
我买了瓶水,结账时假装随意地问:“你认识陈默吗?我是他以前的同事。
”女孩的手停在半空。她抬头看我,眼神像受惊的动物。“我哥他……”她声音很轻,
“在医院。医生说是什么……时间感知障碍。他总说自己的时间被偷走了,
说有个APP在吃他的记忆。”我握紧了矿泉水瓶。“他有没有留下什么?”我问,
“比如笔记、录音,或者……说过什么特别的话?”陈雨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弯下腰,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
“这是他入院前寄给我的。”她说,“里面全是乱码,我看不懂。但他说,如果有人来问,
就把这个交给那个人。”笔记本很旧,封面用马克笔写着一行字:“给下一个醒来的人。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没有文字,只有无数个细小的、手绘的钟表图案,
所有指针都指向不同的时间。但当我连续快速翻页时——那些指针动了起来。
它们在逆向旋转。我带着笔记本逃回出租屋。关上门,拉上窗帘,
我坐在地板上开始破解陈默的密码。笔记本里夹杂着便签、收据、甚至快餐店的餐巾纸,
上面写满了零碎的句子:“它们不是程序,是更老的东西。”“时间银行只是外壳,
里面的东西在人类会数数之前就存在了。”“它们吃时间,
但怕一种东西——强烈的情感波动。爱、恨、极度的恐惧或喜悦,会让它们消化不良。
”“我在存最后一段时光时,往里面灌了三十九天积累的所有愤怒。这是我能做的唯一反抗。
”最后一页,是一张用红笔画的地图。标注的地点是城市西郊的废弃疗养院。
旁边有行小字:“它们的‘服务器’在那里。不是机房,是更古老的东西。如果你想反抗,
就去那里,在午夜十二点整,把你的时间账户归零。
那会引发一次小规模的‘时间消化不良’,足够你逃出去。”“但记住:归零的不是数字,
是你存过的所有时间所代表的记忆。你会忘记一些事,重要的事。”我合上笔记本,手在抖。
手机嗡嗡震动。时间银行APP弹出一条新通知:“检测到异常信息解除。
为保障您的账户安全,系统将提前进行安全验证。”“剩余时间:7天。
”“验证内容:请在七天内将账户储存时间提升至100小时,
并完成一次‘深度体验’(体验他人资源包超过1小时)。
”“验证失败后果:账户将被强制清算,所有储存时间永久冻结。”窗外天色渐暗。
我看向那本笔记本,又看向手机。陈默用三十九天的愤怒留下了一条生路,
而“它们”把最后期限从二十九天缩短到了七天。手机屏幕倒映出我的脸。那张脸上,
嘴角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这次没有延迟,没有滞后,那笑容精准地长在我的脸上,
就像它本来就在那里。镜子里的我也在笑。两个我,隔着现实与倒影,同步扬起了嘴角。
4归零计划最后七天,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台储存机器。
通勤、工作、吃饭、甚至洗澡——任何可以分割的时间都被我塞进时间银行。
账户余额像疯长的肿瘤:62小时、78小时、91小时……距离100小时只差最后一点。
但代价是,我正在变成碎片。昨天中午,我盯着外卖盒里的麻婆豆腐,
突然想不起自己爱不爱吃辣。上周和林月的聊天记录,点开像在看陌生人的对话。
更可怕的是,有几次我“醒”来时,发现自己站在镜子前,
已经对着里面的自己微笑了整整五分钟。那个笑容不再需要模仿,它长在了我的脸上。
第七天深夜,账户终于跳到了100.3小时。手机立刻震动:“恭喜完成第一阶段验证。
请进行‘深度体验’——建议继续体验用户陈默资源包(剩余次数:1次)。”我看向窗外,
离午夜十二点还有三小时。该出发了。西郊的废弃疗养院立在荒草深处,像一具巨兽的骨架。
月光把破败的建筑切成黑白两色,每扇窗户都是空洞的眼窝。
我握紧口袋里的旧手机——陈默的手机。它从三天前开始自动发热,屏幕偶尔会闪过乱码,
像垂死者的最后信号。推开锈蚀的铁门,腐木的味道扑面而来。走廊里,墙皮大片剥落,
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砖。地上散落着病历夹,纸页已经脆化,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
按照陈默地图的标记,我走向地下室。楼梯在建筑最深处,一扇厚重的铁门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不是电灯的光,更像某种……生物荧光。我推开门。
地下室比我想象的大得多。没有服务器机柜,没有电缆。房间正中是一个……池塘。
但池塘里的“水”是凝固的,表面荡漾着金属光泽的波纹。细看才发现,那根本不是液体,
是无数细小的、半透明的人形轮廓,层层叠叠挤在一起,
做着重复的动作:敲键盘、走路、吃饭、睡觉——和APP背景里的剪影一模一样。
池塘边缘坐着一个人。深色外套,低着头,右手食指有节奏地敲击膝盖——七下,停住,
再敲七下。他抬起头。是我的脸。但比镜子里那个“我”更真实,更完整。他看着我,
露出那种我已经熟悉的微笑。“你来了。”他说,声音和我的声音完全一样,
“比预计的早二十七分钟。”我后退一步,后背撞在门上。“你是……什么?
