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初夏推开会议室厚重的玻璃门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个站在落地窗前的身影。五年了。
他好像变了,又好像一点没变。曾经总是不好好扣到顶的校服衬衫,
现在被熨帖平整的白衬衫取代,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他转身时,
眼尾那道不易察觉的细纹提醒着时光的流逝,
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初——就像高中时无数次穿过教室走廊投向她时那样,冷淡、审视,
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林**,这位是我们新上任的项目总监,周柏言。
”部门经理热情地介绍道,“周总,这是与我们合作‘青芽计划’的林初夏女士,
负责青少年心理健康项目。”周柏言伸出手,表情平静无波:“幸会。”他的手指修长,
指甲修剪整齐。林初夏握住那只手,
感觉到熟悉的温度和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
高中时她曾无数次偷看那只手在试卷上奋笔疾书。“幸会,周总。”她的声音比想象中平稳。
会议进行得出奇顺利。周柏言提出的每个问题都精准切入要害,
对项目预算和实施方案的要求严苛到近乎苛刻。林初夏准备充分,一一应对,
却在某个瞬间抬起头时,撞见他审视的目光——不是看合作伙伴,更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
“林**对青少年心理问题很了解。”会议接近尾声时,周柏言忽然说,
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这是我的专业领域。”林初夏回答,收拢桌上的文件。“是吗。
”他轻笑一声,意义不明,“我还以为你学的是如何让人心碎。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部门经理尴尬地咳嗽两声,假装整理领带。
林初夏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边缘在她指腹压出浅浅的白痕。“周总说笑了。”她站起身,
保持着职业微笑,“如果没什么问题,我先告辞了。方案修改后我会再发过来。
”走出大厦时,午后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林初夏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直到确定自己不会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失控,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气。五年了,
他还是恨她。高中时代的周柏言是校园里的传奇。不是因为他家世显赫——实际上,
没人知道他父母是做什么的,他总是一个人上学放学,穿洗得发白的校服,却总考年级第一。
也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尽管这是事实,但女生们私下议论他时,更多是敬畏而非爱慕。
他的特别在于那种与年龄不符的疏离感。像一棵生长在悬崖边的柏树,挺拔、孤傲,
不在意任何人的目光。林初夏则相反。她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到的普通女孩,成绩中等,
相貌清秀但不出众,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她总在画画——课本边缘、草稿纸、甚至课桌不起眼的角落,
都藏着小小的素描。他们的交集始于高二那年的学习互助小组。“周柏言,林初夏,
你们一组。”班主任推了推眼镜,“周柏言你数学好,帮林初夏补补;林初夏你英语不错,
也带带周柏言。”全班哗然。让年级第一和年级第一百多名互助?
但没人敢质疑班主任的决定,尤其当周柏言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仿佛被分配到的不是“差生”而是一项普通任务。第一次小组学习在图书馆。
周柏言准时到达,摊开数学练习册,一句废话没有:“哪里不会?
”林初夏紧张地指出几道题。他扫了一眼,拿起笔直接在草稿纸上演算,步骤简洁清晰,
讲完后抬眼:“懂了吗?”“差、差不多...”“那就是没懂。”他又换了一种解法,
这次更慢一些,“现在呢?”“懂了!”林初夏用力点头,生怕浪费他更多时间。休息时,
她偷偷从书包里摸出素描本。周柏言原本在看英语单词,忽然开口:“你在画什么?
”林初夏吓得差点把本子扔出去:“没、没什么...”“我看看。”不是请求,是陈述。
她犹豫了一下,把本子推过去。那一页画着一只蹲在窗台上的流浪猫,线条稚嫩但生动,
猫咪眼中的警惕和好奇跃然纸上。周柏言看了很久,久到林初夏以为他会批评她不务正业。
他却说:“爪子的比例不对。后肢应该更靠前一些,这样跳起来才有力。”他拿过铅笔,
轻轻改了几笔。果然,整只猫瞬间有了动态感。“你也会画画?”林初夏惊讶。“以前学过。
”周柏言把本子还给她,又补充了一句,“画得不错。
”那是林初夏第一次看见他眼中除了冷漠之外的东西——一种淡淡的、近似欣赏的情绪。
互助小组持续了一个月,林初夏的数学成绩提高了二十分,周柏言的英语也不再是短板。
他们渐渐形成了某种默契:每周二四放学后在图书馆角落见面,他讲数学,她改英语作文,
偶尔交流画画技巧。林初夏发现,周柏言并非表面那么难以接近。他只是不擅长表达,
像一栋门窗紧闭的房子,需要耐心找到入口。他会注意到她因为低血糖而脸色发白,
第二天“偶然”多带一份三明治;会在她因为家庭问题情绪低落时,默默递过一张纸巾。
而她,也逐渐成为唯一能走近他的人。只有她知道,
的灵魂;知道他其实讨厌别人同情他单亲家庭的背景;知道他最大的梦想不是考上名牌大学,
而是有朝一日能设计出让人感到幸福的建筑。“为什么是建筑?”她曾问。
“因为建筑是凝固的音乐,是给人庇护的空间。”他说这话时,眼睛望向远方,
“我想创造让人感到安全、温暖的地方。”那一刻,林初夏心跳如鼓。
她偷偷在素描本上画下他的侧脸,线条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梦。
转眼到了高三上学期期中考试前。林初夏的父亲突然晕倒,被诊断出晚期肝癌。
家里的顶梁柱倒下,医药费像无底洞,母亲整日以泪洗面。林初夏白天上课,
晚上去医院陪护,成绩一落千丈。周柏言注意到她的异常。“你最近总打瞌睡。
”一次补课时,他直截了当地说。“晚上睡得晚。”林初夏含糊其辞。“因为什么?
