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青瓦上,密得像鼓点,敲得人心头发慌。我扣紧药匣最后一道搭扣,
油布伞还没来得及撑开,村口方向突然炸响一声马匹的凄厉嘶鸣,
紧接着是重物砸进泥泞的闷响,沉闷得撼人耳膜。提上风灯,我一头扎进雨幕。
雨水瞬间糊住眼睫,冰凉的触感顺着脸颊往下淌。村口老槐树下,一团黑影陷在烂泥里,
旁侧一匹骏马不安地刨着蹄子,鼻孔喷出粗重的白气,在雨雾中凝成转瞬即逝的白雾。
凑近了,风灯的光晕晃过去,才照出那是个人。玄色锦衣被血浸透,
深一块浅一块地黏在皮肉上,连瓢泼暴雨都冲不散那股浓重的铁锈味。他脸朝下趴着,
看不清面目。「啧,麻烦。」我蹲下身,费力地将人翻过来。指尖搭上颈侧,皮肤冰得刺骨,
脉搏却还在跳,微弱却顽固,像暗夜里不肯熄灭的火星。灯光掠过他侧颈,
一道陈年箭疤突兀地横亘着,狰狞得刺眼。我手指猛地一顿。指腹下那疤痕的触感太过熟悉,
每一道凹凸起伏,都曾在我指尖下反复摩挲过。秦啸川。那个三年前扔来一纸休书,
将我弃如敝履,说苏家女不配为秦家主母,转头就迎娶高门贵女的男人。风灯在手里晃了晃,
灯影在他惨白的脸上跳跃,映得五官轮廓忽明忽暗。「……倒真是天道好轮回。」
我攥住他尚且完好的肩膊,像拖死狗似的往医馆拽。他沉得惊人,
泥水混着血水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又被暴雨瞬间冲散,不留半分余地。
医馆里烛火通明。将他抬上诊榻,剪开那身破烂的锦衣,底下纵横交错的刀伤赫然暴露,
皮肉翻卷着,最深的一处在肋下,几乎要捅个对穿。「命真大。」打水、清理、上药,
我动作麻利得不带半分迟疑。血水一盆盆换下去,渐渐露出他失血过多、近乎青白的皮肤。
擦洗到胸前时,一块硬物硌了下手指。从他紧贴心口的内袋里,摸出半块玉佩。
是当年的鸳鸯佩,早已碎裂,只剩孤零零一只鸳鸟,断裂处锋利得能划破指腹。
和我妆匣最底层,用旧帕子层层裹着的那半块,严丝合缝,分毫不差。当年他摔碎它时,
玉屑飞溅,划破了我的手背。他说:「苏芷瑶,你不配。」如今这碎玉,却被他贴身藏着,
贴着心口,浸得温热。「可笑。」我扔开碎玉,拿起最粗的羊肠线和弯针。穿针引线,
下手缝合时,针脚刻意拉得粗粝。麻沸散?省了。疼不死就行。
榻上的人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喉间溢出极轻的气音,像濒死的兽类低吟。半夜,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火星溅起,又迅速湮灭。我正靠着药柜假寐,榻上传来细微的响动。
转头,恰好对上一双骤然睁开的眼睛。眼底血丝密布,猩红里裹着兽类的警惕与茫然,
目光瞬间锁定我。他嘴唇干裂起皮,动了动,没发出声音,视线却猛地钉在我右耳后。
那里有颗极小的红痣,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手腕猛地抬起,铁钳似的攥住我,
力气大得惊人,根本不像个重伤濒死的人。「……瑶…?」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原调,
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进心底。我面无表情地抽手,他指节发白,攥得更紧,
仿佛一松手,我就会消失。「客官认错人了。」我声音平稳无波,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
