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陈景德三十六年，秋。画院深处的沉香袅袅升起，顾湘执笔立于丈二宣纸上，
为吏部侍郎林崇义点睛。笔尖未落，
她已瞥见对方三次摩挲袖中某物的小动作——那是人在藏有秘密时本能的抚慰。"林大人，
眉宇间不妨再舒展些。"她柔声道，"千秋宴是圣上恩泽，该是欢喜的。"林崇义干笑两声，
手指却攥得更紧："顾待诏的画笔，可是比刑部的烙铁还厉害。下官这微末神情，
怕是藏不住。""大人说笑了。"顾湘垂眸，将那瞬间的紧绷画入嘴角纹路，
"臣女只画皮相，不问心事。""是吗？"林崇义突然倾身，压低了声音，
"那顾待诏可曾想过，这画中一百二十七张脸，有多少想要你的命？"笔尖一顿，
墨色在宣纸上洇开一团污痕。这便是她的武器。不是刀斧，不是毒药，
而是世人皆会忽视的微末神情。南陈画院待诏的官职，
让她得以在"为群臣绘千秋宴肖像"的圣命下，将这座腐朽朝廷最隐秘的疮痍，
一一摹于纸上。当夜，裴寂来访时，带来的不仅是三卷画像，还有一盒点心。
"杏花楼的酥酪，你小时候最爱吃的。"他将点心放在案上，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
顾湘盯着那盒点心，没动："裴大人查我？""不查，怎么敢合作？"裴寂笑了，
寒门出身的他笑起来有种刀锋般的锐气，"顾待诏，你七岁入宫，
父亲是因'画错'了先帝宠妃的眉形被贬岭南。你学画，
最初是为了能画出让所有人都满意的'完美表情'——可惜后来你发现，再完美的画，
也藏不住人心的龌龊。""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想说，"裴寂收起笑，
"我们的目标不只是抓几个贪官。南陈已经腐烂到根了，顾湘。我需要你帮我，把根刨出来。
"顾湘沉默良久，终于拿起一块酥酪，咬了一口："太甜了。我已经不爱吃了。"她提笔，
在画像角落补了一组云纹——"属实"。裴寂却没走，
反而从袖中掏出一份密折："盐铁使王绪、科场主考李慕、礼部员外郎赵寅，这三个人背后，
是萧贵妃的兄长萧桓。而萧桓，正在筹划一件大事。"他顿了顿，"他想要兵符。
"顾湘的手终于颤了一下："你疯了？这话传出去，死的不只是你我。""所以我要你，
"裴寂盯着她，"在千秋宴的《百官夜宴图》里，把萧桓的野心画出来。不是画他藏兵符，
而是画出他'想要'藏兵符的样子——那种欲望，藏不住。""那是逼他去死，也逼我去死。
""不，"裴寂站起身，"是给他一个在死前现形的机会。"画院的风向，是随着宠辱转的。
十日后，萧贵妃的贴身女官踏月而来，这次没带请帖，只带了一个食盒。"娘娘赐的。
"女官打开，里面是岭南荔枝——顾湘父亲贬谪之地。顾湘瞳孔骤缩。"娘娘说，
小皇子满七岁，想请顾待诏绘一幅《瑞麟降世图》。"女官的声音柔得像蛇，"娘娘还说了，
若画得好，或许能向圣上求个恩典，让顾老爷回京养病。毕竟岭南湿气重，老人家腿脚不便。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裸的威胁。顾湘看着那几颗荔枝，
仿佛能看见父亲被瘴气侵蚀的腿："臣女明白了。""娘娘还有一个要求，"女官凑近，
"画中祥瑞，要画在玉佩上。小皇子的贴身玉佩，娘娘会让人送来。"待女官走后，
顾湘瘫坐在地。玉佩是私物，画在玉佩上的"祥瑞"，
随时可以抹掉——也可以随时被说成是"伪造"。这是一个完美的陷阱，她画，是死；不画，
父亲先死。就在这时，裴寂从暗处走出："我早说你该有取舍。""你跟踪我？
""我保护你。"他蹲下，将一颗药丸塞进她手里，"七日断肠散，解药只有我有。
你若信我，就吃了它。"顾湘看着那颗药丸，忽然笑了："裴寂，你到底站在哪边？
""我站在你这边。"他答得毫不犹豫，"因为只有你，能画出萧桓的野心。也只有我，
能保你父亲平安出岭南。"顾湘没有吃那颗药丸，却也没扔。
她把它藏进了笔洗底层——那是她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路。第三日，她入宫面圣，
却非见今上，而是请见太上皇。"先帝曾赞臣女'画骨画心'，"顾湘跪于永安宫，
将《百官夜宴图》初稿呈上，"臣女近日呕心沥血，终得此作。恳请太上皇品鉴，
臣女可当得起'画骨'二字。"太上皇已退居三年，不理朝政，却最恨当年夺位旧事。
他眯着眼看画，苍老的手指划过一个个熟悉的面孔，最后停在了萧桓身上。"这孩子的眼神，
"太上皇缓缓开口，"怎么和老三当年那么像？"老三，是太上皇最忌惮的三皇子，
