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恢复的是触觉。
粗糙、扎人的干草梗抵着脸颊。然后是气味——霉味、尘土味、还有隐约的牲口气味混在一起,塞满鼻腔。接着是听觉,远处有鸡鸣,更近处有脚步声、木桶碰撞声、压低的人语声。
最后是痛觉。
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每次吞咽都带来刀割般的疼。左肩背**辣的,衣物摩擦上去时,能感觉到结痂的伤口再次裂开。
陆明烛睁开眼。
昏暗、低矮的屋顶由粗糙的原木搭成,缝隙里透进几缕灰白的天光。他躺在柴房的角落,身下是半腐的干草堆,身上盖着件破麻布片。空气湿冷,呼吸时能看见白气。
他尝试发声,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对了,身份是哑仆。
记忆碎片像退潮后的贝壳,零星地浮现在意识表层:原主叫阿默,十四岁,父母死于三年前的饥荒,被卖到琅琊王氏的别院。因为不能说话,常被其他仆役欺负。三天前打翻了一盏油灯,被管事抽了十鞭,扔在柴房自生自灭。
陆明烛艰难地坐起来。身体比现代瘦弱得多,手臂细得能看到骨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有老茧,是长期干粗活留下的,但指甲缝很干净。原主或许笨拙,但不脏。
他扶着墙站起,膝盖发软。柴房很小,除了干草堆,角落里堆着几捆柴,墙上挂着一把缺了齿的耙子。唯一的窗是木条钉成的,缝隙约两指宽。
陆明烛凑到窗前。
天刚蒙蒙亮,院中景物还蒙着层青灰色的薄雾。首先抓住他目光的,是正对面那座建筑——
五层木楼。
飞檐斗拱,漆色原本应是朱红,但经年风吹日晒,已褪成暗沉的褐红,不少地方的漆皮剥落,露出灰白的木胎。楼体向东南方向有微不可察的倾斜,是地基沉降的痕迹。檐角的风铃锈蚀了,在晨风里沉默。
藏书楼。
即使不看记忆碎片,陆明烛也能从建筑形制判断出用途:每层窗户都开得很高,这是为了防潮;窗格细密,减少阳光直射;二楼外廊有排水槽延伸出来,那是为了应对雨季时屋顶积水。
但此刻,这座楼透着颓败的死气。
不是建筑本身的破旧,是氛围。楼前空地上,四个佩刀的护院来回走动,脚步又急又重。他们的视线不是警惕外敌,而是不断瞟向楼门,像是怕里面有什么东西跑出来。
更远处,几个仆役聚在水井边,一边打水一边低语。
陆明烛屏息,将听觉聚焦。
“……佛国的骑兵,昨夜里探马回报,已到五十里外了……”
“……说是午时前就要围城……”
“……家主昨半夜就带着嫡系走了,只留了陈夫子和二十个护院……”
“……那些书怎么办?”
短暂的沉默。
然后一个年长些的声音,压得更低:“还能怎么办?带不走。听说佛国的那个大祭司下了令,汉家典籍,一本不留,全要烧。”
“全烧?那得多少……”
“所以陈夫子疯了。你听说了没?他绝食两天了,说要和书死在一块儿。”
“作孽啊……”
谈话声被脚步声打断。一个肥胖的身影晃进水井边的光线下,穿着绸缎褂子,腰带上挂着一串钥匙。
“聚在这儿嚼什么舌根!”声音尖厉,“水打好了就滚去干活!佛爷们来了,书楼是用不上了,后院恭桶可还等着人刷呢!”