「诊金十两,明日结清。」彻底挣脱的瞬间,转身想去拿水,
衣角却带倒了旁边搁置药膏的木架。瓶瓶罐罐哗啦啦碎了一地,浓郁的草药味瞬间弥漫开来,
掩盖了空气中残留的血腥气。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笑,气若游丝,
却带着该死的、熟悉的洞悉。「呵……瑶瑶……还是这么……毛手毛脚……」
我倏地转身,手中早已捻好的麻沸散粉末,毫不迟疑地捂上他的口鼻。
他眼底那点微弱的、了然的火光晃了晃,迅速黯淡下去。抓住我手腕的力道彻底松开,
整个人重重跌回榻上,陷入更深的昏迷。屋内只剩烛火燃烧的细响,和窗外未停的雨声,
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我站在床边,看着他被药物强行拖入黑暗的侧脸,
指间紧紧攥着那半块从地上拾起的鸳鸯佩——还沾着他的体温与血渍,
碎玉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像那些未曾愈合的旧伤。晨曦混着浓苦的药气漫进窗棂,
陶罐在灶上咕嘟作响,白沫顺着罐口溢出,淌成蜿蜒的药痕。苏芷瑶盯着那团翻滚的白沫,
指节掐得发白,骨节泛出冷青。村口骤然炸起的马蹄声碾碎了晨静,一声接一声,
沉得像重锤砸在胸口,震得人呼吸发紧。来了。她猛地掀翻药罐,滚烫的药汁泼进灶膛,
“滋啦”一声腾起呛人的浓烟,裹着焦苦的气息弥漫全屋。冲进内室时,
秦啸川正撑着床沿勉强支起半身,绷带下渗出的血色已洇深了中衣,晕开一片暗沉的红。
「躺回去!」她一把撕开他胸前的绷带,染血的布条被她团紧,狠狠塞进灶膛深处,
火星“噼啪”溅起。秦啸川喉结滚了滚,没出声,只任由她拽着自己的胳膊,
踉跄着拖向屋角的浴桶。药渣沉浊的腥气扑面而来,她抓过案上的黄柏粉,
劈头盖脸撒了下去。木门被猛力踹开的巨响震得梁上落灰,官兵铁黑的衣角扫过门槛,
带着凛冽的寒气。里正缩着脖子跟在后头,满脸惶恐。「官爷,这是苏大夫家,
她一个寡妇……」里正的话音未落,领头的官兵已挥刀鞘一横,将他狠狠挡开。
苏芷瑶捏着药勺缓缓转身,勺沿的药汁簌簌滴落,砸在青砖上洇开小痕。「各位大人,」
她嗓音绷得发颤,却强撑着平稳,「桶里是民妇的表哥,染了恶疾,见不得风。」
刀鞘“哐当”一声挑开桶盖的刹那,一只滚烫的手猛地钳住她的手腕,狠狠向下一按!
指尖猝不及防陷进黏湿的伤口,温热血迹瞬间糊满指甲缝,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秦啸川胸腔震动着,温热的身躯贴在她耳后,湿热的吐息裹着低笑,
带着几分戏谑:「大人明鉴,我这病……传女不传男。」领头的官兵猛地后退,
撞翻身后的条凳,发出刺耳的声响。「晦气!」他啐了一口,挥手便带着人匆匆退了出去。
脚步声远得听不见时,秦啸川才松了手。他斜靠着桶沿,
舌尖慢条斯理地舐过她虎口溅到的药汁,眼底幽光浮动,带着洞悉一切的玩味。「夫人方才,
」他喉结上下滚动,声音沙哑却勾人,「摸得可还舒服?」油灯昏黄,
剪出秦啸川起伏的肩背轮廓。他发着高热,唇瓣干裂起皮,梦里辗转反侧,
中衣被冷汗浸得透湿,贴在身上泛着凉意。苏芷瑶拧干帕子,轻轻擦拭他汗湿的颈侧,
指尖忽然顿在他腰腹一道陈年旧疤上——那疤痕深阔狰狞,边缘却叠着数道细长的抓痕,
像是被什么绝望的东西,拼了命地狠狠挠过。三年前冰冷的河水猛地呛进口鼻,
窒息感瞬间攫住了她。她扑腾着下沉时,指甲曾疯狂撕扯过什么……是坚硬的皮革?
