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的生日,男人的经历

男孩的生日,男人的经历

张凤山 著
  • 类别:短篇 状态:已完结 主角:桃桃陈默 更新时间:2026-01-29 10:48

这本书男孩的生日,男人的经历整体结构设计的不错,把主人公桃桃陈默刻画的淋漓尽致。小说精彩节选梧桐的清甜气息依旧弥漫,可周围高楼林立的繁华景象、步履匆匆的人流,仿佛瞬间被按下了消音键,变得模糊而遥远。只有“十六铺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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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血浓于水:从清华园到黄浦江爷爷用压得平平整整的一万五千元“棺材本”送我进培训班,

    奶奶粗糙的掌心拍在我背上,像要把我推过那道叫“未来”的门槛。两年后,

    姥姥姥爷卖掉珍藏半生的“全国山河一片红”邮票,换来三万块包下游轮。

    漫天玫瑰花瓣雨中,姥姥鬓角沾着花瓣像个少女,姥爷望着霓虹映照的江面,眼神亮得惊人。

    西装革履的我站在甲板中央颤抖,肩上落满的不仅是花瓣,更是老人孤注一掷的宠爱。

    那沉甸甸的浪漫几乎令我窒息——原来最昂贵的成长,是踩着亲人用血汗和岁月铺就的阶梯。

    ------深秋的北京,风已磨出凛冽的锋芒,像无数把看不见的小刀,

    刮过皮肤时留下细微的刺痛。我缩着脖子,站在清华园西门外那棵虬枝盘结的老柳树下。

    柳条早已褪尽绿意,只剩下枯黄僵硬的残骸,在风里神经质地抽打着空气,

    也抽打着我身上那件单薄的夹克。寒意无孔不入,顺着衣领袖口钻进来,直往骨头缝里渗。

    我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脚,眼睛死死盯着西门那条延伸向远处灰蒙蒙街巷的路。

    “哗啦…哗啦…哗啦啦…”那声音终于穿透风声,由远及近,像一首生锈却执拗的歌谣。

    是链条,爷爷那辆老“二八”自行车的链条。它总是这样,

    在每一次转动时发出疲惫而清晰的**。循声望去,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暮色里颠簸着靠近。

    爷爷裹着那件洗得发白、几乎看不出原本是藏蓝色的旧棉袄,臃肿得像一只移动的包裹。

    车把上,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土布袋子,油渍从里面洇出来,

    在灰暗的布面上形成深色的斑块。风卷过,

    来一股霸道而温暖的香气——油纸包裹的烤鸭特有的、混合了油脂、酱料和果木熏烤的浓香。

    这香气,瞬间在冰冷的空气里劈开一条暖烘烘的通道。“等急了吧?

    ”爷爷的声音紧跟着香气抵达。他利落地支好车,那动作带着几十年与这老伙计磨合的熟稔。

    声音像被北方的冬天砂纸打磨过,干涩沙哑,却奇异地带着暖炉里将熄未熄的炭火那种余温,

    熨帖地落在我冻僵的耳朵上。他没等我回答,

    布满老茧、沟壑纵横的手已经探进洗得发薄的棉袄内襟,摸索着,

    掏出一个用旧报纸仔细包好的小包。那报纸是《北京晚报》,日期已经模糊不清,

    边角磨损得厉害。“拿着,你奶奶非让今天给你。”他不由分说,把那小包塞进我手里。

    入手是出乎意料的沉。像一块温热的砖。隔着粗糙的旧报纸,

    能清晰地感受到里面东西的形状——厚实、方正、棱角分明。更强烈的,

    是那包裹散发出的温度,一种带着老人体息的温热,透过薄薄的报纸,

    固执地传递到我的掌心,沿着手臂一路向上,直抵心口。这温度比烤鸭的香气更直接,

    更霸道,瞬间驱散了周遭的寒意。我下意识地攥紧了它,

    那沉甸甸的触感压得我手指微微发颤。还没来得及拆,另一个声音,带着更浓重的风霜感,

    从身后响起。“一万五。”我猛地回头。奶奶挎着一个竹篮,正从西门里走出来。

    她走得有些慢,背脊佝偻着,像被无形的重担压弯的树。

    篮子里是几样用碗扣着的、再普通不过的家常小菜,还有一小瓶贴着红标签的廉价二锅头,

    在篮子里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荡。她的脸,是真正被岁月犁过的土地,深刻的皱纹纵横交错,

