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信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吴凛心底漾开一圈圈冰冷的涟漪。
李振东见了陈国栋。
时间是昨天下午,地点是青松茶馆——那家以私密性著称、只接待特定会员的日式茶室。吴凛记得那地方,父亲曾带他去过一次,庭院里的枯山水像凝固的时间,茶香里浸着算计的味道。
第二天是周六,庄园里却比平日更忙碌。陈国栋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去打高尔夫。陈薇穿着运动服在健身房,跑步机的声音隔着楼层隐隐传来。吴屿被陈露拉去市区看艺术展——陈露昨晚吃饭时兴致勃勃地介绍,说是某个新锐画家的装置艺术展,主题是“牢笼与羽毛”。
很贴切。吴凛想。
他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陈氏集团过去三年的并购案资料。这些本该是商业机密的信息,是他这一个月来一点一点搜集的——有些来自公开财报的细节,有些来自投资部内部共享盘里“不小心”遗落的文件,还有些,来自唐笑笑。
那个看起来单纯胆小的秘书,其实有收集文件归档副本的习惯。吴凛在某次帮她修打印机时“偶然”发现,她电脑里有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所有经过陈薇办公室的重要文件扫描件。密码是她的生日,她写在便签纸上,贴在显示器边框。
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往往可疑。但吴凛没有选择。
他点开一份标注为“康华医疗并购后整合报告”的文件。光标在“研发二部整体裁撤”那行字上停留。报告附件里有被裁人员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里,他找到了“李振华”三个字。
李振华的履历很漂亮:清华生物工程博士,康华医疗首席科学家,七项专利发明人。裁员理由一栏写着:“技术路线与集团战略不符”。
而李振华,正是李振东的亲弟弟。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上午十点。健身房的声音停了。几分钟后,走廊传来脚步声,停在吴凛房门外。
敲门声很轻。
“进。”
门被推开,陈薇站在门口。她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头,穿着白色浴袍,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硬。但眼神依旧锐利。
“下午三点,跟我去个地方。”她说,没有客套。
“哪里?”
“青松茶馆。”
吴凛的指尖在键盘上微微一顿。
陈薇走进房间,反手关上门。她的目光扫过书桌,落在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吴凛已经切换了界面,现在是某个财经新闻网站。
“你在查什么?”她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天气。
“随便看看。”吴凛合上电脑,“去茶馆见谁?”
“李振东。”陈薇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他约我谈那家医疗器械公司的事。对方松口了,愿意出售全部股权,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陈薇转过身,浴袍的腰带松松系着,领口露出精致的锁骨。水珠从她发梢滴落,滑进衣领深处。
“他要你一起去。”她说,眼睛盯着吴凛的脸,不放过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微弱嗡鸣。
“为什么?”吴凛问。
“他说……”陈薇慢慢走近,停在书桌边,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桌面边缘,“他想当面跟吴家道个歉。当年毁约的事,他有苦衷。”
“你信吗?”
“我不信任何人。”陈薇的手指停在吴凛的手边,距离他的手指只有一厘米,“但我需要这笔并购完成。这是我接手投资部后的第一个大案子,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她的指尖冰凉,带着沐浴后的湿气。
“所以你要我去。”吴凛抬起眼,与她对视。
“对。”陈薇俯身,双手撑在书桌边缘,浴袍领口因为这个动作微微敞开。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雪松混合着柑橘,比香水更柔软,更真实。
“你会配合的,对吧?”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耳语,“像酒会上那样,扮演好你的角色。”
吴凛没有后退。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结冰的眼睛深处,此刻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是紧张?是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如果我拒绝呢?”他问。
陈薇笑了。笑容很浅,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你不会拒绝。”她说,“因为你知道,如果这次并购失败,陈国栋会对我的能力产生怀疑。而我如果失势,你在陈家的日子会更难过。”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而且,你难道不想知道,李振东当年为什么突然反悔?不想知道那笔汇款的来源?”