还是温热的、带着肌理的皮肤?她猛地扑到箱笼前,疯狂翻捡起来,
压箱底的医案“啪”地一声散落满地。泛黄的纸页上,墨迹早已蜿蜒晕开,
记录着某个雨夜的急诊:「戌时三刻,一男子重金询涧河船夫,追问女子坠水踪迹,
左腰见血……」窗外惊雷骤然炸裂,惨白的电光划破夜空,映亮了床上骤然睁开双眼的人。
秦啸川五指如铁箍,死死扣住她正扯绷带的手腕,唇角咧开一抹森然的笑意,
眼底却无半分温度:「苏大夫这是要……谋杀亲夫?」暴雨再次倾盆,砸得屋顶噼啪作响,
像是要将整座屋子掀翻。后山传来沉闷的轰隆声,泥石流裹挟着碎石草木,
冲垮了山下的药田。苏芷瑶攥着油灯,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泥泞,灯影摇晃间,
忽然照见半截埋在烂泥里的腰牌——柳家黑底金纹的族徽在昏黄的灯光下,
泛出冰冷刺骨的光。晨雾裹着清苦的药香漫进窗棂,我正将新采的紫苏摊在草席上晾晒,
秦啸川拄着竹竿缓步走来,靴尖一踢,便散了摊半干的黄连。
那双京城样式的黑皮靴陷进泥里,靴帮绣着暗银云纹,精致得与这茅屋药圃格格不入。
我没抬眼,指尖细细捋平草席上蜷缩的当归片,指腹蹭过叶片粗糙的纹理。
他弯腰去够角落的竹匾,竹竿忽然打滑——我下意识伸手去扶,他却先一步稳住身形,
动作快得不像个瘸子。竹竿底端带起的湿泥,溅上我月白裙摆,晕开点点污痕。「对不住。」
他的声音闷在晨雾里,沉得像浸了水。我攥着当归片的手指骤然发紧,指节泛白。三年前,
他递来休书时也是这个声调,重得能压碎人心。如今,倒学会装模作样了?雾散了些,
晨光漏下几缕,我瞥见他往屋后的桃树走去。那树今年开得邪乎,花瓣红得像溅了血,
浓艳得刺眼。他蹲下身,竹竿横在膝头,宽厚的肩背挡住了动作。土屑簌簌翻飞,
很快又被他用靴底碾平,不留半点痕迹。他在埋东西。我强行别开脸,
继续拍打药材上的浮尘,直到听见他竹竿点地的声响往屋里去,才松开咬得发麻的下唇,
舌尖尝到淡淡的血腥味。午时阳光毒辣,烤得地面发烫。秦啸川靠在窗下打盹,
竹竿斜倚墙根,头一点一点,额角碎发遮住了那道箭疤。我不慎踢到墙角的锄头,
“咣当”一声脆响划破寂静。他竟没醒。桃树下的土依旧松软。我蹲下身,用手指刨挖,
指甲缝瞬间塞满湿泥。约莫半掌深,铁盒冰凉的边角狠狠硌到指骨。
盒盖上满是深浅不一的划痕,锁鼻却崭新得发亮。我拔下发间银簪撬锁舌,
簪尖掰弯了才听见“咔哒”一声,锁扣弹开。
碎玉佩先撞入眼帘——那是块青玉雕的合欢花,当年是我亲手系在他剑穗上的。
如今裂成三瓣,边角被磨得圆滑温润,显然是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次。玉佩底下压着张地契。
永昌郡杏林巷九号,三百平米的铺面,购于承德十七年三月初九。承德十七年三月初九。
我掐着指节一算,心口猛地一缩——那是我们和离前三天。胸口像堵了床湿棉被,
闷得喘不上气。我抖开地契,一张泛黄的账本夹页飘了出来,墨迹潦草却有力:「瑶性烈,
必不肯受,故托牙行贱租。月收八百文,存昌隆号甲字库,待来日。」八百文。
刚好够我这破药铺三个月的租金。远处突然炸起急促的马蹄声,
车轮碾过碎石的动静刮得人耳膜生疼。我猛地合上铁盒塞回坑里,土还没拍实,
柳如眉的马车已撞断篱笆,横冲直撞地闯了进来。缰绳勒得马扬起前蹄,
车轮狠狠碾过一片长势正好的三七苗,嫩绿的叶片瞬间碾成烂泥。仆从跳下车辕,
一脚踹翻晾药材的苇席,当归、党参滚落满地,混进泥里。柳如眉掀帘探身,
马鞭梢直指我鼻尖,带着凌厉的风:「逃奴偷了主家东西跑路,识相的就赶紧交出来!」