十年前就"病逝"了。顾湘心头剧震——她画的是萧桓的野心，可太上皇看到的，
却是夺嫡的旧事。这是意外，也是转折。"还有这玉佩，"太上皇指着画中萧桓腰间，
"这纹样，是当年老三府上的标记。有趣，真是有趣。"他看向顾湘，
眼神浑浊却锐利："丫头，你画这些，是想让朕想起什么？"顾湘伏地，
额头触到冰凉的地砖："臣女只画眼中所见。""眼中所见......"太上皇笑了，
笑声如夜枭，"那你可曾看见，画里缺了个人？"顾湘猛地抬头。"缺了朕。
"太上皇将画扔回她怀中，"千秋宴，朕也去了。为何没有朕的画像？"这是致命一问。
顾湘浑身冰冷——她故意没画太上皇，是怕这位退位的老皇帝成为靶子。可现在，
这成了她的破绽。就在此时，殿外传来通传："陛下驾到——"今上竟也来了。
皇的质问、今上的突然到来、殿外必然已埋伏的萧贵妃眼线......她每一步都走得通，
却又每一步都走向死路。"父皇这里好生热闹。"今上步入殿中，看见顾湘和她手中的画，
笑了，"朕的丹青圣手，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她给朕看了一幅好画。"太上皇淡淡道，
"画的是你们这些臣子的丑态。"今上接过画，目光扫过，最后停在萧桓身上，
眉头微蹙："这画的是......""是三弟。"太上皇突然说。殿内死寂。
今上的脸色变了："父皇，三弟已经......""死了？"太上皇冷笑，"那你看看，
萧桓腰间这块玉佩，是不是老三的？"今上细看，脸色越来越沉。那不是普通的玉佩，
是当年三皇子府的"螭龙佩"。三皇子死后，这玉佩应已陪葬。"传萧桓。
"今上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顾湘跪在地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她画的是萧桓的野心，
可太上皇和今上，似乎透过她的画，看到了更深的秘密。萧桓很快就被押来了，
他看见顾湘和画，脸色瞬间惨白。"这玉佩，"今上指着画，"可是你的？
""是、是臣的......"萧桓声音发颤。"哪来的？""家传......""传旨，
"今上不看萧桓，转而看向顾湘，"剥去萧桓禁军统领之职，搜府。顾待诏忠直敢画，
封为画院提举。"顾湘怔住——她以为的生死局，竟如此轻易就破了？可就在这时，
太上皇开口了："等等。"他缓缓起身，走到顾湘身边，从她怀中抽出那幅《百官夜宴图》，
撕下了角落一块空白画纸。纸后，竟有暗纹——是裴寂的私印。"这画，
"太上皇将纸递给今上，"不止是画。还是个传递消息的暗局。顾待诏，你勾结外臣，
该当何罪？"顾湘浑身血液凝固。她从未在画后留印，
那是裴寂不知何时印上去的——他为了"保护"她，竟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
将她变成了"自己人"。这是背叛，也是保护。"父皇明察。"今上看着那印，忽然笑了，
"这印，是儿臣让裴寂盖的。"这次轮到太上皇怔住。"千秋宴画像，本就是儿臣设下的局。
"今上负手而立，"儿臣要清理朝堂，但不知从何下手。裴寂献策，让顾待诏画骨画心，
找出蛀虫。这印，是儿臣怕有人对顾待诏不利，特命裴寂留下的'护身符'——谁动她，
就是动朕。"他看向顾湘，眼神温和："顾卿，委屈你了。"顾湘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她以为自己是执棋人，却不知自己从头到尾都是棋盘上的刀。更让她心惊的是，
今上竟在此时此地，当着太上皇的面，说出这番话——这是父子相争，
而她是那把捅向太上皇权势的刀。太上皇的脸色阴晴不定，最终化为一声长叹："好，
好一个局。朕老了，这天下，终究是你们的。"他拂袖而去，背影佝偻。萧桓被拖走时，
怨毒地看了顾湘一眼。顾湘知道，这个梁子结下了，除非萧桓死透，否则她永无宁日。
"别看了，"裴寂在殿外等她，"他活不过今夜。""你早就知道今上的打算？
"顾湘的声音冷得像冰。"我是今上的人，"裴寂坦然道，"从一开始就是。
""那颗药丸......""是今上赐的保命丹，"裴寂苦笑，"我怕你不信我，
才说成毒药。顾湘，我从未想过害你。"顾湘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裴寂，你知不知道，我宁愿那是毒药。"她转身要走，
裴寂却拉住她："还有最后一幅画。"是《百官夜宴图》的真迹。"今上说，这画不能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