她什么都知道。
吴凛的心脏沉了沉。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更敏锐,也更危险。
“三点,车库见。”陈薇直起身,浴袍随着动作重新拢紧。她走到门口,手握上门把时,回头看了他一眼,“穿正式点。这次会面,很重要。”
门开了又关。
房间里残留着她身上的水汽和香气。吴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棋盘上的棋子,开始自己移动了。
下午两点五十,吴凛准时出现在车库。
他按陈薇的要求,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配银灰色领带。陈薇已经等在那里,她换上了一套米白色西装套裙,头发盘成一丝不苟的发髻,妆容精致,耳垂上戴着简单的珍珠耳钉。她又变回了那个无懈可击的陈总监。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各自上车。
去青松茶馆的路上,车厢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沉默。陈薇一直在看平板电脑上的文件,手指滑动得很快。吴凛望着窗外,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秋天真的来了。
“到了之后,少说话。”陈薇突然开口,眼睛依旧盯着屏幕,“李振东这个人,表面憨厚,实则狡猾。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埋着陷阱。”
“你担心我说错话?”
“我担心你太聪明。”陈薇抬眼看他,目光复杂,“聪明人容易自作聪明。”
吴凛扯了扯嘴角:“谢谢夸奖。”
陈薇没接话,重新低下头。
茶馆坐落在法租界一栋老洋房里,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对石灯笼。穿和服的女侍者引他们穿过庭院,鹅卵石小径两侧的苔藓绿得发暗,竹制添水每隔一段时间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像某种倒计时。
李振东已经在茶室等着了。
他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微胖,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见陈薇和吴凛进来,他立刻起身,热情地伸出手:“陈总!吴少!久仰久仰!”
握手时,吴凛感觉到对方掌心有厚厚的老茧。这不是养尊处优的商人该有的手。
三人落座。茶艺师开始表演茶道,动作行云流水,茶香袅袅升起。
寒暄过后,李振东切入正题:“陈总,之前是我固执了。医疗器械这个行业,如今竞争激烈,我们小公司单打独斗,确实难以为继。并入陈氏,是最好的选择。”
“李总想通了就好。”陈薇微笑,姿态优雅地端起茶盏,“价格方面,我们上次谈的……”
“价格好说!”李振东摆摆手,胖脸上堆满笑容,“其实我今天约两位来,主要是想当面道个歉。”他转向吴凛,表情突然变得诚恳,“吴少,当年跟吴氏的合作,我临时反悔,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这些年,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吴凛端起茶,茶汤清澈,映出自己平静的脸:“过去的事,李总不必挂怀。”
“要挂怀的,要挂怀的。”李振东叹了口气,“其实当年,是有人逼我。”
茶室里安静了一瞬。茶艺师添水的声音格外清晰。
“哦?”陈薇挑眉,“什么人能逼李总毁约?”
李振东苦笑,搓了搓手:“这个……说出来恐怕要给两位添麻烦。总之,对方来头不小,我得罪不起。他们给了我一大笔钱,要求我必须把股份卖给他们指定的外资公司。”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那笔钱,我到现在一分没敢动,都存在海外账户里。心里不踏实啊。”
“李总记得对方是谁吗?”吴凛问,声音平稳。
李振东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摇头:“不记得了,不记得了。都是中间人传话,我没见过本人。”他端起茶猛喝一口,像是要压惊,“不过……我后来打听过,那家外资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好像跟陈家有点关系。”
空气骤然凝固。
陈薇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李总,”她的声音很冷,“话不能乱说。”
“是是是,我乱说,我乱说!”李振东慌忙摆手,“我就是道听途说!陈总别介意!”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转移话题,“那个,并购合同我已经让律师拟好了,价格就按陈总上次说的,我完全同意!只要……只要吴少能代表吴家,签一份谅解协议,说明当年的事既往不咎,我就签!”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吴凛看着李振东那张满是汗水的圆脸,心里冷笑。所谓道歉是假,真正的目的在这里——要他签谅解协议。一旦签了,就等于吴家正式放弃追究当年毁约的责任,李振东手里的那笔“赃款”,也就彻底洗白了。
而且,还要拖陈家下水。
“李总,”吴凛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李振东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谅解协议我可以签。但我有个条件。”
“什、什么条件?”