鞭风扫过,我鬓边碎发散落。我弯腰捡起一株被踏烂的雪灵芝,根须上还粘着清晰的马蹄印,
指尖捏着那点残破的绿意。「柳家追奴追到乡野药圃,」我将灵芝摊在掌心,声音平静无波,
「是嫌皇上赐的丹书铁券太烫手,想寻个由头交出去?」她一鞭子抽在车辕上,
木屑飞溅:「少废话!那瘸子呢?」车帘突然被竹竿挑开。秦啸川不知何时立在车侧,
竹竿头死死卡进车轮轴承的缝隙。他腕子一拧——木头爆裂的脆响骤然炸开,
整个车轮歪斜着塌了下去。车厢猛地倾斜,柳如眉尖叫着扒住窗框,鬓钗散乱。
仆从慌忙上前搀扶,却被秦啸川一竹竿扫中膝窝,“扑通”一声跪进泥里。「秦啸川!」
柳如眉攥着一卷婚书抖开,声音尖利,「看清楚!你可是我柳家过了文定的夫婿——」
他劈手夺过婚书,纸帛撕裂的刺耳声响划破晴空,碎片被他扬手扔进一旁煎药的泥炉。
火苗瞬间窜起,贪婪地舔卷着墨迹,很快化为灰烬。「当年你们柳家逼我写这东西,」
他的笑声响得发空,带着彻骨的冷,「没告诉你,上面盖的是早已作废的旧印?」
柳如眉指甲深深掐进窗棂,脸色褪成一张白纸,嘴唇哆嗦着,却挤不出半个字。
马车轴承突然再断裂一截,车厢彻底塌陷,溅起一片泥花。她狼狈地爬出车厢,
绣鞋踩进泥水洼,湿了大半。仆从连滚带爬地扶起她,两人踉跄着走远,
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泥脚印,狼狈不堪。秦啸川弯腰拾起半片烧焦的婚书碎片,
火星在他指尖燎出水泡,他却浑不在意地捻灭,指尖只剩一点焦黑。「那些三七苗,」
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我赔你。」我盯着他指尖的水泡,心口一阵发堵:「拿什么赔?
用你存在昌隆号,每个月给我缴租金的八百文?」他捻着纸片的动作骤然停住,
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深沉的情绪掩盖。夜色浓稠,晚风渐起。我蹲在药炉前扇火,
陶罐里煎着给他祛湿的草药,药汤咕嘟冒泡,白汽袅袅升起,模糊了窗纸。
秦啸川在里屋咳嗽,竹竿不知碰到了什么,发出“哐当”一声响。
我攥着扇柄的手微微发潮——白天埋回去的铁盒,像块烧红的炭,在心头反复烙着,
灼得生疼。药汤突然扑出锅沿,浇灭火堆,爆燃的火星猛地窜上房梁。干茅草顶瞬间被引燃,
熊熊火海席卷而来。热浪呛得人睁不开眼,浓烟钻进喉咙,灼得生疼。我撞开药柜,
想抢出药材箱,一根燃烧的梁木带着火星砸下来,药柜轰然倒塌,
沉重的柜角死死压住我的右腿。骨头折裂的剧痛顺着脊梁窜上头顶,疼得我眼前发黑。
浓烟灌满喉咙,我徒手扒拉着压腿的药柜,指甲翻折,血沫混着泥土塞满指尖。火光里,
一个身影拖着腿撞了进来。秦啸川扯下晾着的湿棉被,死死裹住我,火星溅上他后背,
“滋啦”一声烧破布料。布料烧焦的糊味混着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他用肩顶,
用手撬,拼命搬着药柜,额角青筋暴起,脖颈处的旧疤因用力而扭曲。
他那条“瘸腿”受力,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他却浑然不觉。柜子挪开半寸,
他立刻把我往外拖。我嘶声推他:「药材箱!我的药材箱!」火舌已舔上箱角,
浓烟裹着火星呛得人窒息。他却猛地转身,冲进火海,抱起烧着的木箱,狠狠砸向窗口。
木箱撞碎窗棂飞了出去,带起的风旋落更多火星,燎得他肩头衣物燃起小火。
裹着我的棉被滑落,他后背烫起的水泡蹭在我颈侧,灼得我一颤。