    每一道都刻着艰辛与操劳。然而此刻,这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却漾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光,

    浑浊的眼睛亮得惊人,直直地落在我身上,落在我手里那个沉甸甸的纸包上。

    “你爷跑了好几个储蓄所,才凑成这整数。”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拿着,去报那个班,别心疼钱。”话音未落,

    她那只同样布满老茧、粗糙得像砂纸一样的手掌,已经用力地拍在了我的背上。不是轻抚,

    是实实在在的一拍,带着一股庄稼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蛮劲。那力道沉甸甸的,

    穿透我的夹克,直抵脊梁骨。仿佛那不是一只手,而是一股汹涌的、沉默的洪流,

    带着滚烫的温度和孤注一掷的决心,要把我这棵孱弱的幼苗,

    硬生生地、整个儿地推过眼前那道看不见的、厚重得令人窒息的、名为“未来”的门槛。

    我的身体被拍得微微前倾,脚下踉跄了一下,手里那个纸包却攥得更紧了,

    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爷爷租住的小院平房,蜷缩在清华园高墙投下的巨大阴影里,

    像城市繁华肌体上一块被遗忘的补丁。*低矮的门楣,我每次进出都得低头。屋内,

    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泡悬在房梁下,是唯一的光源,吝啬地洒下有限的光晕。光线所及之处,

    是坑洼不平的水泥地面,斑驳脱落的墙皮,

    以及角落里堆放的杂物——旧纸箱、空瓶罐、蒙尘的工具,

    散发出混合着灰尘、霉味和老人气息的陈腐味道。光线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仿佛随时会吞噬掉这微弱的光明。一张小小的、漆面剥落得露出木茬的方桌,

    就是今晚的“宴席”。几样菜从奶奶的竹篮里被端出来:一盘切得厚薄不一的酱牛肉,

    颜色深褐;一碟拌黄瓜,蔫蔫的;一小碗炸花生米,还有那瓶二锅头。最显眼的,

    是油纸包打开后,那只油光红亮、香气四溢的烤鸭,被奶奶小心地放在最中央,

    像供奉的祭品。爷爷用豁了口的搪瓷杯给我倒上酒,劣质白酒辛辣刺鼻的气味立刻弥漫开来。

    他倒得很满,透明的液体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晃动。“喝!”爷爷的声音短促有力。

    他端起自己的杯子——那是个掉了不少瓷、露出黑色底胎的旧搪瓷缸子。

    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像吞下了一团火,灼烧感一路向下,烧得我眼眶瞬间发热发胀。

    我强忍着,没让那股酸涩冲出来。“小宇啊,”奶奶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带着一种近乎絮叨的、绵长的调子,像在讲述一个古老而重要的道理。她没动筷子,

    只是看着我,浑浊的眼珠在昏黄的灯光下映着一点跳动的光。“这钱…你别有负担。

    是我跟你爷,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儿’。”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却又重得砸在我心坎上,让那杯里的酒液仿佛瞬间变成了滚烫的铅水。她顿了顿,

    布满青筋的手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鸭腿肉,颤巍巍地放到我面前的碗里,那鸭腿油亮亮的,

    是整只鸭子上最肥美的部分。“你爷腿脚不好,跑了东城跑西城,几个储蓄所都跑遍了,

    才凑够这个整数。零的整的,新的旧的,都在这儿了。

    ”她指了指我放在腿边凳子上的那个纸包,它安静地待在那里,

    却像一个沉默的、散发着巨大热量的火炉。“咱隔壁老李头,你知道吧?

