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商量婚事
茶过三巡,点心也尝了几轮,客厅里的气氛在怀旧与寒暄中逐渐升温。张妈适时添了新茶,又端上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糯米藕,甜香弥漫。
顾振华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笑容依旧爽朗,但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老温,文丽,咱们今天聚在这里,一是老战友多年不见,好好叙叙旧。这二来嘛,也是为了两个孩子的事。”
话音落下,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温婉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来了。她眼观鼻鼻观心,长长的睫毛垂着,视线落在自己蓝色裙摆上那道细小的褶皱上,仿佛能数清上面有几根棉线。
季文丽脸上的笑容更盛,带着显而易见的期盼。温清明也坐直了身体,神色认真。
沈静仪放下手中小巧的瓷勺,用手帕轻轻按了按嘴角,姿态优雅,目光温和地看向温家夫妇,最后在温婉身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是啊,两个孩子都不小了。顾池在部队里忙,个人问题一直没顾上。我们做父母的,看着也着急。好在有咱们两家早年的约定,也算是缘分天定。”
“嫂子说得对,”季文丽立刻接话,语气热切,“婉婉也快十九了,是时候该定下来了。顾池这孩子,一看就是稳重可靠的,年纪轻轻就是团长,前途无量。把婉婉交给他,我们放心。”
温婉听着母亲毫不掩饰的赞许,耳根有些发烫。她忍不住,极快地抬起眼帘,瞥向对面。
顾池依旧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大人们谈论的不是他的终身大事。只是当季文丽夸赞他时,他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算是回应长辈的夸奖。他的侧脸线条在午后渐斜的光线中,显得愈发清晰利落。那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唇线,还有那双眼——此刻他正看着父亲说话,眼神专注而沉静。
温婉的心跳,莫名其妙地漏跳了一拍。
她赶紧收回视线,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跳得有些乱。她不得不承认,抛开那令人无措的“娃娃亲”背景,抛开对未知婚姻的恐惧,单看顾池这个人……他的模样,实在很难让人生出恶感。甚至,是相当出色的。那种冷峻里透出的端正,沉默中蕴含的力量感,都与她平日里在书本中读到的、或是在沪市街头见过的男青年截然不同。是一种陌生的,带着凛然气息的英俊。
她想起昨夜辗转反侧时,对那个“陌生人”模糊而抗拒的想象。此刻,那个想象被眼前真实的人所取代。脸,是对得上的,甚至比照片和模糊的想象要好看得多。单单看着这张脸,对这桩突如其来的婚事,那点本能的排斥和委屈,似乎……悄悄松动了一丝缝隙。至少,不是想象中面目可憎或平庸无奇的人。十八岁少女的心,再怎样被文学熏陶得向往灵魂共鸣,也无法完全免俗地对一副好皮相产生最直观的好感——哪怕这好感浅薄得只停留在“看着顺眼”的层面。
“既然两个孩子都没意见,”顾振华洪亮的声音打断了温婉的思绪,他笑着看向温清明,“我看,这婚事就可以正式定下来了。老温,你看呢?”
温清明沉吟了一下,看向女儿:“婉婉,你的意思呢?”他的目光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一种已成定局的温和压力。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温婉身上,包括对面那道平静的视线。
温婉感到脸颊发热。她能说什么?在双方父母明显乐见其成、甚至有些迫不及待的氛围里,在她刚刚才因为对方的长相而悄悄动摇了一下的心境下,那句“我不想”或者“我还小”,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不识抬举。
她张了张嘴,声音细如蚊蚋:“我……听爸妈的。”说完,立刻低下头,仿佛这样就能躲开那些目光。
这回答在长辈们听来,无疑是羞涩的默认。
“好,好!”顾振华抚掌大笑,“那就这么定了!婚礼呢,我的意思是在北京办。顾家的亲戚朋友、老战友老上级多在那边,也热闹。你们看怎么样?”
沈静仪也微笑着补充:“婚礼的事,你们不用操心,家里都会安排好。婉婉只需要提前几天过去,熟悉一下环境,试穿礼服就行。”
季文丽和温清明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满意。在北京办婚礼,由顾家主持,这无疑是给足了温家面子,也显出了顾家的诚意和对这门亲事的重视。
“振华兄和嫂子考虑得周到,就在北京办,很好。”温清明点头。
季文丽则拉着沈静仪的手,已经开始畅想:“不知道现在北京流行什么样的新娘妆扮?婉婉的嫁衣,是该做旗袍还是西装裙?头纱……”
大人们兴致勃勃地讨论起婚礼的细节,黄道吉日、宴请规模、婚礼流程……那些陌生的词汇飘进温婉耳朵里,让她有些恍惚。她就要结婚了?和一个才第一次见面的人?在北京?