“我要看当年那笔汇款的银行流水记录。”吴凛直视他的眼睛,“复印件就可以,我要知道钱从哪里来。”
李振东的脸色变了变:“这个……时间太久,记录恐怕找不到了……”
“找得到。”陈薇突然插话,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李振东面前,“李总,这是瑞士苏黎世银行某匿名账户过去十年的流水摘要。巧合的是,这个账户在七年前的九月,也就是你毁约的前一周,向你的离岸公司转账了八千万美金。”
李振东的脸瞬间煞白。
陈薇身体前倾,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更巧合的是,这个匿名账户的实际拥有人,经我们调查,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壳公司,而这家壳公司的法人代表……”她停顿,欣赏着李振东额头上滚落的汗珠,“是你妻子的表弟。”
茶室里死一般寂静。
竹筒添水又“嗒”地响了一声,像最后的丧钟。
李振东瘫坐在椅子上,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并购合同我们会签,”陈薇收回文件,重新坐直身体,恢复了优雅的姿态,“价格按市场价的百分之七十。谅解协议吴凛也会签,但需要附加一条:未来如果查出当年事件的真相与你有关,协议自动作废,并且你要承担三倍赔偿。”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如死灰的李振东:“李总,你是聪明人。七年前的旧账,我们本可以不计较。但你非要自作聪明,把脏水往陈家身上引。”她微微一笑,笑容冰冷刺骨,“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走出茶馆时,天色阴沉下来,风里带着湿意,像是要下雨。
车刚驶离街区,陈薇就卸下了所有伪装。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手指揉着太阳穴,脸上写满疲惫。
“你早就查清楚了。”吴凛说,不是疑问句。
“嗯。”陈薇应了一声,没有睁眼,“李振东这种小角色,掀不起风浪。但他背后的人……”她顿了顿,“刚才那些银行流水,是真的。但壳公司的信息,是假的。”
吴凛看向她。
陈薇终于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我诈他的。那家壳公司确实存在,法人也确实是他妻子的表弟,但跟那个匿名账户没关系。”她扯了扯嘴角,“不过他心虚,信了。”
“你为什么这么做?”吴凛问,“既然早就查清了,可以直接压价收购,没必要拉上我演这出戏。”
陈薇沉默了许久。直到车拐进一条林荫道,她才轻声说:“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确认李振东背后的人,是不是真的跟陈家有关。”她转过头,看着吴凛,“如果是,那么当年搞垮吴家的,可能不止陈国栋一个。陈氏内部,还有别人。”
雨点开始砸在车窗上,先是零星几点,很快就连成一片。
吴凛望着窗外的雨幕,忽然想起父亲躺在病床上,用唯一能动的手指在他掌心写下的那个字。
忍。
原来要忍的,不仅仅是屈辱,还有这种层层剥开、却发现真相更深不见底的寒意。
“现在确认了吗?”他问。
陈薇没有回答。她重新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但吴凛看见,她搁在腿上的手,手指正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地敲击着皮包光滑的表面。
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回到庄园时,雨下得更大了。天色暗得像是傍晚,其实才下午四点多。
陈薇直接回了房间,说要处理工作。吴凛在客厅倒了杯水,刚喝两口,就听见琴房传来争吵声。
是吴屿的声音,压抑着怒气:“……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然后是陈露,带着哭腔:“我只是想帮你!我看你最近总是闷闷不乐,才想带你去散散心……”
“我不需要!”吴屿的声音拔高,“我不需要你可怜我!不需要你像对待宠物一样,给我一点甜头,让我忘记自己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吴凛放下水杯,走向琴房。
门虚掩着。透过门缝,他看见吴屿背对着门站着,肩膀紧绷。陈露站在钢琴旁,脸上挂着泪痕,手里紧紧抓着一张展览门票,纸张已经被捏得皱巴巴。
“吴屿,我不是那个意思……”陈露的声音发抖,“我只是……我只是觉得,我们之间不该只有交易。我们可以是朋友,甚至……”
“甚至什么?”吴屿转过身,眼睛发红,“陈露,你醒醒吧!我是你父亲买来的赘婿,是你姐姐用来巩固权力的工具!我们之间怎么可能有‘甚至’?”
