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玲！我的阿玲！你别走！”
一只枯瘦的手，死死攥住了林舒的手腕。
力气大得惊人，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林舒回头，对上一双浑浊又充满惊惶的眼睛。
是住在对门的张奶奶。
她一身花布衣裳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眼神涣散，完全没了往日的整洁。
“妈！你又认错人了！这是邻居林**，不是阿玲！”一个不耐烦的男声响起。
张奶奶的儿子李伟，一脸嫌恶地想掰开他母亲的手。
“你胡说！她就是我女儿阿玲！”张奶奶固执地嘶吼，反而把林舒抱得更紧，“你们都是坏人，要抢我的阿玲！”
林舒被她勒得有点喘不过气。
看着老人惊恐得像个孩子的样子，她心里一酸，轻轻拍了拍老人的背。
“奶奶，我在这，不走。”
奇怪的是，她温声细语的一句话，竟然让激动的老人瞬间安静下来。
张奶奶抬起头，浑浊的眼里流露出一丝依赖，嘴里喃喃着：“阿玲，我的好阿玲……”
李伟和他妹妹李红对视一眼，脸上满是甩掉包袱的轻松。
李红扯出一个假笑，凑到林舒面前。
“林**，真不好意思。我妈她……得了阿尔茨海默病，现在谁都不认识，就只认你。”
“医生说要顺着她，不然她会闹得更厉害。”
林舒心里咯噔一下。
她当然知道张奶奶病了，最近总看到她一个人在楼下自言自语，或者对着空气叫“阿玲”。
只是没想到，会严重到这个地步。
“那你们要多陪陪她。”林舒客气地说。
李伟立刻接话，脸上写满了“机会来了”。
“林**，你看，我跟小红都要上班，实在没时间。既然我妈只认你，能不能……麻烦你白天帮我们照看一下？”
他生怕林舒拒绝，赶紧补充道：“我们不会让你白帮忙的！一个月……给你一千块钱！”
一千块。
林舒差点气笑了。
照顾一个失智老人，一个月一千块？打发叫花子呢？
她刚想拒绝，就看到李伟和李红眼里的那种算计和不耐。
他们根本不关心自己的母亲，只想赶紧把这个“麻烦”丢出去。
再看看怀里紧紧依偎着自己的张奶奶，那份全然的信任，让她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以前她刚离婚带着女儿乐乐搬来时，手头拮据，没少受张奶奶的照顾。
老人总会塞给乐乐一些零食水果，笑着说“女孩子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这份恩情，她一直记在心里。
“林**，你就当帮帮忙。”李红的声音带着一丝祈求，姿态放得很低，“我妈这情况，送养老院人家也不一定收，收了我们也怕她受欺负。只有在你这，她才最安心。”
话说得真好听。
怕不是怕花钱吧。
林舒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看着李红，淡淡地开口：“一千块，不够。我女儿还要上幼儿园，我白天也需要找工作。”
李伟一听要加钱，脸立刻拉了下来：“一千块不少了！不就是白天看个人吗？能有多累？”
林舒冷笑一声，抱着张奶奶的手臂，作势要走。
“既然这样，那你们自己照顾吧。我时间宝贵，就不奉陪了。”
“哎，别别别！”李红赶紧拉住她。
她狠狠瞪了自己哥哥一眼，转头对林舒挤出更灿烂的笑。
“林**，你开个价。只要我们能承受，都好商量。”
林舒看着他们，心里盘算着。
她不是圣母，不会无缘无故牺牲自己。
但看着张奶奶，她又狠不下心。
“一个月五千，另外，奶奶的伙食费和日常开销，你们另外出。”她平静地报出价格。
这个价格，比请一个专业护工便宜，但对她来说，足以支撑她和女儿的生活，让她可以暂时不用急着找工作。
“五千？你怎么不去抢！”李伟跳了起来。
“哥！”李红厉声喝止他。
她咬了咬牙，似乎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
最后，她一跺脚：“行！五千就五千！但是说好了，只是白天！晚上我们要接回来的！”
林舒点点头：“可以。”
她知道，他们晚上也不会真的自己照顾。
八成是把老人锁在家里了事。
就这样，一桩荒唐的“交易”达成了。
李伟和李红像是完成了什么天大的任务，长舒一口气。
他们飞快地跟林舒签了一份简单的协议，然后迫不及待地把张奶奶推进了林舒的家门。
“林**，那就拜托你了！”
“我妈她平时很省心的，不哭不闹的时候，就让她看看电视就行。”
两人说完，逃也似的转身就走。
高跟鞋和皮鞋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很快就消失了。
仿佛身后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而是一个瘟神。