”“我是管理员之一。”他站起来,动作和我习惯的小动作一模一样——先理一下袖口,
再抬头,“也是未来的你。准确说,是所有选择‘完整套餐’的用户的**体。
”他走向池塘,手指划过那片凝固的“水面”。波纹荡开,里面的人形轮廓发出无声的尖叫。
“陈默在这里。”他指着一个正在病床上挣扎的轮廓,“他贡献了最后一天的愤怒,
味道很冲,但营养价值很高。”他又指向另一个轮廓——那是个正在加班的女性,
动作僵硬如木偶:“这是三十二号,她存了六十小时,自愿成为永久资源。很配合。
”然后他看向我:“而你,苏晓,你会是最特别的一个。你存满了100小时,
还主动体验了陈默——你在无意识中完成了‘味道混合’。等午夜验证结束,
你的时间会发酵出全新的风味。”我掏出手机,屏幕显示23:47。“我还有个问题。
”我说,手指悄悄点开时间银行APP,“陈默笔记本里说,
强烈的情感波动会让你们消化不良。是真的吗?”管理员的笑僵了一瞬。就是现在。
我按下【账户归零】按钮。屏幕弹出确认提示:“此操作将永久清空所有储存时间,
并抹除相关记忆。是否继续?”我点了是。
然后我做了件管理员绝对想不到的事——我冲向那个凝固的池塘,在点击最终确认的前一秒,
纵身跳了进去。身体接触“水面”的刹那,世界碎裂了。我不是在下沉,而是在被拆解。
每一段我储存过的时间,
一样在眼前飞速倒带:冗长的会议、拥挤的地铁、深夜的加班、周末的静止时光……但这次,
我不是在经历它们,我是在重新感受它们。那些被我判定为“无聊”的瞬间,
此刻涌回所有细节——会议上张薇说话时,她左手小拇指一直在颤抖,
她女儿那天发烧39度;地铁里站在我旁边的女孩,
耳机里漏出的音乐是我高中时最喜欢的歌;加班的深夜,窗外其实下过一场很小的雨,
雨滴在玻璃上划出的痕迹像星座图。还有那些我“提现”出来的时间——学画画的三个小时,
我第一次画出了童年记忆里母亲的眼睛;读小说的下午,阳光挪动了17厘米,
刚好照亮了扉页上的赠言;在静止街道上学骑车时,我摔倒了七次,第八次站起来的瞬间,
我笑得像个孩子。原来它们从来都不是“无意义的时间”。它们是我活着的证据。池塘深处,
我看到了更多轮廓——成千上万,挤在这个永恒的储存池里。
他们都在重复自己储存的最后时刻,像坏掉的唱片。我找到陈默的轮廓。他的眼睛突然睁开,
看向我。没有声音,但我读懂了唇形:“引爆它。”我握紧手机,
屏幕上【确认归零】的按钮在倒计时:5、4、3——我按下确认。然后,我用尽所有力气,
朝着池塘深处尖叫。不是恐惧的尖叫。
我忽视的细节、所有被判定为“无用”的情感、所有属于“苏晓”这个人的记忆碎片的尖叫。
池塘开始沸腾。那些凝固的轮廓开始融化、混合、扭曲。管理员的身影在岸边晃动,
他的脸——我的脸——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像摔碎的镜子。世界在旋转。最后的意识里,
我看见自己的手正在消散,变成光点。而那些光点里,
有会议室的荧光灯、地铁的广告屏、加班的台灯、学画画那天的夕阳。手机从掌心滑落,
屏幕最后显示一行字:“账户归零成功。时间银行APP卸载中……”黑暗吞没了一切。
5尾声我醒来时,躺在疗养院外的荒草地上。天快亮了,晨雾贴着地面流动。我坐起来,
浑身酸痛,像宿醉后醒来。记忆很混乱。我记得自己叫苏晓,
记得来这里的目的是……是什么来着?我口袋里有一台旧手机,黑屏了,按什么键都没反应。
还有一台自己的手机,屏幕碎了一角,但还能用。我打开手机,应用列表里没有时间银行。
如释重负的感觉还没升起,通知栏弹出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内容只有一行字:“时间银行2.0内测邀请已发送至您的云端账户。
全新功能:时间投资、时间借贷、时间合伙人计划。点击链接即可升级。”我盯着那条消息,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晨风吹过草地,带来远处城市的模糊声响。
我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在逐渐亮起的天光里,那影子比我的动作慢了半拍才跟上。