陈露的眼泪滚落下来。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吴凛推开门。
两人同时转头。吴屿看见他,脸上的愤怒瞬间混入一丝慌乱。陈露则像抓到救命稻草,哽咽着说:“吴凛哥,你劝劝他……我只是想让他开心一点……”
“陈露,”吴凛开口,声音平静,“你先回房间吧。”
陈露看看吴屿,又看看吴凛,最终低头擦掉眼泪,快步走出琴房。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消失在雨声中。
琴房里只剩下兄弟俩。
“哥……”吴屿的声音低下来,带着挫败。
“你想说什么?”吴凛关上门。
吴屿抓了抓头发,在琴凳上坐下,双手撑住额头:“我不知道……我只是……很烦。每天扮演一个温顺的助理,陪她练琴,听她说那些天真得可笑的话……哥,你知道吗?她真的相信爱情,相信善良能改变一切。她甚至跟我说,等过段时间,要说服陈国栋放我们自由……”
他苦笑起来,笑声干涩:“自由?我们还有自由吗?签了那份协议,我们这辈子都跟陈家绑死了!”
“所以你就冲她发火?”吴凛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雨,“因为她天真,因为她对你好?”
“我不是冲她发火!”吴屿猛地抬头,“我是冲我自己!我恨我自己……恨我开始习惯她的好,恨我开始期待每天早上的练琴时间,恨我听到她笑的时候,会忘记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他的声音颤抖起来,“哥,我们在复仇,对吧?我们要让陈家付出代价,对吧?可我现在……我现在连恨都开始动摇了……”
雨敲打着玻璃窗,噼啪作响。
吴凛转过身,看着弟弟痛苦的脸。这个从小被保护得太好的弟弟,还没学会如何把仇恨和情感分开。他还以为世界是非黑即白的。
“吴屿,”吴凛走近,手按在弟弟的肩膀上,“听着。复仇和情感,是两回事。你可以恨陈家,但不一定非要恨陈露。她和她姐姐,是不同的人。”
“可是——”
“没有可是。”吴凛打断他,声音低沉却清晰,“我们的目标是陈国栋,是那些真正参与搞垮吴家的人。陈露……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一个被保护得太好的大**,以为世界是玫瑰色的。”
吴屿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那你呢,哥?你对陈薇……你也分得清吗?”
问题像一把突然刺出的刀。
吴凛的手从吴屿肩上移开。他走到钢琴边,手指轻轻拂过黑白的琴键,没有发出声音。
“我分得清。”他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但真的分得清吗?
昨夜陈薇在休息室里疲惫的侧影,今天在车上她敲击皮包的手指,还有更早之前,酒吧里那个带着绝望气息的吻……
琴房的门突然被推开。
陈薇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如纸。她显然刚洗过澡,换了家居服,头发还湿着,水滴落在肩头,浸湿了棉布面料。
她看着吴凛,又看看吴屿,最后目光落回吴凛脸上。
“我都听到了。”她说,声音出奇地平静。
吴屿猛地站起来:“你听到什么了?”
陈薇走进琴房,反手关上门。她没有看吴屿,而是径直走到吴凛面前,仰头看着他。距离太近,吴凛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香气,能看见她眼底细微的血丝,能感觉到她身体散发出的、轻微的颤抖。
“复仇?”她重复这个词,唇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吴凛,原来你一直在演戏。温顺,配合,尽职尽责的赘婿……都是装的,对吧?”
吴凛没有否认。
陈薇笑了,笑声短促而尖锐:“很好。很好。”她后退一步,双手环胸,那是防御的姿态,“那么现在,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们兄弟想复仇,想搞垮陈家。而我……”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吴屿惨白的脸,“我需要自保。”
“什么意思?”吴屿问,声音发紧。
“意思是,陈国栋已经怀疑我了。”陈薇说,语气冷静得可怕,“他怀疑我在暗中调查他,怀疑我跟你……”她看向吴凛,“走得太近。今天李振东的事,是他的试探。如果我处理不好,他会毫不犹豫地把我踢出陈氏,就像踢走一条不听话的狗。”
雨声填满了沉默。
“所以呢?”吴凛开口。
“所以我们需要合作。”陈薇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我可以帮你们拿到陈国栋违法的证据——财务造假,偷税漏税,非法并购,甚至……可能涉及更严重的事。但作为交换,你们要保证我的安全,保证在扳倒陈国栋之后,陈氏能平稳过渡到我手里。”
吴屿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你要出卖你父亲?”