林舒的家里，张奶奶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当看到沙发上放着女儿乐乐的小书包时，她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走过去，拿起书包，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阿玲，这是你上学用的书包吗？”
“真好看。”
林舒看着这一幕，鼻子有点发酸。
她蹲下身，轻声说：“奶奶，你饿不饿？我给你做点吃的。”
张奶奶回头，对着她露出一个孩子般纯净的笑容。
“好啊，阿玲。我想吃你做的鸡蛋面。”
林舒的心，就这么被这个笑容，彻底融化了。
她走进厨房，熟练地烧水、下面、打鸡蛋。
热气腾腾的面条出锅，上面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撒着翠绿的葱花。
她把面端到张奶奶面前。
老人拿起筷子，却有些笨拙，夹了好几次才夹起一根面条。
她吹了吹，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说，眼角竟然渗出了泪水，“跟阿玲做的一模一样。”
林舒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她吃。
她不知道张奶奶口中的“阿玲”到底是谁。
看李伟和李红的态度，这个“阿玲”似乎并不是李红。
也许，是老人另一个已经不在人世的女儿？
正想着，张奶奶突然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她。
那一瞬间，她眼里的浑浊似乎消散了一些，透出一丝清明。
她放下筷子，颤抖着从自己那件花布衣裳的内袋里，掏了半天。
最后，掏出来一个用手帕层层包裹着的东西。
她把手帕打开，里面是一把小小的、已经泛出铜绿的钥匙。
她抓住林舒的手，用力将钥匙塞进她的手心。
“阿-阿玲……”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异常吃力。
“守……守好……别……别给他们……”
说完这句话，她眼里的清明瞬间消失，又恢复了那种茫然的状态。
她低下头，继续笨拙地吃着碗里的面，仿佛刚刚的一切从未发生。
林舒摊开手心，冰冷的钥匙硌得她皮肤生疼。
她看着这把神秘的钥匙，又看了看毫无异样的张奶奶。
一股强烈的不安和好奇，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这把钥匙，是用来开什么的？
而张奶奶口中的“他们”，指的又是谁？
照顾一个失智老人，远比林舒想象的要辛苦。
张奶奶的生活完全没有规律。
有时会一整天呆呆地坐着，对着电视机发愣。
有时又会突然变得焦躁，在不大的客厅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念叨着要找她的“阿玲”。
林舒必须时刻跟在她身边，生怕她磕着碰着，或者做出什么危险的举动。
有一次，林舒在厨房做饭，就一转眼的功夫，张奶奶居然自己打开门跑了出去。
林舒吓得魂飞魄散，饭也顾不上做，穿着围裙就追了下去。
幸好老人走得不快，在楼下花园就被她追上了。
张奶奶正蹲在一簇月季花前，小心翼翼地摘下一朵，嘴里还念着：“阿玲最喜欢花了。”
林舒拉着她回家，后怕得心脏狂跳。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敢让张奶奶离开自己的视线。
为了防止老人再走丢，她出门买菜都得带着她。
张奶奶不肯好好走路，像个孩子一样，看到什么都好奇，东摸摸西看看。
林舒只能半哄半劝地拉着她，买个菜跟打仗一样。
最让她头疼的，是张奶奶的个人卫生问题。
老人会忘记上厕所，有时候会直接尿在裤子里。
林舒只能一次次耐着性子，帮她换洗，擦拭身体。
屋子里开始弥漫着一股复杂难闻的气味，那是老人身上特有的味道，混杂着尿骚味和药味。
林舒一个爱干净的人，几乎要被逼疯。
好几次，她都想打电话给李伟兄妹，让他们把人接回去。
可每当看到张奶奶拉着她的衣角，用那种全然依赖的眼神看着她，叫她“阿玲”时，她又心软了。
女儿乐乐放学回来，看到张奶奶，会甜甜地叫“张奶奶好”。
她一点也不嫌弃老人身上的味道，还会把自己喜欢的零食分给张奶奶吃。
张奶奶看到乐乐，也会露出难得的笑容，从口袋里摸索半天，想找点东西给乐乐，却什么也摸不出来，只能着急地看着林舒。
林舒就会拿一块糖，放在张奶奶手里，让她递给乐乐。
那一刻，祖孙三代其乐融融的画面，让林舒疲惫的心得到了一丝慰藉。
她想，再坚持一下吧。
就当是为了报答张奶奶以前的恩情。
这天下午，林舒正在给张奶奶喂饭，手机响了。
是李红打来的。
“林**，我妈怎么样啊？没给你添麻烦吧？”客套话张口就来。
林舒压着火气，尽量平静地说：“奶奶今天差点走丢了，下午还尿了裤子，我现在正在给她收拾。”