    ”奶奶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一种急于说服我的急切,“他孙子,

    去年也报了个什么电脑班,就那种…在写字楼里上课的!贵着呢!可人家学出来了,

    正经进了大公司!坐办公室!穿西装打领带!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她的眼睛因为兴奋而亮了一些,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像一道道沟壑。

    那跳跃的白炽灯光映在她眼底,也跳动着,

    清晰地映照出我那张年轻却茫然惶惑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对未来的不确定和隐隐的压力。

    “咱家小宇,脑子灵光,肯定比他们强!这钱,花在刀刃上,值!”奶奶斩钉截铁地说,

    像是在给我鼓劲,更像是在说服她自己。她用粗糙的手掌又拍了拍我的胳膊,

    那力道依旧很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托付。我低下头,避开了她灼灼的目光,

    视线落在那叠用旧报纸包着的钞票上。喉咙里堵得厉害,辛辣的酒气往上涌,

    混着一种更复杂、更汹涌的情绪,烧得我五脏六腑都搅在一起。我伸出微微发抖的手,

    重新拿起那个沉甸甸的纸包,这次,不是隔着报纸,而是用指尖,

    直接触碰到那厚厚一叠钞票的边缘。粗糙的纸面摩擦着我的指尖。

    触感异常清晰:纸质的纤维感,

    带着经年累月被人反复摩挲甚至汗渍浸润后的微微的毛糙和韧性。

    更多的细节在指尖下展开:十元、二十元那种大面额的还算新挺,

    更多的是那种旧版的一元纸币,边缘已经被无数次的流转摩挲得起了一层细密的毛边,

    像疲倦的睫毛。它们紧紧地叠压在一起,被一种惊人的力量压得平平整整,

    几乎感觉不到弯曲。一根褪色的、磨损得快要断掉的暗红色毛线,

    以一种极其认真、甚至有些笨拙的方式,把这厚厚的一叠钱严严实实地捆扎着,

    打了一个死结。指尖下的粗糙,仿佛不再是纸的质地,

    而是直接摸到了爷爷奶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操劳的筋骨。那根细细的红毛线,

    勒紧的哪里是钞票?分明是勒进了他们日渐枯瘦的生命里,勒进他们不断磨损的骨头缝里。

    我下意识地用手指抠着那捆扎得紧实的红毛线,指甲深深陷进去,

    仿佛要抠进那粗糙纸币的纤维深处,那里沉淀着泥土的腥气、汗水的咸涩、病痛的隐忍,

    以及日头下、寒风中、一针一线、一分一厘积攒时所有的专注与执着。这爱,太沉了。

    沉得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在我的脊背上,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

    酸楚感从尾椎一路蔓延到后颈。可在这沉重的压迫之下,

    心口那块被爷爷的体温和奶奶的拍打熨帖过的地方,却像埋进了一粒滚烫的火种。

    一股滚烫的、混杂着无限酸楚与无边愧疚的洪流,猛地冲垮了最后的堤坝。我猛地低下头,

    前额抵在冰凉油腻的桌沿上,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起来。那杯劣质的二锅头,

    终于在我空荡荡的胃里翻江倒海,灼烧感混合着巨大的痛楚涌上喉头,

    冲得我眼前一片模糊的水汽,几乎要呕吐出来。我死死咬着牙关,

    喉咙里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压抑沉闷的呜咽,泪水终于决堤,汹涌地漫过滚烫的脸颊,

    砸在油腻的桌面和裤子上,留下深色的、无法掩饰的湿痕。桌上的气氛凝固了。

    奶奶絮叨的声音戛然而止。昏黄的灯光下,只有我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在小小的平房里回荡,

    撕扯着寂静的空气。我能感觉到奶奶粗糙的手再次落在了我的背上,这一次,

    不再有先前那种推我向前的大力,而是缓慢地、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笨拙和小心翼翼,

