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化器喷出的药雾带着苦味,直冲咽喉。
我紧闭双眼,按照方宇说的呼吸方式:用嘴深吸,屏息三秒,再从鼻腔缓缓呼出。药雾接触肿胀的喉黏膜时,先是刺痛,然后是短暂的麻木感。
旁边坐着一个小孩,边做雾化边哭。他妈妈低声哄着。我羡慕他能哭出声。
手机在腿上震动。陈姐直接打来了视频电话。
我挂断。
她发来语音消息,我转文字:“林婉你到底在哪?!王导说如果你十二点前不发声,他们就按退赛处理!苏晓晓团队已经开始买热搜了,#专业态度#已经爬到前二十!你让我怎么公关?!”
我打字回复:“两小时后给你诊断书和声明。”
“什么声明?”
“坚持参赛的声明。”
陈姐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是一条:“婉婉,别硬撑。如果嗓子真的毁了,以后……”
我没再看。
雾化结束,喉咙的剧痛减轻了大概百分之十。还是疼,但至少能忍受了。我看了眼时间:上午九点半。
距离决赛还有四个半小时。
我冲回酒店,路上买了保温杯、食盐、蜂蜜、维生素C泡腾片和润喉糖。结账时店员看着我红肿的眼睛和口罩,小声问:“感冒了?”
我点头。
“最近这波流感特别凶。”她边扫码边说,“我侄子也是,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说不出话了。你们年轻人啊,别老熬夜。”
我拎着塑料袋冲进房间,反锁上门。
第一步:绝对禁声。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关掉所有消息提醒。在床头贴上便签纸:“不说话,不耳语,不咳嗽出声。”
第二步:大量喝温盐水。
我用酒店电水壶烧水,等温度降到四十度左右,按照方宇说的比例加盐。半茶匙盐,一杯水。尝了尝,咸度适中。
第一口喝下去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我定了手机闹钟:每二十分钟喝一杯。
第三步:温盐水漱口。
同样的盐水比例,我站在洗手池前,仰头,让盐水在咽喉部停留十秒。咕噜声在空腔里回荡。吐掉时,水里有淡淡的血丝。
第四步:含润喉糖。
我选了有局部麻醉成分的。薄荷的凉意混合着药味,在口腔里扩散。喉咙的痛感被暂时麻痹了百分之三十。
第五步:补充营养。
我冲了维生素C泡腾片,橙黄色的液体冒着气泡。又强迫自己吃了几口白粥。吞咽仍然困难,但必须保证体力。
第六步:休息。
我躺回床上,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画面:苏晓晓递过来的那瓶水。她经纪人出现在康护中心的照片。那张有蓝色条纹的纸巾。
以及方宇的话:“高剂量接触感染”。
如果真的是苏晓晓,她怎么弄到高浓度流感病毒的?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实验室级别的病毒样本。
除非……她有专业渠道。
我猛地坐起来,打开笔记本电脑。
搜索:“康护中心耳鼻喉科病毒样本”。
没有直接结果。
搜索:“苏晓晓经纪人医药代表”。
跳出几条旧新闻。她经纪人叫李薇,以前带过一个歌手,那个歌手两年前因“声带小结手术”暂停活动半年。手术医院就是康护中心。
我点进康护中心官网,找到耳鼻喉科介绍。科室主任姓赵,履历上写着“曾任市疾控中心病毒研究室研究员”。
市疾控中心。
流感病毒样本。
线索连起来了。
我打开一个配音行业的内部论坛,用小号发帖:“求助:有人认识康护中心耳鼻喉科的赵主任吗?想咨询病毒性喉炎的问题。”
十分钟后,有匿名回复:“赵主任?他脾气古怪,但技术确实牛。不过他私下接不接活不清楚,听说他儿子在搞什么医药**公司,挺缺钱的。”
医药**公司。
我搜索“赵主任儿子医药公司”。
工商信息登记网站显示,一家叫“康源生物”的公司,法人代表叫赵子轩。公司经营范围包括:“医疗试剂销售”。
点进公司官网,产品列表里有一项:“呼吸道病毒培养及检测试剂盒”。
下面有一行小字:“与市疾控中心实验室合作开发”。
我截图。
然后搜索“康源生物合作客户”。
在新闻稿里找到了:“康源生物近日与多家文娱经纪公司达成合作,为艺人提供定制化健康管理方案……”
其中一张配图里,赵子轩正和一个女人握手。那个女人侧脸对着镜头,但我认得那身衣服。
苏晓晓的经纪人,李薇。
照片日期:三个月前。
那时我刚在配音大赛初赛里赢了苏晓晓,第一次上热搜。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愤怒,是冰冷。
她们计划了这么久。等我爬到决赛前夜,等我离那个合约只差一步时,用这种方式让我“自然”退赛。
手机闹钟响了。该喝水了。
我机械地拿起保温杯,喝下温盐水。喉咙的麻木感正在消退,剧痛重新涌上来。但比之前好一点,至少吞咽时不会眼前发黑。
中午十一点,我回到医院。
方宇刚结束门诊,看到我时愣了一下。“你做完雾化了?”
我点头,递给他新的喉镜申请单。
他带我进检查室。灯光下,喉镜再次探入。
“水肿减轻了大概百分之二十。”他看着屏幕,“声带能轻微闭合了。但红肿还是很明显。你确定要说话?”
我打字:“只需要五分钟。三句台词,一段自我介绍。”
方宇沉默片刻。“我可以给你开一针更强效的激素,但风险很大。”
我打字:“开。”
“然后呢?比赛结束后,你打算怎么办?”他看着我,“这种病毒性喉炎,正常恢复需要一到两周。你强行用嗓,可能导致声带结节甚至息肉。到时候就不是暂时失声了。”
我打字:“如果我输掉比赛,我的职业生涯现在就结束了。”
方宇叹了口气,开处方。
“最后一件事。”他在我转身时说,“那张纸巾,我上午联系了疾控中心的朋友。他说如果怀疑人为污染,可以走快速检测通道,六小时出初步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