“他不是我父亲。”陈薇的声音冷得像冰,“他只是一个把我当工具用的商人。我母亲死后不到一年,他就把外面的女人和私生子接进门。我十六岁那年,那个私生子差点把我推下楼梯,陈国栋却说是我自己不小心。”她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从那天起,我就知道,在这个家里,我只能靠自己。”
吴凛看着她。此刻的陈薇,褪去了所有铠甲,露出内里鲜血淋漓的伤口。她看起来脆弱,但眼神里燃烧着某种近乎疯狂的决心。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他问。
陈薇从家居服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递给吴凛:“这是过去五年,陈国栋通过海外账户转移资产的记录。金额超过二十亿。还有三年前,他为了拿下城西那块地,指使手下贿赂官员的录音。”
吴凛接过手机,快速浏览。资料详实得可怕,时间、地点、金额、相关人物……一应俱全。这绝不是临时准备的。
她蓄谋已久。
“你要我们做什么?”吴凛将手机还给她。
“第一,继续扮演好你们的角色,不要引起陈国栋的怀疑。”陈薇收回手机,“第二,帮我拿到他书房保险柜里的东西。我知道密码,但保险柜有双重生物识别——指纹和虹膜。只有他本人能打开。”
“你想让我们去偷?”
“不是偷,是‘拿’。”陈薇纠正,“下周五晚上,陈国栋要去北京开会,第二天才回来。那是唯一的机会。”
吴屿摇头:“这太冒险了!如果被发现——”
“如果被发现,我们都完蛋。”陈薇打断他,看向吴凛,“但如果不冒险,你们永远别想扳倒他。而我,也永远是他的傀儡。”
琴房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雨声,越来越大,像是要把整个世界淹没。
吴凛望着陈薇的眼睛。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两簇火焰——一簇是野心,一簇是绝望。她在赌,赌他会同意。
而她赌对了。
“好。”吴凛说。
陈薇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瞬。她深吸一口气:“保险柜在书房东墙的书架后面,有个暗格。密码是0612——我母亲的忌日。生物识别的问题,我来解决。你们只需要在我引开保安和佣人后,进去拿东西。”
“你要怎么解决?”吴屿问。
陈薇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向门口,手握上门把时,回头看了吴凛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下周五,晚上十点。等我信号。”
她拉开门,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吴屿瘫坐在琴凳上,双手捂住脸:“哥,我们真的要做吗?这是犯罪……”
“从他逼我们签下那份协议开始,我们就已经在犯罪现场了。”吴凛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暴雨蹂躏的花园,“区别只是,现在我们从受害者,变成了共犯。”
雨更大了。闪电划过天际,瞬间照亮了玻璃上吴凛的倒影——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比夜色更浓的暗潮。
接下来的几天,庄园里的气氛变得微妙。
陈薇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漠,对吴凛和吴屿视若无睹。陈露则明显在躲着吴屿,早餐时不再主动跟他说话,练琴也改到了下午吴屿上班的时间。吴屿几次想找她道歉,都被她礼貌而疏远地避开。
倒是陈国栋,突然对吴凛热情起来。
周三晚上,他把吴凛叫进书房,递给他一份文件:“看看这个。”
是一份关于新能源电池项目的投资计划书,预算高达八亿。
“这个项目,我想交给你负责。”陈国栋坐在宽大的皮椅里,雪茄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脸,“陈薇手头事情太多,分不开身。你以前在吴氏也接触过类似项目,应该能胜任。”
吴凛快速浏览计划书。项目本身没问题,技术路线成熟,市场前景看好。但启动资金需要陈氏集团调动大量现金流,如果失败,会对集团造成重创。
“陈董信任我?”吴凛合上计划书。
陈国栋笑了:“都是一家人,说什么信任不信任。你就当是……一个考验。做成了,证明你有能力,以后在陈氏自然有你的一席之地。做不成……”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也没什么,年轻人总要交点学费。”
话说得漂亮,但吴凛听出了弦外之音:这是一个陷阱。成功了,功劳是陈国栋的;失败了,责任是他的。而且一旦他接手,就会被这个项目牢牢拴住,再难分心做别的事。
“我需要时间考虑。”吴凛说。
“当然。”陈国栋大方地点头,“周五之前给我答复就行。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李振东那件事,陈薇处理得不错。听说你还帮了忙?”
