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持续了三天。
阿清没再说起,照旧煮饭补衣,夜里蜷在陆大山身边。只是她时常愣神,棒槌举在半空忘了落下,或者往粥里重复加盐。陆大山看在眼里,没问。山里人有山里人的默契,该说的自然会说。
第四天傍晚,她正在院里晒干菜。夕阳把篱笆的影子拉得很长。陆大山坐在门槛上磨刀,磨石发出规律的、沙沙的声响。刀锋映着最后一点光,亮得晃眼。
“大山。”她忽然开口。
他动作没停:“嗯。”
“如果……”她背对着他,手里的干菜攥紧了,“如果我原来不是现在这样。如果我骗过你。”
磨石声停了。
“你想起来什么了。”他说的是陈述句。
她转过身。夕阳余晖里,她的脸苍白得厉害。“一些事。很乱。”她走回屋里,在火塘边坐下。火光照着她颤抖的睫毛。
陆大山把刀放在一边,也走进来。他没坐,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光。
“说吧。”
她仰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又闭上。反复几次,才吐出字句:“我可能……有家人。在很远的地方。”她避开“京城”这个词,像是怕烫着嘴,“他们也许以为我死了。”
“你想回去?”
“我不知道。”她抱住膝盖,“我只记得掉下来之前的事。有人推我。不是失足。”她顿了顿,“推我的人,好像是我姐姐。”
火塘里爆出火星。陆大山蹲下身,平视着她:“名字。”
“林清浅。”这三个字说出口,她肩膀松了些,“我叫林清浅。我父亲是……是做官的。家里姐妹三个,我是庶出。”
她断断续续地说。说那个高墙围着的院子,说永远吃不饱的饭桌,说嫡母冷冰冰的眼神,说姐姐林清瑶精致的裙摆扫过她手背时的触感。她说得很慢,有些地方卡住,像在辨认模糊的字迹。
陆大山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她说完,他才问:“他们对你不好。”
“不算好。”林清浅扯了扯嘴角,“也不算特别坏。只是……多余。”
静了片刻。
“那就不回去。”他站起身,语气跟决定明天去哪儿打猎一样平常,“在这儿,没人让你多余。”
她眼睛一热,慌忙低下头。“可如果他们找来……”
“找来了再说。”他重新拿起磨石,“有我在。”
这话像块石头,暂时压住了她心里翻腾的浪。之后几天,她努力把那些冒出来的记忆碎片塞回去。她仍然是阿清,陆大山的媳妇,山里猎户的妻子。她晾衣服时哼起山歌,调子是跟隔壁刘婶学的,跑得厉害,但轻快。
直到第七天中午。
村里来了陌生人。
三匹马,一辆青布小车。骑马的人穿着深色短打,腰上别着刀。小车停在村口,下来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手里捏着卷纸。村长迎上去,两人说了些什么,管家的视线扫过整个村子,最后落在山脚那片竹林的方向。
消息是刘婶跑着送来的。
“大山!阿清!”她气喘吁吁拍开门,“快,快躲躲!来的人拿着画像,问有没有见过个年轻姑娘,长得俊,左耳后有颗小红痣!”
林清浅手里的木勺掉进锅里。
陆大山反应极快。他一把扯过墙上的弓,抓起箭囊,另一只手拉住她手腕:“走。”
“去哪儿?”
“后山有个洞,他们找不到。”他语速很快,“刘婶,麻烦你把屋里我们的东西收一收,藏你家地窖。”
刘婶连连点头:“放心,快走!”
他们从屋后钻出篱笆,沿着小溪往上游跑。林清浅没穿鞋,陆大山干脆把她背起来。他跑得稳,脚步落在碎石和落叶上,声音很轻。她伏在他背上,听见他急促的呼吸,还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那个洞藏在瀑布后面。水帘落下,掩住洞口。里面干燥,有陆大山以前存放的干粮和皮毛。他把她放下,检查了洞口的伪装,又折回来。
“在这儿等着。”他转身要走。
林清浅抓住他衣袖:“你去哪?”
