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同学会同学会的包厢名浮夸得扎眼——“时光殿堂”。水晶灯泼下过量的光,
在每个人精心打理或刻着风霜的脸上镀上一层不真实的光晕。
空气里搅着香水的甜、酒精的烈,还有“怀旧”这味微妙的躁动,在暖烘烘的空间里浮沉。
沈未晞坐在靠窗的角落,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壁的凉意。这个能将全场尽收眼底,
又不易被打扰的位置,她坐了许多年,成了改不掉的习惯。十年了。
毕业照上那些青涩到模糊的面孔,如今被岁月雕出了清晰的棱角,或是磨得圆滑的弧度。
他们高声谈笑,交换名片,追忆着当年的糗事,话语像密集的雨点砸在厚地毯上,闷沉沉的,
却盖不住满室的热闹。她的左耳——那只中度神经性耳聋的左耳,隔着最新款的隐形助听器,
将所有喧嚣照单全收。声音清晰得过分,甚至锐利到能捕捉到背景音乐里大提琴的细微颤音,
能听清隔了两个座位的女同学压低声音聊的育儿经。可有些东西,听清了,反而觉得更远。
包厢门被推开,一阵小小的骚动像涟漪般荡开。他来了。顾承屿。时间对他格外宽容,
甚至格外偏爱。少年时的清俊沉淀成男人的英挺,合体的西装勾勒出宽肩窄腰,
笑容依旧明亮,却多了几分游刃有余的沉稳。他身边挽着一位妆容精致、裙摆摇曳的女士,
无名指上的钻戒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又耀眼的光。他的未婚妻。早有同学八卦过,家世相当,
留学归来,是旁人眼中天造地设的佳偶。沈未晞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冰水。水温太低,
划过喉咙时带起一丝轻微的颤栗。她看着他被众人簇拥着,含笑应酬,
看着他偶尔投来的、越过人群的目光——那目光或许只是无意扫过,
或许带着一点老同学该有的、泛泛的问候。她只是淡淡回以一个得体又无懈可击的微笑。
其实,他们上一次见面,不到十年。大三那年,她曾鬼使神差地坐了两小时高铁,
跑到他所在的城市。在那所闻名遐迩的学府气派校门外,隔着一条车水马龙的街,
她看见他和一群朋友走出来,男生们高大,女生们明媚,不知说了什么,他仰头笑起来,
笑容干净又张扬,和高中时别无二致。那一刻,隔着川流的车辆和模糊的噪音,
她心里奇异地安定下来。他过得很好。没有背负着沉重的“愧疚”,活得明亮而轻松。
这就够了。她当时这么想着,然后平静地转身离开,像完成了一场无声的告别仪式。“未晞?
沈未晞!”旁边有人拍她的肩膀,是高中时坐她前桌的女生,如今圆润了些,嗓门依旧洪亮,
“发什么呆呢!快来,玩游戏了!”包厢中央的大桌被清空,摆上了酒瓶和骰子。
“真心话大冒险”这个古老的游戏,在怀旧的主题下,总能轻易点燃气氛。
顾承屿被众人推搡着坐在主位,他的未婚妻挨着他坐下,笑容优雅,眼神却带着一丝审视,
轻轻掠过在场的每一个女性同学。沈未晞被拉到人群边缘坐下。她本不想参与,
却也不愿显得格格不入。游戏开始了。几轮无伤大雅的玩笑和惩罚后,气氛越来越热。
酒意上了脸,一些平日不会说的话,开始在舌尖蠢蠢欲动。瓶口又一次旋转,缓缓停下,
不偏不倚地指向了顾承屿。“喔——!”全场一阵起哄。“顾总!选吧,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顾承屿松了松领带,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眼神因酒精而比平日多了几分氤氲。他笑着,
是那种掌控局面的、略带慵懒的笑:“真心话吧。给老同学们爆点料。
”提问的是当年班上的“百事通”,挤眉弄眼地说:“顾总情史辉煌,说一个……嗯,
最‘动机不纯’的开始?必须是初恋级别的!”这个问题有些逾矩,
带着成年人聚会特有的、试探边界的暧昧。未婚妻的笑容几不可查地淡了一分,
手指轻轻转动着酒杯。顾承屿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笑意更深,
目光像是无意识地在人群中逡巡,最后,落在了沈未晞的脸上。那目光里有酒意,有追忆,
还有一种……终于可以卸下什么的、隐秘的畅快。沈未晞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种模糊的、冰冷的不安,悄无声息地漫上脊椎。他开口了,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
透过她那台先进的助听器,清晰得近乎残酷:“最动机不纯的啊……”他拖长了调子,
像在回味一杯陈年的酒,“那得是高二那年,我故意摔坏了沈未晞的助听器。”时间,
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喧闹声、笑声、音乐声,潮水般褪去。沈未晞的世界,
在助听器高保真的输出里,变成了一片嗡嗡的空白。只有他的声音,一字一句,
重重地钉入鼓膜:“就为了找个听起来挺正当的理由,每天放学后,
能和她单独多待那么一小时。”“哗——!”静音键骤然解除,
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沸腾的哗然和哄笑!“**!顾承屿你行啊!那么早就这么会撩!