来了。试探。
“只是配合。”吴凛说。
“嗯,配合得好。”陈国栋弹了弹烟灰,“夫妻嘛,就应该互相配合。不过吴凛啊,有句话我还是要提醒你——陈薇这孩子,性子倔,主意大。有些事,她可能没跟你说清楚。你毕竟还年轻,别被她带偏了路。”
话里有话。
吴凛抬起眼,对上陈国栋镜片后那双精明的眼睛:“陈董指的是?”
“没什么,随便聊聊。”陈国栋站起身,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就是觉得,你现在既然进了陈家,就要以陈家的利益为重。有些旧账,该放就放。有些人……”他转身,将酒杯递给吴凛,“该信谁,不该信谁,心里要有数。”
酒杯里的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吴凛接过酒杯,没有喝。
离开书房后,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窗外夜色浓重,庄园里的路灯在雨后的湿气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他能感觉到,暗处的网正在收紧。
周五下午,吴凛去了陈氏集团。他没去投资部,而是直接去了法务部,以了解新能源项目法律风险为由,调阅了几份过往的合同档案。唐笑笑帮他打了招呼,法务部的人虽然疑惑,但也没多问。
在翻阅一份两年前的并购合同时,吴凛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王建明。
合同显示,王建明的贸易公司曾作为陈氏的“咨询顾问”,协助处理某项海外资产的收购,收取了高达两千万的“咨询费”。但合同中并未明确列出具体服务内容。
吴凛用手机拍下了关键页面。
刚收起手机,法务部的门被推开。陈薇走了进来。
她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吴凛,愣了一下,随即恢复常态:“你怎么在这儿?”
“了解项目风险。”吴凛合上文件夹。
陈薇扫了一眼他手边的文件堆,没说什么,转向法务部主管:“我要看城西地块开发项目的全部补充协议,现在。”
主管慌忙去取文件。陈薇在等待的间隙,走到吴凛身边,压低声音:“今晚的计划不变。十点整,我会制造电路故障,整栋主宅会停电三分钟。监控系统有备用电源,但重启需要时间。你们有五分钟。”
“东西拿到后放哪里?”
“我房间。床底下有个带锁的箱子,钥匙在左边床头柜抽屉里。”陈薇语速很快,“记住,只有五分钟。如果超时,保安会巡查。”
法务部主管拿着文件回来。陈薇接过,转身离开。经过吴凛身边时,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小心点。”
脚步声远去。
吴凛看着她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的边缘。
晚上九点半,庄园主宅安静得反常。
陈国栋下午就去了机场,飞北京。陈露说要去同学家过夜,晚饭后就出门了。佣人们做完清洁工作,陆续回到后院的宿舍。主宅里只剩下吴凛、吴屿,还有在三楼书房的陈薇。
吴屿在房间里坐立不安,第九次检查黑色背包里的工具:微型手电、绝缘手套、开锁工具……还有一副从网上买来的、据说可以干扰生物识别系统的贴膜。
“哥,这玩意儿真的有用吗?”吴屿举起那副薄如蝉翼的贴膜,声音发颤。
“不知道。”吴凛检查着手机信号。陈薇说停电期间内线通讯会中断,他们要用加密的对讲机联络——也是她准备的。
“如果被抓到……”
“那就认命。”吴凛打断他,看了一眼手表:九点四十五。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行。
九点五十五,对讲机里传来陈薇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确认位置。”
“在房间。”吴凛按下通话键。
“三分钟后停电。记住,五分钟。拿到东西立刻撤离,不要逗留。”
“明白。”
对讲机陷入沉默。
吴屿深呼吸,脸色苍白。吴凛拍了拍他的肩膀:“跟紧我。”
九点五十八。
九点五十九。
十点整。
头顶的水晶吊灯突然熄灭,整个房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几乎同时,远处传来佣人宿舍区的惊呼声,但很快平息——陈薇提前通知了今晚会有线路检修。
“走。”吴凛打开微型手电,光柱切开黑暗。
两人迅速出门,沿着走廊疾步走向书房。庄园的主宅很大,书房在二楼东翼尽头。黑暗中,他们的脚步声被厚厚的地毯吸收,只有呼吸声在耳边放大。