“看看情况。”他掰开她的手指,动作放轻了些,“别出来,我很快回来。”
他消失在瀑布后面。水声轰鸣,隔绝了外界一切响动。林清浅抱膝坐在皮毛堆上,盯着洞壁渗出的水珠。一滴,两滴。时间过得极慢。
不知过了多久,水帘被掀开。陆大山带着一身湿气钻进来。
“是相府的人。”他抹了把脸,水珠顺着他下颌滴落,“说你三年前去寺里上香,遇劫匪失踪。现在你嫡姐要出嫁,嫁的是个王爷。但王爷病重,你父亲舍不得嫡女,要找回你替嫁。”
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她耳朵里。
“他们……看到你了?”她声音发颤。
“没有。我绕路回来的。”他在她对面坐下,弓横在膝上,“村长说没见过。但那个管家疑心重,要挨家查。”
林清浅闭上眼。记忆里那些零散的画面忽然串联起来——嫡母难得的笑脸,姐姐扔给她的新衣裳,还有那句轻飘飘的:“清浅,替我去趟寺里,求个平安符。”
不是求符。
是清场。
她睁开眼,看向陆大山。他正低头检查弓弦,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火光映着他脸上的疤,那道疤在跳动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深。
“大山。”她叫他。
他抬头。
“如果我回去,”她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你会怎么样?”
他没立刻回答。洞里只有水声,轰轰地响。良久,他开口:“你想回去?”
“不想。”她答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愣了下,“但有些事得有个了断。我不能一辈子躲在这儿,让你也躲着。”
“我不怕。”他说。
“我怕。”她手指攥紧了膝上的布料,“我怕哪天他们找到你,说你藏匿官家**,给你安个罪名。我怕你因为我,连这片山都待不下去。”
他盯着她,眼神很深:“所以你要走。”
“我得弄清楚,是谁推我下山。”她声音低下去,但很清晰,“我得让那个人知道,我没死。我还活着。”
沉默漫延开来。洞顶的水滴砸在石头上,啪嗒,啪嗒。
陆大山站起身。他走到洞口,背对着她站了很久。水帘的光在他身上晃动,明明灭灭。最后他转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
“天亮前,我送你出山。”他说,“往南走,有个镇子。我给你弄路引,弄盘缠。走得越远越好。”
林清浅摇头:“他们会追踪。我走不远。”她停顿,吸了口气,“我要见那个管家。”
“你疯了?”
“我没疯。”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很多,得仰着头看他,“大山,你救了我,给了我三年安稳日子。我知足。但有些债,得我自己去讨。”
他握住她肩膀,力道很大:“讨债?你拿什么讨?回去就是进笼子!”
“那就把笼子掀了。”她竟笑了一下,很淡,“推我的人以为我死了。我活着回去,就是第一步。”
陆大山盯着她看。他眼神里有怒意,有不解,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翻涌着,压着。最终他松开手,转身一拳砸在洞壁上。碎石簌簌落下。
“随你。”
天亮时,他们回了竹屋。
管家带着人已经在篱笆外等着。看见林清浅,管家眯起眼,展开手里的画像对比。然后他笑了,笑得客套又疏离:“三**,可算找着您了。”
林清浅没应声。她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用木簪随意挽着,脚上沾满泥。但她站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那个瞬间,陆大山忽然觉得,他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她。
“**受苦了。”管家上前一步,“老爷夫人惦记得很,请**这就跟小的们回府。”
陆大山横跨一步,挡在林清浅身前。
管家笑容淡了:“这位是……”
“我丈夫。”林清浅说。
管家表情僵住。他身后两个配刀的护卫手按上刀柄。
“**说笑了。”管家语气冷下来,“**尚未出阁,哪来的丈夫。定是这山野村夫哄骗了**。来人——”
“婚书在村长那儿。”陆大山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官府备过案的。”
管家脸色变了变。他打量陆大山,目光扫过他背后的弓,手上的茧,还有脸上那道疤。最后他转向林清浅,换了副语气:“**,这门亲事做不得数。您得想想,府里的脸面,还有……您母亲留下的那点念想。”