她的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顾池。
他依然沉默地坐着,偶尔在父亲问及部队假期时间时,简短回答几句。他似乎对婚礼的细节并不热衷参与讨论,但脸上也没有丝毫抗拒或不耐烦。只是当母亲沈静仪提到“新房已经让人收拾好了”时,他的睫毛似乎颤动了一下,视线极快地掠过温婉的脸,然后又平静地移开。
那一眼太快,快得温婉几乎以为是错觉。但她分明感到,在那瞬间,自己的心跳又乱了几拍。
就在这时,顾池忽然站起身。他身量高,站起来时带起一小片阴影。
“温叔叔,季阿姨,”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主动开口,“我出去透透气。”顿了顿,他看向温婉,语气没什么变化,但内容却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温婉同志,要一起吗?院里……茉莉开得不错。”
这突如其来的邀请,让正在热烈讨论的大人们都停了下来。季文丽眼睛一亮,立刻笑道:“对对,你们年轻人去院子里走走,说说话,不用在这里听我们老头子老太太啰嗦。婉婉,快去吧。”
温婉懵了一下,在母亲催促的目光下,有些僵硬地站起身。她看了一眼顾池,他正看着她,目光平静,似乎在等她。
她轻轻“嗯”了一声,跟着他走出客厅,穿过小小的门厅,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初夏午后的阳光一下子洒满全身,带着暖意。院子里,父亲精心打理的茉莉花果然开得正好,洁白的花朵簇拥在翠绿的叶片间,香气比室内更加浓郁扑鼻。
两人站在花架旁,一时无话。远处弄堂里的喧嚣似乎被隔绝在外,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
温婉低着头,看着自己锃亮的小皮鞋尖,不知道该说什么。心跳得还是有点快,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身边这个人存在感太强。
“吓到了?”顾池忽然开口,声音比在客厅里似乎低了一些,也少了几分刻板的正式。
温婉抬头看他,有些不解。
“婚事。”他言简意赅地解释,目光落在远处的花架上,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格外清晰,“很突然。”
温婉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个,而且语气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安抚意味?她轻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也觉得矛盾,低声道:“是有点……没想到。”
又是一阵沉默。顾池似乎也不是善于找话题的人。
温婉鼓起勇气,小声问:“你……不觉得突然吗?”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问题似乎有些傻。
顾池转过脸看她,目光直接而坦然。阳光在他眼底折射出一点细碎的光。“我知道。”他说。
“知道?”温婉更疑惑了。
“知道会有这一天。”顾池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看向那些茉莉花,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很多年前,就知道了。”
温婉愣了一下,忽然想起父亲说过,顾池小时候好像来过沪市?难道……
“你小时候来过我家?”她脱口而出。
“嗯。”顾池应了一声,没多说。
温婉努力回想,记忆深处似乎确实有个模糊的影子,比同龄男孩高一些,不太爱说话,总是安静地待在大人身边。原来那就是他吗?那个沉默的小男孩,就是眼前这个高大挺拔的军人?
这个认知,奇异地冲淡了一些“完全陌生人”的突兀感。虽然依旧陌生,但至少,不是从零开始的绝对陌生。
“我……没什么印象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正常。”顾池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那时候你很小,扎着两个羊角辫,怕生,躲在你妈妈身后,只敢偷偷看我。”
他说这话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温婉却莫名觉得,他的眼神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丁点。而且,他居然记得这么清楚?连她扎羊角辫、怕生都记得?
这个发现让温婉的心跳又漏了一拍,脸颊也有些发热。她不知该怎么接话,只好也转头看向那些开得热烈的茉莉。
两人并肩站在花架下,中间隔着礼貌的距离。阳光透过花叶的缝隙,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带来花香,也带来他身上那种干净的、混合着阳光与皂角的气息。
“北京……冷吗?”温婉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问完就觉得自己问了个傻问题,北方当然比沪市冷。
“冬天冷。”顾池回答,然后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有暖气。”
“哦。”温婉点点头。暖气,她只在书里读到过。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一次,沉默似乎不再那么令人尴尬难熬。他们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院子里,听着风声,闻着花香。
客厅里隐约传来大人们愉快的谈笑声,那些关于婚礼、关于未来的讨论还在继续。但此刻,在这小小的院落中,在两个被迫捆绑在一起的年轻人之间,一种微妙的气氛正在悄然滋生。
温婉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顾池。他站得笔直,双手插在军裤口袋里,目光望着远处,下颌的线条依旧冷硬。但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这个看似冰冷沉默的军人,或许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对这一切完全无动于衷。
而他刚才那句“很多年前,就知道了”,和他清晰地记得她小时候模样的细节,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了她原本平静而抗拒的心湖,漾开了一圈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涟漪。
也许,这场始于“父母之命”的婚姻,并不全是她想象中那样,是一片完全未知而冰冷的荒漠。
至少此刻,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的侧脸,闻着夏日的花香,她心里除了茫然和隐约的害怕,还悄悄冒出一点点的……好奇。
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对于那张好看的脸,和那低沉平稳嗓音的,浅浅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