到达书房门口,吴凛戴上绝缘手套,拿出开锁工具。陈薇给过钥匙,但为防万一,他们准备了备份方案。锁芯很高级,但吴凛的手法熟练——这是父亲当年教他的,说生意人总要有点防身技能。
三十秒后,锁开了。
推开门,书房里一片漆黑。吴凛用手电扫过,确认没人,闪身进去。吴屿紧随其后,反手关上门。
按照陈薇的描述,他们找到东墙的书架。吴凛移动第三排的几本书,露出后面的密码面板。他输入0612。
轻微的机械运转声响起,书架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的金属保险柜。
现在是最关键的一步:生物识别。
吴屿拿出那副贴膜,手抖得厉害。吴凛接过,撕开保护层,小心地贴在指纹识别区上,然后是虹膜扫描口。贴膜是半透明的,理论上可以欺骗传感器。
吴凛按下启动键。
保险柜发出“嘀”的一声,屏幕亮起绿光:识别通过。
两人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柜门弹开。里面空间不大,分成三层。最上层是几份文件袋,中层是一些金条和珠宝,下层则是一个黑色的移动硬盘。
吴凛先拿起文件袋,快速翻阅。里面是股权代持协议、境外公司注册文件、还有几份签了名的空白合同。他全部塞进背包。
然后是中层的金条和珠宝——他没动。这些太显眼,容易被发现失窃。
最后是那个黑色移动硬盘。吴凛拿起来,手感沉甸甸的。他正要放入背包,对讲机突然震动——陈薇的紧急信号:时间只剩一分钟。
“走!”吴凛拉上背包拉链。
两人冲出书房,沿着原路返回。刚跑到楼梯口,远处突然传来脚步声和手电筒的光——是保安!
“分开走!”吴凛推了吴屿一把,“你回房间,我去陈薇那里!”
吴屿咬牙点头,冲向另一侧的走廊。吴凛则转身跑上三楼。
保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吴凛闪身躲进一个储物间,屏住呼吸。手电筒的光从门缝扫过,脚步声停在门外。
“刚才是不是有人?”一个保安说。
“你看花眼了吧。这黑灯瞎火的。”另一个回答。
“还是检查一下。”
门把手转动。
吴凛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握紧背包带子,准备在门开的瞬间冲出去——
“你们在干什么?”陈薇的声音突然响起,冰冷而威严。
保安的手停住了。
“大、大**?您怎么在这儿?”
“我房间的应急灯坏了,出来看看。”陈薇的声音带着不悦,“电路检修还没结束?”
“马上就好,马上就好!”保安慌忙说,“刚才好像听到动静,所以……”
“是我。”陈薇打断他,“我在找蜡烛。没事就回去岗位,别在这晃悠。”
“是是是!”
脚步声匆匆远去。
储物间的门被拉开。陈薇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支蜡烛,昏黄的光映着她苍白的脸。
“快。”她低声说。
吴凛跟着她,迅速进入她的房间。门关上,反锁。
房间里只点着一支蜡烛,光线昏暗。陈薇接过背包,打开,检查里面的东西。看到移动硬盘时,她眼睛亮了一下。
“都在这儿?”她问。
“嗯。”吴凛看着她,“保安为什么会提前巡查?”
陈薇的动作顿了顿:“我不知道。按理说停电期间他们应该在监控室待命……”她突然停住,脸色变了,“除非有人提前通知了他们。”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怀疑。
陈国栋真的去北京了吗?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一个局?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蜡烛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墙上投出巨大而扭曲的影子。
陈薇握紧手中的移动硬盘,指节发白。
“不管怎么样,”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决绝,“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吴凛看着她被烛光照亮的侧脸,忽然想起父亲写在掌心的那个字。
忍。
忍到何时才算尽头?
他不知道。
但此刻,在这个昏暗的房间里,看着陈薇眼中燃烧的火焰,他忽然觉得——也许尽头,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