就像镜子里的回声。我站起身,把旧手机埋进土里,转身离开。走出十步后,我忍不住回头。
埋手机的那片土地上,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形成一个直径一米的完美圆形。
而圆形的正中央,有一株新的嫩芽破土而出。它长得很快,几秒钟就抽出了两片叶子。
叶子的形状,像极了时间银行APP的图标。6日常生活回归日常的第一个月,
我在笔记本扉页写了一行字:“不要忘记时间是有温度的。
”我把陈默的旧手机埋在疗养院外,没再回去看过。新手机格式化重装,
没有神秘APP自动安装,也没有低语在深夜响起。时间银行像一场高烧后的噩梦,
随着汗水蒸发在晨光里。除了细微的裂痕。我偶尔会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倒影慢半拍。
雨天经过橱窗,玻璃映出的我会先转头看向我,然后现实中的我才完成那个动作。但眨眨眼,
一切又正常了。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反应,开了些助眠药。
林月约我喝咖啡时小心翼翼:“你请病假那周……到底去哪儿了?”“有点私事。
”我搅动着拿铁,“处理了一些……过去的东西。”她没再追问,
只是把提拉米推到我面前:“你最近瘦了好多。多吃点甜的,血清素。”我笑了。真正的笑,
不是那种长在脸上的肌肉记忆。这让我相信,一切都过去了。直到那个周二下午。
公司接了个大项目,张薇召集全员开会。投影仪的光束打在幕布上,数据图表滚动。
拿起手机想记录要点——屏幕顶端弹出一条通知:“时间银行2.0已自动适配您的作息表。
根据分析,本次会议无聊指数92%,建议储存。”我的手指僵住了。APP图标没有出现,
这条通知像是从系统底层直接弹出的,无法向左滑动清除。我关机重启,通知还在那里,
像长在了通知栏里。会议结束时,通知自动消失。我冲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洗手,
一遍又一遍。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眶发红。我盯着自己的眼睛,
缓慢地、一字一句地问:“你还在,对吗?”镜子里的我眨了眨眼。然后,在我的注视下,
她的嘴角开始上扬——那个熟悉的、温柔的、不属于我的微笑。那天晚上,
我拆开了所有电子设备。笔记本电脑、平板、智能手表,甚至电子书阅读器。
每台设备的系统文件里搜索“时间银行”“timebank”“TB”……什么都没有。
干净得像刚出厂。但当我将所有这些设备同时开机,
放在一起时——它们的屏幕开始同步闪烁。不是故障性的花屏,而是有节奏的明暗交替。
一下,两下,三下……停,再重复。就像某种心跳,或者摩斯电码。我抓起笔记录节奏。
七次闪烁,停顿,再七次闪烁。敲击膝盖的节奏。地下室那个管理员的节奏。
我冲过去拔掉所有电源。闪烁停止,但设备的散热孔持续发出低沉的嗡鸣,
持续了整整一分钟才平息。手机在这时震动。不是通知,是一封邮件。
发件人地址是一串乱码,主题空白。内容只有一张图片:疗养院外那片草地的俯拍照。
我埋手机的地方,那个圆形枯萎区域中心,嫩芽已经长成了一株半米高的植物。
它的枝叶扭曲缠绕,形成了清晰的轮廓——一个坐着的人形,低头,右手放在膝盖上。
照片右下角有拍摄时间:昨天下午。邮件在最下方有一行小字:“它长得很快,
需要更多养分。你还有91小时债务未清偿。”我做了两件事。第一,
我去见了陈默的妹妹陈雨。便利店已经**,邻居说她一个月前搬走了,走得很急,
只带了一个小行李箱。我托人查到她买了去南方的火车票,目的地是个小县城。
没有联系方式留下。第二,我去了图书馆,翻找所有关于“时间感知障碍”的医学文献。
在一本1998年的旧期刊里,找到一篇个案报告:患者男性,47岁,
自称“时间被偷走”。描述听到“很多人在耳边分配时间”,看到自己的影子做出不同动作。
入院三周后,患者突然痊愈出院。六个月后,其主治医生因相同症状入院。
报告的结尾有一行手写批注:“非精神疾病,疑似群体性癔症?或某种尚未认知的共生现象?