”“英雄救美弱爆了,这才是制造机会接近美人啊!”“未晞,听见没?
当年咱们班长可是处心积虑地想追你啊!
”无数道目光——惊讶的、戏谑的、羡慕的、看好戏的——齐刷刷地射向沈未晞。
那目光如同探照灯,将她钉在角落,无处遁形。未婚妻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顾承屿却像终于说出了憋闷许久的秘密,带着醉意的畅快,
笑着接受众人的揶揄,目光甚至有些得意地看向沈未晞,仿佛在说:看,我当年多喜欢你,
用了这样的“心思”。沈未晞坐在那里,脸上维持着的神情,一寸寸凝固,然后风化。
她看着他那张英俊的、带着释然笑容的脸,看着包厢里扭曲晃动的光影,
看着那些张合着、吐出嘈杂人声的嘴。助听器里传来的世界,从未如此清晰,
也从未如此荒谬。原来……不是愧疚。不是责任。
不是她十年来反复摩挲、用以温暖整个青春记忆的,“善良的补偿”。
而是一场……处心积虑的、居高临下的、属于他个人浪漫主义的……设计。
她那座构筑了十年、一砖一瓦都基于“感激”与“卑微暗恋”的情感宫殿,在这一瞬间,
地基抽空,梁柱崩解,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只有纷纷扬扬的尘埃,
落在她此刻冰冷空旷的胸腔里。
(第一章完)第二章:回响的废墟包厢里的哄笑、惊呼与音乐缠成一团黏稠的噪音,
将沈未晞牢牢裹住。她站起身,动作平稳得连自己都觉讶异——膝盖没有发软,
指尖的颤抖被稳稳按在冰冷的玻璃杯壁上,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勉强稳住了心神。“抱歉,
去下洗手间。”声音不高,却在针对她的声浪中奇异地穿透出来,清晰得像一根细针。
离席时,她没有回避任何人的目光。顾承屿眼里笑意未散,
却因她过分平静的反应掠过一丝茫然;他的未婚妻则在审视中添了几分复杂,
目光黏在她背影上。高跟鞋踩过柔软的地毯,寂然无声,
仿佛每一步都在远离一个虚假的世界。走廊光线昏暗,厚重的门板将喧嚣隔绝在外,
世界陡然安静,只剩下胸腔里沉闷缓慢的搏动,像破旧风箱在空荡的房间里拉扯。
洗手间里空无一人。巨大的镜面映出她苍白却依旧得体的脸,口红颜色完好,发型一丝不乱。
唯有她自己知晓,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急速碎裂、陷落,像崩塌的雪山,无声却汹涌。
她拧开冷水龙头,掬起一捧泼在脸上。冰冷的水珠沿着下颌线滑落,像迟来的眼泪,
砸在洗手池里发出细碎的声响。镜中影像模糊又清晰,她看着自己,
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用十年时间,虔诚信仰着虚构神祇的可悲之人。
“故意摔坏的……”“就为了……能和她单独多待那么一小时。
”他的话带着酒后的酣畅与释然,在耳内自动回放。
助听器优越的降噪功能此刻成了精准的刑具,将每一个字、每一次停顿,
乃至语气里隐藏的得意与追忆,都毫发毕现地传递进来,凌迟着她的神经。原来,
那个改变她青春轨迹的下午,根本不是命运无心的一撞。记忆的闸门被真相的洪流冲开,
汹涌的往事瞬间将她淹没。那是个寻常的周五下午,临近放学的走廊弥漫着躁动。
沈未晞抱着刚收上来的数学作业本,小心翼翼地从办公室往回走。左耳对着嘈杂的走廊,
笑闹奔跑声混成一片模糊的轰鸣,让她下意识贴着墙边前行。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从拐角猛地冲出。是顾承屿,他和几个男生打闹着,
转身后退时结结实实地撞在她身上。撞击的力道让她踉跄,作业本“哗啦”散落一地。
而比这更让她心脏骤停的,是左耳传来的一记清晰的、不祥的“咔嚓”轻响。随即,
世界像被蒙上了厚厚的湿棉花。右耳还能听到遥远失真的喧哗,
左耳那片本就勉力支撑的世界,彻底陷入了空洞的嗡鸣与寂静。
她能感觉到小巧的耳内式助听器松脱,滚落在地砖上,
发出只有她能“感觉”到的细微滚动声。她僵在原地,脸色瞬间惨白。那不是愤怒,
是恐惧——一种与世界的重要连接被骤然斩断的、**的恐惧。顾承屿也愣住了。
他显然没料到会撞到人,更没料到后果如此“严重”。他看着女生骤然失神的脸,
看着她下意识去摸左耳空洞的动作,看着她盯着地上那个米粒大小、已然裂开的精密器件时,
眼中近乎崩溃的茫然,罕见地慌了手脚。“对、对不起!”他蹲下身,
想捡作业本又不敢碰那个助听器,语气慌乱,“我……我不是故意的!你……你没事吧?