我指甲狠狠掐进他肩头的旧伤,嘶吼道:「你疯了——」「三年前你跳河那晚,」
他喘着粗气,拖着我往门外冲,声音嘶哑得近乎破碎,「我跟着跳了三十七次。
每次都晚一步,每次都差一点……」身后的梁柱轰然坍塌,火光吞没了他后半句话,
只留下漫天滚烫的火星,映着他通红的眼眶。再醒来时,天已蒙蒙亮。
药铺废墟冒着袅袅青烟,秦啸川靠坐在焦黑的梁木旁,后背糊着墨绿色的草药膏,
伤口渗出的血珠将药膏染得发黑。见我睁眼,他立刻把水囊递过来,
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急切。我别开脸,撑着地面想挪去翻找埋在地下的存银,
手掌却按到个硬物——焦木下,露出个铜匣的一角。抽出来是个巴掌大的扁匣,
锁扣已被火烧得变形。我用力掀开盖子,一沓密信露了出来,最上面那张,
赫然写着柳家与北狄的粮马交易明细,落款日期是承德十六年冬。墨迹浓黑凌厉,
笔锋转折处的劲道,与当年那封休书一模一样。马蹄声突然踏碎瓦砾的声响,由远及近。
鎏金车辕刺破晨雾,柳如眉立在车旁,鞭梢卷着一卷明黄绢帛,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狞笑。
「圣旨到——」她的笑声刮过焦土,尖利刺耳,「秦啸川,接旨吧!这一次,你插翅难飞!
」御林军的铁甲瞬间塞满狭小的医馆,寒光逼仄得人喘不过气。柳如眉的银护甲划过我脸颊,
冰得人猛地一颤:「苏娘子也在?正好瞧瞧,您这位前夫是怎么伪造证据、构陷忠良的!」
她抖开的圣旨卷轴狠狠砸翻药柜,几十个抽屉哗啦啦倾泻而下,药材与瓷瓶滚落满地,
碎裂声刺耳。秦啸川在榻上痉挛着咳血,喉管里挤出的气泡声像破旧的风箱,嗬嗬作响,
每一声都带着血腥气。「柳姑娘慎言。」我跨步挡在榻前,袖袋里的油纸包烫得灼人,
指尖攥得发紧,「秦将军昏迷前,已将证物交予我保管——」「证物?」
柳如眉的尖笑刮过耳膜,尖锐得像针扎,「他分明是怕东窗事发,故意自伤藏匿伪证!
那所谓密账,根本是找人仿写的赝品!」御史的青布鞋突然踩住滚到脚边的药杵,
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压得药杵陷进青砖缝。「柳**说的仿写,」
老者弯腰拾起半截当归,指尖捻着叶片上的泥痕,目光锐利如刀,
「可是用三年前兵部批造军饷的特制墨?那种墨,遇热显形,遇酸褪色——」
我猛地冲进内室,扯下墙上挂着的休书。装裱的梨木框磕在门楣上轰然迸裂,木屑飞溅,
露出背面焦黄的纸页。当御史的火折子凑近时,柳如眉的呼吸骤然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眼底闪过慌乱。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纸背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银钱数目,
柳家商号的朱红烙印在火光中明明灭灭,触目惊心。御史将休书掷于案上,
墨迹的走势与密账笔锋的勾连处,严丝合缝,分毫不差。「不可能!」
柳如眉的护甲狠狠撕过衣料,裂帛声响刺耳,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这休书明明是——」
「明明是您当年亲自送来的。」我死死盯着她骤然失血的嘴唇,声音冷得像冰,
「用装军饷的桐木匣子装着,说秦啸川宁可赔上全部家当,也要休了我这个‘不配’的发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