林清浅瞳孔一缩。
管家笑了:“您要是懂事,就该知道怎么选。”
静。死一般的静。
林清浅看向陆大山。他也在看她,眼神黑沉沉的,像深潭。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
“大山。”她最后只吐出两个字,“等我。”
他没说话,转身进了屋。出来时,手里拿着个粗布包。塞给她时,布包还是温的。
“蜂蜜。”他说,“路上吃。”
又解下腰间的水囊,“干净的。”
然后是一把短刀,刀柄磨得发亮。“防身。”
最后,他盯着她眼睛,一字一顿:“受委屈就捎信。老子去接你。”
管家皱眉:“这位好汉……”
陆大山没理他。他只看着林清浅,看了很久。久到风都停了,树上的鸟都不叫了。然后他退开一步,让出通向马车的小路。
林清浅抱着布包、水囊、短刀,走向那辆青布小车。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陆大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晨光照着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好像要够到她的脚边。
车帘放下,隔断了视线。
马车动了,轱辘碾过碎石路。她掀开侧帘,看见竹屋越来越小,看见篱笆,看见晾衣绳上还挂着她昨天洗的他的布衫。风一吹,布衫晃了晃,像在挥手。
然后她看见他动了。他转身回屋,片刻后出来,手里拿着弓。他没看她离开的方向,而是走向进山的小路。步子迈得很大,很快,消失在林子里。
她放下车帘,靠回车壁。
手里粗布包的温度,正一点点散去。
车子驶出村子时,管家从怀里掏出个荷包,扔给她:“换上。别让人看出你在山里待过。”
荷包里是套浅青色的衣裙,料子细软,绣着暗纹。还有根银簪。
她没动。
管家也不催,只淡淡说了句:“三**,路还长。您得学会往前看。”
林清浅闭上眼。
车子颠簸着,一路向北。
车停了。
林清浅掀开帘子,看见的是高墙。青砖垒得齐整,接缝处连片苔藓都没有。门是朱红色的,铜钉一排排钉过去,在日光下反着冷硬的光。比她记忆里相府的门还要高,还要沉。
管家先下车,朝门房点了点头。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老妇人的脸。那妇人上下打量她,视线在她粗布衣角停了停,嘴角往下撇。
“从侧门进。”妇人的声音像生了锈,“王妃走正门,但您得等等。”
林清浅没说话。她抱着那个粗布包,跟着妇人绕过正门。侧门窄小,门槛却高,她迈过去时,裙摆刮了下。妇人回头瞥了一眼,没停步。
里面是条长长的夹道。墙很高,天变成窄窄的一条灰蓝色。脚步声在空荡的巷道里回响,一声,又一声。走了约莫半柱香,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齐整。墙角种着几竿竹子,叶子蔫蔫的。正中一间屋子,门开着,里头陈设简单: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以后您住这儿。”妇人说,“王爷身子不妥,平时不见人。每日三餐有人送来。没事别乱走,府里规矩大。”
“请问嬷嬷怎么称呼?”林清浅开口。
妇人似乎没料到她会问,顿了顿:“姓张。”
“张嬷嬷。”林清浅从袖袋里摸出个东西——是临走前陆大山塞给她的那包蜂蜜,她路上没舍得吃完,还剩半块,用油纸仔细裹着。“初来乍到,一点心意。”
张嬷嬷盯着那油纸包,没接。半晌,她伸手拿过,掂了掂,神色缓和了些:“三**是个明白人。在这儿,少听,少看,少说话。日子才能过得顺当。”
说完她转身走了,门没关。
林清浅在屋里站了会儿。她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陆大山给她的东西:水囊,短刀,还有几件她自己的旧衣——他什么时候塞进来的,她竟不知道。她把短刀藏进床褥底下,水囊搁在柜子里。旧衣叠好,放在床头。
然后她坐下,等。
黄昏时分,来了个小丫鬟。十四五岁年纪,眼睛圆圆的,端着食盘。“**用饭。”她把三碟菜一碗米饭摆上桌。菜色普通,但分量足。
“你叫什么?”林清浅问。
丫鬟似乎有些怕生,声音很小:“青竹。”
“青竹。”林清浅拿起筷子,“以后麻烦你了。”
青竹偷偷看了她一眼,又飞快低下头。等林清浅吃完,她默默收拾碗筷,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说了句:“**,夜里若听见什么动静,别出来。”
林清浅手指微微收紧:“什么动静?”