”他不依不饶。林初夏咬着嘴唇,不知如何开口。她不想被同情,尤其是被他同情。
“如果不想说就算了。”周柏言没有追问,却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盒,“我妈做的鸡汤,
多了一份。”“你妈妈?”“她偶尔会来。”周柏言简短地说,将保温盒推到她面前,
“趁热喝。”那是林初夏喝过最温暖的汤。后来她才知道,周柏言的母亲在外地工作,
很少回家。那碗汤,很可能根本就是他专门为她准备的。期中考试成绩出来,
林初夏跌到年级倒数。班主任找她谈话:“林初夏,你这样下去考不上大学的。
要不要考虑走艺术生?我看你一直在画画。”“老师,
艺术生培训要花很多钱...”林初夏低声说。班主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家情况。
但这是条出路,你再想想。”那天放学,林初夏一个人坐在空教室里,看着窗外的夕阳发呆。
周柏言推门进来,坐在她前排的位置上,背对着她。“我爸妈离婚时,
我爸把所有积蓄都卷走了。”他突然开口,声音平静,“我妈带着我搬回江州,
住在舅舅家的阁楼上。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完了。”林初夏愣住了,她从没听他说过这些。
“但是林初夏,”他转过身,直视她的眼睛,“人生很长,一两次跌倒不算什么。重要的是,
你得站起来。”“怎么站?”她声音哽咽,“我爸在医院,
一天的费用比我妈一个月工资还高。
我连明天的饭钱都不知在哪里...”周柏言沉默了一会儿,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
放在桌上。“这里有三千块,是我暑假打工攒的。密码是930615。
”“我不能要...”“不是白给的。”周柏言打断她,“等你以后工作了,连本带利还我。
现在,专心学习,照顾你爸。其他的,总会有办法。”林初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他总是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却在她最无助的时候,
递来唯一的救命稻草。“为什么帮我?”她问。周柏言移开视线,
耳尖微红:“因为你是第一个不因为我的家庭同情我的人。你看着我时,就像看一个普通人。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悄然改变。
不是爱情——至少不完全是——而是一种深刻的联结,两个在泥泞中挣扎的灵魂,
看见了彼此的光芒。转折发生在高三上学期的冬天。
校园里开始流传一个谣言:周柏言之所以能一直保持年级第一,
是因为他偷了期末考试的试卷。传言愈演愈烈,
甚至有人“证实”看见周柏言深夜潜入教师办公室。“我不信。
”林初夏对那些窃窃私语的同学说,“周柏言不是那种人。”但她没想到,
第一个要求她“配合调查”的会是班主任。“林初夏,我们知道你和周柏言走得近。
”班主任语气温和,眼神却犀利,“有同学反映,曾看到周柏言给过你一些复习资料,
和这次考试的重点高度重合。你能解释一下吗?”林初夏愣住了。
周柏言确实给过她一份数学重点梳理,但那是他自己整理的,怎么可能和试卷一样?“老师,
那只是普通的学习资料...”“我们已经比对过了,相似度高达80%。
”班主任叹了口气,“林初夏,学校理解你们高三压力大,但诚实比成绩更重要。
如果你能提供证据,证明周柏言确实有不当行为,学校会考虑从轻处理你。”“我没有证据,
因为根本就没有作弊!”林初夏站起来,声音颤抖,“周柏言是清白的!”“那么,
你怎么解释这份资料和试卷的高度相似?”班主任从文件夹里抽出两张纸,“除非,
是你偷了试卷,然后借周柏言之手传播出去?”林初夏如坠冰窟。
她突然明白了——学校需要一个替罪羊来平息谣言,而家境普通、成绩中等的她,
比年级第一的周柏言更合适。“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班主任最后说,
“要么承认资料是你从周柏言那里得到的,要么承担偷窃试卷的后果。你应该清楚,
后者会留下永久记录,影响你未来升学甚至就业。”更让林初夏绝望的是,当天晚上,
班主任私下找到她:“我知道你家的情况。如果你愿意配合,学校可以为你申请特殊助学金,
足够支付你这学期的生活费和你父亲的部分医药费。”她没得选。那天晚上,
林初夏在教室里等到周柏言。他刚结束篮球训练,额头上还带着汗珠。“怎么了?