仆役们一哄而散。
胖男人——记忆里是王管事——骂骂咧咧地转身,视线忽然扫向柴房这边。
陆明烛下意识后退半步。
太迟了。
王管事已经晃悠过来,抬脚“哐”地踹在柴房门上:“哑巴还没死透呢?命倒挺硬。”
门被踹开,晨光涌进来,刺得陆明烛眯起眼。
王管事居高临下地看他,眼神像在看一件破损的工具:“既然没死,就去后院刷恭桶。佛爷们午后进城,别让他们闻见咱府上的骚臭味。”
说完,又补了一句:“刷干净点,这是你最后的话计了。等书楼没了,府里也用不着这么多张嘴吃饭。”
这话里的意思,让陆明烛脊背发凉。
他低下头,做出瑟缩的样子。这是原主最常见的姿态。
王管事似乎满意了,哼了一声,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陈夫子那边……你去送趟早饭。厨房熬了粥,那老东西不吃,但规矩不能废。送完了赶紧回来刷恭桶。”
陆明烛点了点头。
王管事走远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护院巡逻的脚步声,规律得像丧钟。
陆明烛慢慢走出柴房。
晨风比想象中冷。他裹紧破麻布片,按照记忆里的路线往后院走。经过藏书楼时,他放慢脚步,抬头看。
三楼的一扇窗开着。
一个白发老者站在窗前,背对着外面,仰头看着楼内高耸到天花板的书架。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标枪,但微微颤抖的肩膀出卖了他的情绪。
陈夫子。
记忆碎片浮现:这位老学者是王家聘来看管藏书的,无儿无女,半辈子都泡在书堆里。对仆役还算和气,原主挨饿时,他偷偷塞过两次馒头。
“四百年藏书……”
老人的低语被风吹下来,碎在空气里。
“……竟要断送在我手里。”
陆明烛收回视线,加快脚步。
后院比前院更破败。一口井,一排低矮的砖房——那是仆役住处和杂物间。角落里的茅厕传来异味,旁边堆着十几个木制恭桶。
他找到水桶和刷子,开始干活。
动作很慢。一是身体虚弱,二是他需要时间思考。
系统传输的七部典籍名称在脑海中浮现:《河图洛书注疏》《齐民要术残卷》《王粲文集》《星象簿》《水经注异本》《药草图鉴》《乐律考》。涵盖了哲学、农学、文学、天文、地理、医药、音乐。
这是精心挑选过的。不是最珍贵的孤本,而是最能支撑一个文明重新起步的“种子”。
怎么救?
他是哑仆,连藏书楼一楼都进不去。佛国祭司“昙摩罗”精通搜查——这意味着藏书、挖洞、夹带这些常规手段大概率无效。时间最多还有两天,甚至更短。
“喂,哑巴。”
旁边蹲下来一个年轻仆役,约莫十六七岁,脸上有雀斑。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你听说了没?佛国那个大祭司,叫昙摩罗的,邪门得很。”
陆明烛抬头看他,做出疑惑的表情。
“我家有个远房表哥在刺史府当差。”雀斑仆役声音更低了,“他说昙摩罗不是第一次干这事了。去年在陇西,一个张家藏了祖传兵书,埋在地窖三尺深,还浇了石灰防潮。你猜怎么着?昙摩罗进城第一天,直接让人在张家院子里往下挖,一挖一个准。”
陆明烛停下刷恭桶的手。
“他会算命?”
“比算命还邪。”雀斑仆役搓了搓手臂,像是冷,“听说他鼻子特别灵,能闻见‘字味’。不管藏多深,他闻着味就找去了。”
这话有夸张成分,但核心信息可信:昙摩罗有高效的搜查方法,可能是基于经验,也可能是某种技术或天赋。
常规隐藏,必死无疑。
必须用非常规手段。
而且必须是昙摩罗的认知盲区——一个把文字视为神圣或威胁的人,会忽略什么?
“还有啊。”雀斑仆役凑得更近,“陈夫子真绝食了。厨房每天送去的粥,原样端回来。我看啊,他是真不想活了。”
陆明烛看向厨房方向。
烟囱冒着青烟。
一个念头慢慢成形。
他刷完最后一个恭桶时,太阳已经升到屋檐高。厨房那边传来招呼声:“给陈夫子送粥的!谁去?”
几个仆役互相推诿——谁都不想靠近那个“将死之人”,觉得晦气。
陆明烛放下刷子,走了过去。
负责送粥的是个半大书童,正端着个木托盘发愁。看见陆明烛,他愣了愣:“哑巴?你来干嘛?”
陆明烛指了指托盘,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做了个“送去”的手势。
“你想送?”书童皱眉,“夫子不吃,送去也是白送。”
陆明烛只是伸着手。
书童犹豫了。这时王管事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李三!前院缺人搬东西,赶紧过来!”