    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在安抚一个受尽委屈的婴儿。

    “哭啥…傻孩子…”奶奶的声音也哑了,带着浓重的鼻音,那声音透过我抽泣的间隙钻进来,

    模糊却又异常清晰。“哭啥…钱是死的,人是活的…花在你身上…值…”爷爷始终沉默着。

    他布满老茧的大手端起了那只豁口的搪瓷缸,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猛灌了几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他的花白胡茬流下来几滴,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微光。他放下杯子,

    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然后抬起袖子,胡乱地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动作很大,有些粗鲁,

    仿佛要擦掉什么令他难堪的痕迹。窗外,是无边无际的、清冷的北京冬夜。远处,

    清华园里那些灯火通明的教学楼,像一座座悬浮在黑暗中的发光岛屿。

    窗玻璃上凝结着厚厚的冰花,模糊了外面的世界。那些明亮的灯光,此刻透过模糊的冰棱,

    看起来既辉煌又遥远,像神话传说里那些可望而不可即的星辰,

    冷漠地俯瞰着这间陋室里卑微的悲欢。它们的光线,甚至无法完全穿透窗上那层厚厚的冰霜,

    无法照亮这个小屋里被山一样的爱压迫得几乎窒息的年轻人。

    我攥着那叠沉甸甸的、带着爷爷奶奶胸膛最后温热的钞票,仿佛攥着他们仅剩的心跳和体温。

    指尖深陷在那粗糙的、浸透着无尽汗水和岁月叹息的纸纤维里,用尽全身力气,

    像是在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又像是在抚摸老人身上嶙峋的瘦骨。那一刻,

    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痛楚地触摸到了“爱”的重量。它没有华丽的辞藻,

    没有浪漫的抒情,它只是粗糙的纸、磨损的线、沉甸甸的厚度,

    还有那份几乎烫伤皮肤的体温。这份重量,压弯了我的脊梁,窒住了我的呼吸,

    却也在心腔最深处那片被泪水浸透的废墟上,强行点燃了一簇火焰。

    一簇苍白、微弱、却带着玉石俱焚般决绝的火焰。它必须燃烧,哪怕燃烧的是我自己。

    因为只有燃烧,才能稍稍对得起这份几乎要将他们生命压榨殆尽的、滚烫的托举。告别时,

    风更紧了。爷爷推着那辆“哗啦”作响的老“二八”,车把上挂着的布袋已经空了。

    奶奶固执地站在院门口,佝偻的身影被门框那点微弱的光勾勒成一个单薄的剪影,

    直到我们拐过巷口,我回头,还能看到那个模糊的黑点,一动不动地钉在寒夜里。

    回到学校那间逼仄的研究生宿舍,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借着楼道里昏黄的光,

    把那个浸染了老人体温和油墨味的旧报纸包,一层层打开。

    十元、二十元、五元……更多的是旧版的一元,簇新的有,更多是边缘磨得起毛的。

    它们被压得板板正正,数量之多,几乎占据了我书桌的大半面积。

    那根褪色的暗红毛线被我解开,我把它仔细地拉平,捋顺,然后,一圈一圈,

    无比郑重地缠绕在自己的左手腕上。粗糙的线头摩擦着皮肤,微微刺痛,

    那沉甸甸的触感便一直留在手腕上,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更像一个滚烫的烙印。

    我找到了那个培训班的报名点,在国贸某栋光鲜写字楼的顶层。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车水马龙的长安街。我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旧羽绒服,

    站在锃亮得能照出人影的地砖上。前台**妆容精致,睫毛长得像扇子,

    她瞥了一眼我手腕上那圈突兀的红毛线,又扫过我递过去的、用层层旧报纸包着的“学费”,

    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愕和困惑。“先生,您…需要换成整的吗?”她的声音甜美,

    带着职业性的关切。“不用,就这些。”我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紧绷。

    手指紧紧捏着那厚厚一叠浸润了汗水和岁月、混合着油墨味和泥土气息的零散钞票,

    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我能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的目光,那些西装革履的人投来的诧异一瞥。