”他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常。林初夏张了张嘴,那句“班主任让我指证你”卡在喉咙里。
她看着周柏言,想起他谈起建筑梦想时眼中的光,想起他说最讨厌背叛和不公,
想起他曾说:“我的人生就像走钢丝,一步都不能错。”如果被指控作弊,即使最终澄清,
也会成为他档案上永远的污点。而她自己呢?一个普通学生,就算背上污点,
或许还能艰难前行。“周柏言,”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们以后不要再来往了。”他愣住:“什么?”“我说,互助小组到此为止。
”林初夏不敢看他的眼睛,“反正我数学已经提高了,你英语也没问题了。高三时间宝贵,
没必要再互相拖累。”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良久,周柏言开口,
声音冷得像冬夜的铁:“这就是你的决定?”“是。”“理由?”“没有理由。
”林初夏攥紧书包带子,“就是觉得没必要了。”她转身要走,周柏言抓住她的手腕,
力道大得让她皱眉:“林初夏,看着我说。”她抬起头,对上他烧着怒火的眼眸:“好,
我说实话。我受不了了,周柏言。受不了你永远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受不了所有人都围着你转,好像你是世界的中心。我累了,行吗?”那是她说过最违心的话,
每一个字都像刀片割过喉咙。周柏言的手松开了,眼中的怒火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空洞。“原来如此。”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抱歉,
耽误你时间了。”他转身离开,背影挺直如松,每一步都走得决绝。林初夏靠在墙上,
缓缓滑坐到地上,捂着脸无声地哭了。第二天,她去了班主任办公室。
“资料是我从周柏言那里拿的,但我不知道那是试卷内容。
”她机械地重复着练习过无数遍的台词,“他只是说这是重点梳理。
”“周柏言有没有说资料是从哪里来的?”教导主任问。“...没有。”“好,
你可以走了。”教导主任满意地点头,“记住,你是被蒙蔽的,学校不会追究你的责任。
”林初夏走出办公室时,听见里面传来对话声:“周柏言那边怎么办?”“没有直接证据,
而且他成绩一直稳定,闹大了对学校声誉不好。就口头警告吧,
重点还是放在那个传播资料的学生身上...”她靠在走廊墙壁上,浑身冰冷。
谣言最终平息了,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大家都说周柏言确实有“特殊复习资料”,
但来源成谜;而林初夏,成了那个“幸运地得到分享”又“不小心泄露”的人。
周柏言不再和她说一句话。即使在走廊擦肩而过,他的目光也会直接越过她,
仿佛她只是空气。他依然考年级第一,依然独来独往,只是眼神比从前更冷,
冷得像终年不化的冰。毕业典礼那天,林初夏远远看见周柏言作为学生代表发言。
他站在台上,白衬衫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礼堂:“...我们将带着母校的教诲走向未来,无论前路如何,
永葆初心。”他们的目光有那么一瞬间的交汇。林初夏看见他眼中清晰的恨意和鄙夷,
像一把淬毒的刀,直刺心脏。那是高中时代她见他的最后一面。“初夏,你还好吗?
”同事小琪的声音将林初夏拉回现实。她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在办公桌前发呆了二十分钟,
手里握着早就冷掉的咖啡。“没事,可能昨晚没睡好。”林初夏勉强笑了笑。
“是因为那个新总监吧?”小琪压低声音,“我听说他可难搞了,
之前在上海总部就以挑剔出名。不过长得真帅啊,就是冷冰冰的,生人勿近。”“工作而已。
”林初夏说,点开邮箱,果然看见周柏言发来的邮件,对项目方案提出了十几个修改意见,
每个都一针见血。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回复。这是她的工作,她不能因为个人情绪搞砸。
五年前她放弃了一次,五年后她不能再逃。修改方案的过程异常煎熬。
周柏言的要求近乎完美主义,每一个细节都要反复推敲。他们通过邮件沟通,
他的回复总是简短、专业、不带任何感**彩,就像对待一个完全陌生的人。项目组开会时,
周柏言坐在长桌尽头,听每个人汇报进度。轮到林初夏时,他打断了她三次,
每次都指出数据上的微小出入。“第三页的参与人数,上周报告是87人,这周变成92人,
但新增活动只吸引了3人参加。另外两人是从哪里来的?
”林初夏翻看资料:“可能是统计误差...”“没有‘可能’。”周柏言合上文件夹,
“我要准确数字。明天上班前,重新核对所有数据。”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其他同事交换着同情的眼神,却没人敢说话。散会后,
小琪悄悄对林初夏说:“他也太苛刻了吧?简直像故意针对你。”林初夏苦笑。不是像,
就是故意的。然而在一次次交锋中,她逐渐发现,周柏言的苛刻并非无理取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