书童一跺脚,把托盘塞进陆明烛手里:“行行行,你去送!送完了把碗拿回来就行,粥肯定又是倒掉。”
托盘比想象中沉。
粗陶碗里盛着稀薄的小米粥,已经没什么热气。旁边有一小碟咸菜,筷子摆得整齐。
陆明烛端着托盘,穿过院子,走向藏书楼。
护院打量了他一眼,大概是认得这个哑仆,没拦。楼门虚掩着,他推开,一股陈旧的纸张和墨锭的气味扑面而来。
一楼很暗,只有几扇高窗透进光。无数书架像沉默的士兵,排列到视线尽头。竹简用麻绳捆扎,堆成小山;绢书装在木匣里,匣上贴着标签。空气里浮着微尘,在光柱中缓缓旋转。
没有人。
陆明烛走上木楼梯。台阶发出不堪重负的**。
二楼、三楼……直到五楼。
顶层是一个开阔的阁楼,四面都是书架,中间一张巨大的书案。陈夫子就坐在书案后,背对着楼梯,望着窗外。
老人没回头:“放那儿吧。”
声音沙哑,像破风箱。
陆明烛把托盘放在书案一角。陶碗和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声。
陈夫子终于转过头。
他的脸瘦得脱形,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是一种接近疯狂的亮。他看了看粥,又看了看陆明烛。
“是你啊,阿默。”他居然记得哑仆的名字,“伤好了?”
陆明烛点点头。
“好了就好。”陈夫子又看向窗外,“走吧。这楼……很快就没了。”
陆明烛没走。
他伸出手,食指在积满灰尘的书案上,慢慢划动。
陈夫子起初没在意,直到余光瞥见那是什么——
一个字。
不,不是一个完整的字。是一个部首,一个偏旁。
“言”字旁。
陈夫子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陆明烛的手。
陆明烛继续写。
第二个部首:“水”旁。
第三个:“火”旁。
三个部首,并列在灰尘上。
陈夫子呼吸急促起来:“你……你不是哑巴?你会写字?”
陆明烛摇头。他指指自己的喉咙,摇摇头,又指指自己的头,点点头。
——我不能说话,但我认得字。
这在仆役阶层几乎不可能。但此刻,陈夫子没有追究。老人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声音发抖:“你知道这些是什么字?”
陆明烛指向“言”旁,然后做了个“说”的口型。
指向“水”旁,做了个“喝”的动作。
指向“火”旁,指向窗外——远处城墙的方向,佛国大军来的方向。
陈夫子懂了。
言。水。火。
能说话的,能喝水的,会被火烧的。
是书。
“你想说什么?”陈夫子站起来,身体因为激动而摇晃,“关于这些书?”
陆明烛深吸一口气。
他在灰尘上,写下了七个字。
不是完整的书名,是每个书名的第一个字:河、齐、王、星、水、药、乐。
陈夫子一个个念出来,脸色越来越白:“《河图洛书》……《齐民要术》……《王粲集》……《星象簿》……《水经注》……《药草图》……《乐律考》……”
他猛地抓住陆明烛的肩膀:“你知道这些书?你知道它们有多重要?”
陆明烛点头。
他指指那碗已经凉透的粥,做了个“喝”的动作。
又指指自己,做了个“帮忙”的手势。
陈夫子松开了手,后退两步,跌坐在椅子里。他看看陆明烛,看看书架,看看窗外,最后目光落回那七个字上。
许久,他低声问:“你有办法?”
陆明烛点头。
又摇头。
——我有想法,但需要你帮忙,也需要时间。
陈夫子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那点疯狂的光,变成了某种决绝。
“粥我喝。”他说,“你说,要怎么做。”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护院的声音隔着楼板传来:“夫子!探马回报,佛国先锋骑兵距城已不到三十里!午时前必到!”
时间,突然收紧到以时辰计算。
陆明烛端起那碗冷粥,递到陈夫子面前。
老人接过,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粥从嘴角溢出,顺着花白的胡须往下淌。他喝完,把碗重重一放。
“还有两个时辰。”他抹了把嘴,看向陆明烛,“说吧,哑巴。我们怎么救这些孩子?”
陆明烛拿起那支陈夫子搁在笔山上的毛笔。
蘸了蘸干涸的墨碟。
在摊开的空白纸卷上,写下第一行字:
“我们要让书,变成不是书。”
窗外,天色彻底亮了。
晨光照进藏书楼,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那一行墨迹未干的字。
而城墙之外,地平线上,已经能看见扬起的尘土。
佛国的骑兵,正在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