    手续办理得异常缓慢。前台**纤细的手指,带着一丝不情愿的迟疑,

    点过那些新旧不一、带着毛边的钞票。她动作优雅地数着,

    小心翼翼地避免指尖与那些磨损的纸币过多接触。

    每一张钞票被捡起、放下时发出的轻微“沙沙”声,在我耳中都像惊雷,像钝刀,

    缓慢地切割着我紧绷的神经。那感觉,像是在售卖尊严,扒开皮肉,

    展示里面最隐秘的伤口和不堪。终于,所有手续办完。

    我拿到了一张印着烫金字的、薄薄的收据。攥着那张轻飘飘的纸,

    我几乎是逃一样地冲出那间恒温、明亮、散发着香氛的办公室。电梯平稳下落,

    失重感带来的眩晕中,手腕上那圈红毛线勒紧的触感清晰得灼人。**在冰冷的电梯壁上,

    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那间弥漫着炸酱面、劣质烟味和药品气息的平房,

    耳边是奶奶那句带着切齿决心的“别心疼钱”。那些钱,此刻已变成这张单薄的纸,

    压在我口袋里,却比刚才那厚厚一叠更沉重万倍,几乎要坠穿我的裤袋,坠穿脚下的楼板。

    培训班的学习强度,远超我的想象。连续几个通宵后,脑子像灌满了铅浆,

    思维变得凝滞浑浊。屏幕上闪烁的代码行像无数扭动的虫豸,嘲笑着我的无能。凌晨三点,

    宿舍里只有风扇不知疲倦的嗡鸣。鼠标点击的声音在死寂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盯着一个顽固的bug,眼皮沉重得快要粘在一起。

    手腕上那根红毛线早已被汗水浸得发黑,边缘散出细小的毛刺,摩擦着我手腕内侧的皮肤,

    带来一阵阵细微却持续的刺痛。这刺痛像一根针,不断地扎破我意识的混沌。我猛地甩甩头,

    试图驱散睡意,动作太大,手腕上的红毛线被桌角一处不起眼的木刺刮了一下,

    “嗤啦”一声轻响,线应声而断!那一瞬间,仿佛有种无形的联结被骤然扯断。

    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我慌忙低头,

    看到那圈暗红色的线从手腕上颓然滑落,掉在脚边布满灰尘的地板上。

    断开的线头显得那么脆弱,孤零。一股巨大的恐慌和空落感毫无征兆地淹没了头顶。

    我几乎是扑过去,跪在地上,借着屏幕幽暗的光,急切地摸索着,把散落的线头捡起来,

    手指因为紧张和莫名的恐惧而微微发抖。我努力地想将它们重新对接、缠绕,可是太细了,

    又滑,怎么也接不上。那圈曾经象征力量、温热的线,此刻软趴趴地躺在掌心,

    像一段失去生命的枯藤。挫败和更深重的疲惫排山倒海般袭来。我攥着那两截断线,

    颓然地坐倒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铁床腿。电脑屏幕的光幽幽地映着我脸上的汗水。

    黑暗中,门外走廊里忽然传来细微的谈话声和脚步声,是巡逻的保安。紧接着,窗外的天空,

    从浓郁的墨黑开始一点一点地褪色,显露出一层灰冷的、了无生气的铅白。天快亮了。

    又一个夜晚在我与代码的搏杀中流逝。

    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城市从沉睡中苏醒的、车辆驶过的第一波模糊噪音,

    无尽的疲惫感像沉重的潮水将我淹没,几乎窒息。手腕上那断开的、空落落的印记,

    却**辣地疼着。一种比代码的难度更强大、更沉甸的力量,从那里,从断裂的印记里,

    从记忆深处那间弥漫着烤鸭香和老人气息的平房里,缓慢地、不容抗拒地重新注入我的骨髓。

    不是温柔的抚慰,而是带着滚烫的、灼烧般的鞭策。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混着地板尘埃的冰冷空气涌入肺腑,带起一阵刺痛。我撑着床腿,咬紧牙关,