青竹摇摇头,快步走了。
夜里果然有声音。
不是从她这院子传来,是远处,隐隐约约的,像是很多人走动,还有金属磕碰的轻响。她坐起身,听了片刻,声音又消失了。她躺回去,睁着眼看黑暗里的房梁。
第二天,第三天,日子重复。张嬷嬷每日来一趟,话不多。青竹送饭,偶尔多说一两句,也都是“今日天凉”、“厨房做了点心”之类的琐碎。林清浅不出院子,就在屋里坐着,或者站在窗前看那几竿竹子。
第四天,张嬷嬷来时说:“王爷要见您。”
林清浅换了身衣裳——还是从家里带来的那套浅青色裙装。张嬷嬷领着她,这回走的是另一条路。穿过一个月洞门,绕过回廊,进了一处更大的院落。药味浓得扑鼻。
屋里光线暗。窗户关着,帘子垂着。床上靠坐着个人,穿着素白中衣,脸颊凹陷,咳嗽声断断续续。这便是靖王赵允。
“见过王爷。”林清浅福身。
赵允抬了抬手,动作虚软:“坐吧。”声音也弱,气若游丝。
她在离床三步远的椅子上坐下。丫鬟奉上茶,她没动。
“路上辛苦。”赵允又咳了几声,“你父亲的信我看了。委屈你了。”
“不敢。”
“本王这身子……拖累人了。”赵允笑了笑,笑容苍白,“你安心住着。缺什么,跟下人说。”
“是。”
对话干巴巴的,像晒裂的土。林清浅垂着眼,视线落在赵允搭在锦被上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但虎口处有层薄茧——那不是久病之人该有的。
她端起茶杯,借喝茶的动作掩住目光。
“你姐姐原本该来的。”赵允忽然说,“但她身子也不爽利。你父亲疼她。”
这话里有东西。林清浅放下茶杯:“清浅明白自己的本分。”
“明白就好。”赵允似乎累了,闭上眼,“去吧。好好歇着。”
退出屋子,药味淡去。廊下有风,吹得她后背发凉。张嬷嬷送她回小院,路上遇见个侍卫打扮的男人。那男人与张嬷嬷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林清浅时,停顿了一瞬。
很短的瞬间,但林清浅捕捉到了。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夜里,她等青竹来收碗筷时,状似无意地问:“白天在王爷院外见到的侍卫,是谁?”
青竹正在擦桌子,手顿了顿:“是陈统领。王爷的亲卫头领。”
“他来府里多久了?”
“奴婢不知。”青竹答得快,“**,这些事……还是少问为好。”
林清浅不再说话。等青竹走了,她从床褥下摸出那把短刀。刀柄握在手里,触感熟悉。她想起陆大山教她使刀时的样子,他站在她身后,手臂环过来,纠正她握刀的姿势。他的呼吸喷在她耳后,热热的。
她收拢手指。
又过了几日,机会来了。张嬷嬷告假出府,青竹被叫去前院帮忙。院子里只剩她一人。她换了身深色衣裳,推门出去。
没走正路,专挑树影和墙角。白日里她看似不出门,其实把经过的路线都记在了心里。她知道哪里是厨房,哪里是库房,哪里是下人居所。现在她要找的,是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