”同伴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可那些声音传到沈未晞严重失衡的听觉里,只剩下扭曲的噪音。
她低着头急促呼吸,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这助听器是父母省吃俭用给她配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家交代。“都让开!”顾承屿拔高声音,带着强作镇定的焦躁。
他挡开同伴,看向沈未晞,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沈未晞,你别怕。是我的责任,
我……我会负责!”负责?怎么负责?她茫然地想。第二天,他就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放学铃响,同学们鱼贯而出,他抱着几本笔记径直走到她的座位旁,挡住了窗外的夕阳,
在桌面上投下一片阴影。“从今天起,放学后我帮你把当天的课讲一遍。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语速比平时慢,确保她能听清,“直到……直到你修好它,
或者适应新的。这是我该做的。”他的眼神里有不容拒绝的坚持,
还有她当时解读为“沉重愧疚”的东西。那“愧疚”如此深刻正式,
让她那点因麻烦别人而升起的不安与推拒,都显得不合时宜。她只能点头,
细若蚊蚋地说:“谢谢。”镜中的沈未晞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尝到唇边冷水的咸涩。
愧疚?那根本不是愧疚的沉重,而是计划得逞后,急于履行“义务”的迫切,
是终于获得“许可证”的隐秘兴奋!她当时怎么会那么蠢?怎么会把猎人布置陷阱时的专注,
错认为是对猎物的歉意?黄昏的教室,渐渐成了她每一天的隐秘期待。同学们走光后,
只剩下他们两人。他拉过椅子坐在她旁边,翻开笔记本开始讲解。
他讲得条理清晰、重点突出,还会延伸有趣的背景。说话时,他会不自觉放慢语速,
碰到生僻词汇,会转头看她,用口型强调,或干脆写在草稿纸上。阳光透过玻璃窗,
把他睫毛的阴影拉得很长。空气里有尘埃在光柱中飞舞,有粉笔灰的味道,
还有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气息。有一次物理课讲到复杂的波动题,涉及声音传播。
她因一个术语没听清微微蹙眉,他立刻停下,笔尖点在纸上:“‘频率’?还是‘振幅’?
”见她仍有疑惑,便在空白处工整写下这两个词,还画了简单的示意图。
他的字迹遒劲有力,一笔一划落在纸上,也像落在她心上。她曾以为,
那是他极致的耐心与负责。现在她才明白,那或许只是他“演出”的一部分,
是他沉浸在自己设计的“深情剧本”里,一次完美的即兴发挥。还有那些糖。
有时是水果硬糖,有时是巧克力。他总在讲完一个难点后,不经意地推过来一颗,
说:“讲累了,补充点糖分。”语气随意得像分享再普通不过的东西。她每次都小心收好,
舍不得吃,那些糖纸后来都被她抚平,
夹在那本厚厚的、他帮她“口述”过的笔记本里——那是她贫瘠青春里,
仅有的、带着甜味的收藏。此刻,这些收藏在真相的照射下,褪去了所有浪漫的糖衣,
露出冰冷的内核——那不过是猎人投喂给猎物的、一点点廉价的饵料。她甚至想起,
有一次几个男生在门口等他去打篮球,吹着口哨起哄:“哟,顾班长,又‘补课’呢?
”他笑着骂了句“滚”,回头对她略带歉意地笑笑:“他们瞎闹,别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