    一点一点地站起来。屏幕上扭曲的代码还在闪烁。我重新坐回椅子,

    无视掉断裂落在地上的红毛线,用尽全力将目光重新聚焦到那冰冷的光亮上。

    手指重重地、几乎是砸在键盘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两年后的春天,

    上海的风的确温软潮湿,像少女微凉的手,

    带着黄浦江水特有的、微腥的湿润气息和满城新发的梧桐树叶的清甜,扑面而来。

    *我走出那栋如插天利剑般的陆家嘴写字楼,深灰色的意大利西装剪裁合体,

    一丝不苟地裹着挺拔的身躯。脚下锃亮的皮鞋踏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节奏明快,

    步履迅捷,我是这个高效运转的金融机器中一枚精准的、快速移动的齿轮。

    手机在口袋里振动起来,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嗡鸣。我皱了皱眉,脚步未停,

    一边走一边随手掏出,是本地一个陌生座机号码。赶着去见客户的我有些不耐烦,

    指尖划过屏幕接通:“喂?哪位?”声音带着一丝职业性的疏离和奔波中的风尘仆仆。

    “小宇啊?”电话那头的声音,瞬间穿透了陆家嘴喧嚣的车流和高楼间呼啸的风声,

    像一枚被岁月磨钝的针,精准地刺入我的耳膜。是姥姥。

    那个带着浓重北方口音、永远把“宇”字念得有点含混、近乎“雨”字的熟悉呼唤。此刻,

    那声音里却透着一股刻意压制的兴奋,像沸水在壶盖下闷闷地滚动,

    还有一种不易察觉的、如同拉风箱般的粗重喘息。“姥姥?”我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心脏没来由地一跳。“嘿嘿,小宇!”电话那头的喘息声似乎更重了一些,

    带着一种“我终于抓到你了”的得意,“生日怎么过?姥姥姥爷来上海看你啦!就在外滩!

    十六铺码头这儿!快快快,赶紧过来!”“哔——”电话**脆利落地挂断了。

    盲音在耳边急促地响着。我举着手机,茫然地站在人来人往的陆家嘴街头,西装革履,

    却像个突然被命运甩出轨道的笨拙玩偶。春天的风依旧温软地吹拂,

    梧桐的清甜气息依旧弥漫,可周围高楼林立的繁华景象、步履匆匆的人流,

    仿佛瞬间被按下了消音键,变得模糊而遥远。只有“十六铺码头”那几个字,

    在脑海中反复撞击,带着一种荒诞不经又不容置疑的力量。

    出租车在外滩拥挤的车流中艰难地穿行。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对岸陆家嘴的霓虹丛林开始散发出璀璨而冷硬的光芒。我不断地催促司机,

    目光焦灼地扫过车窗外流光溢彩的江水、游客如织的堤岸。远远地,隔着车窗和前挡风玻璃,

    在十六铺码头熙熙攘攘的人群边缘,两道依偎的身影如同剪影,牢牢攫住了我的视线。

    那身影太熟悉,又太陌生。熟悉的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相依相伴的姿态。

    陌生的是姥姥身上那件陈旧的、过于庄重的绛紫色薄呢外套,款式至少是十年前的,

    比突兀;姥爷则穿着一身笔挺、但显然浆洗过度、领口袖口都磨得发亮的深蓝色旧式中山装,

    头顶银发被江风吹起几缕,却倔强地尽力梳得一丝不苟。他们站得笔直,

    像两根努力维护尊严的老树桩,仰着头,新奇又有些茫然地注视着眼前光怪陆离的都市夜景。

    宽阔浑浊的黄浦江面上,深色的水流在两岸的光影倒映下,缓慢地、沉重地流淌着,

    分割着两岸截然不同的繁华与沧桑。就在他们脚边,

    停泊着一艘我从未想象过会与他们产生任何联系的小型游轮。它静静地卧在码头边,

    船身被精心缠绕,缀满了星星点点的七彩LED灯带,

    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散发着梦幻般流转的光晕。船顶似乎还装饰着巨大的花束轮廓,

