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是温的。
我特意用骨瓷小碗盛好，吹了又吹，才端到婆婆林秀珍面前。客厅里价值六位数的落地钟，“铛”地响了一声，下午三点整。这是她雷打不动的下午茶时间。
“妈，您的鸡汤。”我把碗放在她手边的紫檀木小几上，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她闭目养神。
林秀珍眼皮都没抬一下，鼻子轻轻嗅了嗅，那张保养得宜却刻满法令纹的脸上，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咸了。”
两个字，像两根冰冷的针，扎进我的耳膜。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解释：“妈，我今天特意没放盐，只用金华火腿吊的鲜味……”
“我说咸了，就是咸了。”她终于睁开眼，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盯着我，“苏晴，你今年三十五了吧？舌头也跟年龄一样，开始退化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又是年龄。
自从我过了三十五岁生日，这两个字就像一把悬在我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会掉下来，给我致命一击。
“连碗汤都炖不好，你还能干什么？”林秀珍拿起手边的黄花梨木拐杖，不轻不重地在地上点了点，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下都敲在我的神经上，“这个家，里里外外，哪一样不是我儿子江河在操心？你呢？你除了会变老，还会什么？”
我垂下眼，双手在围裙上绞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我能说什么？
我是个全职主妇。从嫁给江河那天起，我就辞掉了工作。他说，他爱我，他要养我，不想让我受一点苦。他说，他妈妈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家里需要一个女主人。
于是，我成了这个家的女主人。一个没有薪水，没有假期，24小时待命，还要随时接受KPI考核的女主人。我的KPI，就是林秀珍的满意度。
可惜，十年了，我一次都没有达标。
“杵在这儿干什么？碍眼！”林秀珍不耐烦地挥挥手，“把这碗猪食端下去，看着就倒胃口。”
“猪食”两个字，像一记耳光，**辣地扇在我脸上。我端起那碗我花了一上午时间精心熬制的鸡汤，狼狈地转身走向厨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不能哭。哭了，她会说我晦气。
“晴晴，妈又说你了？”
一双温暖的手臂从背后环住了我，熟悉的男声在我耳边响起。是江河，他回来了。我紧绷的身体瞬间一松，委屈如潮水般涌上来。
“江河……”我一开口，声音就带了哭腔。
“好了好了，不哭。”他把我转过来，温柔地擦掉我眼角的泪，“妈就是那个脾气，刀子嘴豆腐心，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年纪大了，我们多让着她点。”
又是这句话。每次我受了委屈，他都这么说。
“她今天……她说我老了……”我哽咽着，把头埋在他怀里。他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混着一丝陌生的、甜腻的香水味。我没在意，只当是他在外面应酬时沾上的。
“胡说。”江河轻抚我的背，声音温柔得像一汪春水，“我的晴晴怎么会老？在我心里，你永远是那个二十五岁，穿着白裙子对我笑的小姑娘。”
我的心，因为他这句话，瞬间就被治愈了。是啊，婆婆怎么想不重要，只要江河还爱我，这一切就都值得。
他哄了我一会儿，端着那碗“猪食”，走到客厅。我听见他用轻松的语气对林秀珍说：“妈，您尝尝，晴晴炖了一上午呢，味道特别好。您要是不喝，我可就全喝了啊。”
我仿佛能想象出他撒娇的样子，心里一暖。
然而，下一秒，林秀珍冰冷的声音再次传来，穿透了厨房的门，也穿透了我的幻想。
“江河，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我悄悄走到厨房门口，竖起耳朵。
“苏晴已经三十五了。”林秀珍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异常清晰，“一个不会下蛋的母鸡，年纪也大了，颜色也衰了。你还留着她干什么？给自己添堵吗？”
我的血，一瞬间凉透了。
“妈，您说什么呢……”江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为难。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林秀珍的拐杖重重地敲了一下地板，“你看看你那些朋友，哪个家里的老婆不是年轻漂亮的？哪个不是能给你在事业上助力的？她呢？她除了拖累你，还会什么？江河，听妈一句劝，跟她离了吧。”
离婚。
这两个字，像一颗炸弹，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开。我扶着门框，浑身发抖，几乎站不稳。
“这个家，该换个年轻女主人了。她老了，该退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