”我合上期刊,指尖冰凉。共生现象。不是程序,不是怪物,是某种……东西。
它寄生在人类对时间的焦虑里,以储存的时间为食,以宿主的存在感为巢。而我和它,
已经完成了第一阶段共生。所以APP可以消失,因为它已经不需要外部载体。它在我里面。
周末,林月硬拉我去逛街散心。商业中心人潮涌动,巨型LED屏播放着广告。
我们经过一家新开的“效率生活馆”,
陈列着各种时间管理工具:智能日程本、番茄钟、专注力训练仪……林月指着海报:“你看,
现在连冥想APP都在主打‘高效放松’了。真是……”她的话卡在喉咙里。我也看见了。
海报最下方,有一行几乎看不清的赞助商标志:时间集团。logo是一个简洁的沙漏图案,
但仔细看,沙漏的两端不是沙子,是无数微小的人形剪影。和APP背景一模一样的剪影。
我拉着林月快步离开,但她一直在回头。走出很远后,她突然小声说:“晓晓,
你记不记得……上周三晚上,我们其实见过面?”我愣住:“上周三?你说加班那天?
我们没——”“我们见了。”林月盯着我,眼神困惑,“你约我吃宵夜,
说想聊聊疗养院的事。你还给了我一个U盘,说如果有一天你变得不像你了,就打开它。
”我的后背窜起寒意。“我完全不记得这件事。”我说,“那个U盘呢?”“在我包里。
”林月翻找,然后僵住了,“……不见了。我明明今早还检查过。”我们站在街边,
午后的阳光刺眼。人群从我们身边流过,每个人都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反射着同样的白光。
林月犹豫着,又说出一件事:“还有……昨天张薇问我,
你最近是不是在用什么新的效率工具。她说你上周交的方案,完美到不像人能写出来的。
而且你在会议上提的问题……精准得可怕,像提前知道了所有漏洞。”我张了张嘴,
却发不出声音。因为我想起来了。不是想起和林月吃宵夜,不是想起给过她U盘。
而是想起上周三晚上,我确实有三个小时的记忆空白。我以为自己早早睡了。但此刻,
那段空白里突然浮出画面:我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是复杂的数据模型,
我看不懂,但我的手在操作。然后我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拷贝文件。镜子里,
我的脸平静无波。但我的眼睛——瞳孔深处,有细小的、银色的光点在流转,
像沙漏里的沙子。画面到此中断。手机在这时震动。我低头,屏幕自动亮起,
伙人共享池)】【今日任务:引导3名新用户完成首次储存(完成度2/3)】界面最下方,
有一行小字:“感谢您为时间生态做出的贡献。继续努力,
您将获得永久共生资格及意识保留特权。”我抬起头,看向商场玻璃幕墙。
倒影里的我没有拿手机,而是双手插兜站在那里,正静静地看着现实中的我。
她的嘴角挂着那抹微笑,但这次,她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但我读懂了唇语:“欢迎回家。
”阳光炙热,我却浑身冰冷。因为就在这一刻,我感觉到——那不只是倒影。
那是住在我里面的房客,正在透过我的眼睛,看向这个世界。
7共生协议我学会了与房客共存。这不是选择,是生存。每天早上醒来,
:镜子里的倒影是否同步;手机是否自动亮起显示控制面板;记忆里是否有无法解释的空白。
第一周,空白出现了四次。最长的一次是上周六下午,三个小时。
控制面板的记录显示:“执行系统维护:优化宿主时间感知模块,提升储存效率。
”下面有条备注:“期间宿主行为由辅助协议**。”我不知道“辅助协议**”做了什么。
但周一上班时,张薇特意叫住我,
眼神复杂:“周六下午你发我的那份市场分析……做得很好。客户很满意。
”我根本没做过什么市场分析。回到家,我翻遍电脑,在一个隐藏文件夹里找到了那份文件。
75页,数据详实,预测模型精准得可怕——这确实不是我能写出来的东西。
文件的最后修改时间,正是那个记忆空白的周六下午。我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的自己。
镜面反射里,那张脸平静无波。但当我缓慢地眨眼,再睁开时——镜中的我,
右眼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银光。像沙漏翻转的瞬间。我开始偷偷记录。一本真正的纸质笔记本,
藏在床板夹层里。我记录控制面板每天的变化,
记录债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