    灯光勾勒下,影影绰绰。“快上来!”姥姥一眼就看到了从出租车里钻出来的我,

    立刻踮起脚,用力地向我挥手,脸上绽开一个巨大的、毫无保留的笑容。

    眼角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瓣,层层叠叠,里面盛满了孩童般纯粹的得意和邀功的喜悦。

    我几乎是跑过去的,脚步有些凌乱。江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姥姥!姥爷!

    你们怎么…”我喘着气,话还没问完,就被姥爷的动作打断了。

    他脸上带着一种神秘而庄重的神情,像是要完成一个极其重要的仪式。

    他伸出枯瘦但有力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从中山装的内侧口袋里,

    极其郑重地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那不是钞票,

    而是一张泛黄、边缘磨损得厉害、印着竖排蓝字的票据存根。他小心翼翼地展开,

    递到我眼前。借着码头明亮的灯光,我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印着“全国山河一片红邮票(小型张)壹枚”的字样,旁边是手写的钢笔字,

    字迹遒劲有力:“叁万元整”。落款日期,是二十多年前。“你姥爷的宝贝,卖了!

    ”姥姥迫不及待地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那语气里带着一种“干了件惊天动地大事”的兴奋和得意,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他说,

    我孙子的二十五岁,得亮堂!得让全上海滩都看见!

    ”“亮堂”…“全上海滩都看见”…这几个字像重锤砸在我心上。我猛地抬头,

    看向那艘被彩灯包裹得如同梦幻城堡的游轮,

    又低头看着手中这张薄薄的、承载着姥爷半生痴迷与心血的票据存根。三万块!那套邮票,

    姥爷视若生命,多少次搬家、清点,都小心翼翼地放在最稳妥的地方,连我小时候想看一眼,

    他都只肯隔着厚厚的集邮册玻璃纸。如今,它变成了眼前这艘华灯闪烁的船?“走,上船!

    ”姥姥不由分说,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她的掌心滚烫粗糙,

    像砂纸一样摩擦着我西装的袖管。姥爷没说话,只是挺直了腰板,

    脸上带着一种平静的、近乎肃穆的神情,率先迈步,

    踏上了连接游轮和码头的、铺着红毯的舷梯。那红毯在灯光下鲜艳得刺眼。

    游轮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精致。光洁的柚木地板,锃亮的黄铜扶手,柔和的灯光,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氛气息。穿着统一制服的侍者彬彬有礼。姥姥好奇地四处张望,

    手指下意识地想去摸那光滑如镜的吧台桌面,又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来,显得有些拘谨。

    姥爷则背着手,站在宽大的观景舷窗边,望着窗外缓缓流动的江水和璀璨的夜景,

    沉默得像一尊雕像。他挺直的身姿在流光溢彩的玻璃窗上投下一个模糊而倔强的影子。

    游轮低鸣着,缓缓离岸。外滩万国建筑博览群在夜色中亮起金色的轮廓,

    像一条凝固的星河;对岸陆家嘴的摩天大楼群则变幻着霓虹,

    将五光十色的倒影倾泻入浑浊的江水中,形成一片流动的、光怪陆离的星河。

    两岸的璀璨灯火,被游轮犁开的水波搅碎、拉长,又聚合,如梦似幻。

    轻柔的钢琴曲不知从哪个角落流淌出来,弥漫在船舱里。船行至江心,

    水流似乎更加平缓开阔。姥爷忽然转过身,目光越过船舱里零星的几个游客,

    对着不远处一个穿着白色制服、像是船务经理的工作人员,极其轻微但异常坚定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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