她以为李红会有关切的表示。
没想到，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句轻飘飘的话。
“哎呀，老人家嘛，都这样。你多费心了，毕竟我们付了钱的嘛。”
那理所当然的语气，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了林舒一个透心凉。
付了钱？
那五千块钱，买断了她作为子女的责任吗？
“李**，奶奶的情况比你们说的要严重。她需要二十四小时看护，我一个人真的忙不过来。你们是不是……”
“打住打住！”李红不耐烦地打断她，“林舒，我们请你来是解决问题的，不是听你抱怨的。你要是觉得干不了，可以直说，有的是人想干！”
说完，她“啪”的一声挂了电话。
林舒举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气得浑身发抖。
这是人说的话吗？
她是在抱怨吗？她是在陈述事实！
她看了一眼旁边正努力用勺子往嘴里扒饭的张奶奶，老人嘴角沾满了饭粒，吃得一脸香甜。
一股巨大的委屈涌上心头。
她图什么？
为了那五千块钱，把自己弄得身心俱疲，还要受这份鸟气？
她把手机重重地摔在沙发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不行，这份活不能干了。
她不是圣母，她也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孩子要照顾。
她打定主意，等李伟他们晚上来接人，就把话说清楚。
这个烂摊子，谁爱接谁接！
傍晚，门铃准时响起。
林舒一肚子火，猛地拉开门，正准备开骂。
门口站着的，却是李伟和李红两个人，他们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搬家公司制服的壮汉。
林舒一愣：“你们这是干什么？”
李伟看都没看她，直接往屋里闯，目光像X光一样扫视着张奶奶的房间。
“我们来拿点东西。”他冷冰冰地说。
李红则皮笑肉不笑地对林舒说：“林**，我妈的房间有点乱，我们收拾一下。你带我妈去客厅坐会儿吧。”
他们那架势，哪里是收拾东西，分明是来抄家的。
林舒把张奶奶护在身后，堵在门口：“你们要拿什么？奶奶的东西都在这里，你们说，我帮你们拿。”
李伟不耐烦地推了她一把：“让开！我们自己的家，拿点东西还要跟你汇报？”
他指着那两个壮汉：“进去，把那个红木的梳妆台，还有那个樟木箱子，都给我搬出来！”
林舒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那个梳妆台和箱子，她知道，是张奶奶的嫁妆，老人家宝贝得不得了，平时都不让人碰。
“你们不能搬！那是奶奶的东西！”
“她的东西不就是我们的东西？她一个老糊涂懂什么！”李伟蛮横地吼道，“你拿了我们的钱，就给我老实待着，少管闲事！”
他说着，就指挥那两个工人往里冲。
张奶奶似乎感觉到了危险，吓得躲在林舒身后，浑身发抖，嘴里发出呜呜的哭声。
林舒看着眼前这两个为了财产不顾一切的“孝子贤孙”，心彻底冷了。
她死死地挡在门口，寸步不让。
“今天我在这里，你们谁也别想动奶奶的东西！”
“嘿，你个臭保姆还来劲了！”李伟被彻底激怒，扬手就要推搡林舒。
就在这时，一直瑟瑟发抖的张奶奶，突然像被什么**到一样，猛地从林舒身后冲了出来。
她冲到那个红木梳妆台前，张开双臂，像母鸡护小鸡一样护住它。
“不准动！这是我的！是给阿玲的！”
她声嘶力竭地喊着，浑浊的眼睛里，竟然迸发出一丝骇人的光。
所有人都被她这一下镇住了。
李伟和李红对视一眼，眼里满是贪婪和不解。
又是阿玲！
这个阿玲到底是谁？妈为什么要把最值钱的东西留给她？
李红眼珠一转，换上一副哄骗的语气。
“妈，我们不拿，就是帮你擦擦灰。你看这上面都落灰了。”
她一边说，一边试图去拉张奶奶的胳膊。
张奶奶像被蝎子蜇了一下，猛地甩开她的手。
“你不是阿玲！你走开！”
她突然指着梳妆台下面的一个小抽屉，又指了指林舒。
“阿玲……钥匙……打开……”
她的话说得颠三倒四，但林舒瞬间就明白了。
老人家是让她用那把神秘的钥匙，打开这个抽屉！
李伟和李红也听到了“钥匙”两个字，两人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们立刻把目标转向林舒。
“什么钥匙？她给了你什么钥匙？”李伟恶狠狠地逼问。
林舒下意识地攥紧了口袋。
那把铜钥匙，正静静地躺在她的口袋里，硌着她的皮肤。
她不能交出去。
直觉告诉她，这把钥匙，以及那个抽屉里的东西，对张奶奶至关重要。
她看着眼前虎视眈眈的兄妹二人，第一次感觉到了真正的危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