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知道,我又被人跟踪了。不是第一次了。但这一次,不一样。
地铁站出口的人流像潮水般退去,我夹在其中,低着头,包抱在胸前,
脚步快得几乎要跑起来。
耳机里播放着白噪音——那是我对抗外界的方式:用一片虚无覆盖真实世界的喧嚣。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感觉到了那道视线。黏腻、执拗,像蛛丝缠上脖颈,缓慢收紧。
我不敢回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怕自己一旦确认了那双眼睛,就会忍不住笑出来。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我「太安静」、「不合群」、「有毛病」。他们说得对。我确实有病。
社交恐惧症?医生是这么写的诊断书。可他们不知道的是,我的病不在「恐惧」,
而在「渴望」。我渴望被注视,被占有,被彻底地、不留余地地囚禁。只是这个世界太吵,
人太多,眼神太杂乱。每一个陌生人的目光都像刀子,在我皮肤上划出细小的伤口。
我不堪重负,只能躲。所以当那道视线终于锁定我的那一刻,我心里竟涌起一阵久违的暖意。
——有人愿意只为我看。我在巷口故意放慢脚步,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孤单。
身后那人的步伐也随之放缓,像是怕惊走一只受惊的鸟。很好。我拐进一条窄巷,灯光昏黄,
墙皮剥落,垃圾桶散发着腐臭味。这是城市遗忘的角落,也是我今晚的舞台。脚步声逼近。
我没有逃。直到一具温热的身体贴上我的背脊,一只手捂住我的嘴,另一只手环住我的腰,
将我整个人拖入更深的黑暗。耳边响起低沉的嗓音,
带着压抑多年的疯狂:「你终于……让我抓到了。」我闭上眼,嘴角微微扬起。
——等你很久了。2意识回归时,我闻到一股铁锈和潮湿混合的气味。睁开眼,
头顶是一盏摇晃的吊灯,灯罩裂了一道缝,光线忽明忽暗,照在斑驳的墙上,
投下扭曲的影子。我躺在一张老旧的铁架床上,床板咯吱作响,仿佛随时会塌。
四肢被漆黑的金属铐锁住,手腕脚踝处已有红痕。链条不长,刚好够我翻个身,却无法起身。
这不是酒店,也不是地下室。更像是……某个被遗弃的老式公寓单间。空气闷浊,窗帘紧闭,
唯一的一扇窗被木板钉死。门是那种老式的铁门,锈迹斑斑,门把手上挂着一把新锁。
我动了动手指,心跳平稳。没有尖叫,没有挣扎,甚至没有恐慌。我只是静静地躺着,
等待那个人出现。果然,没过多久,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咔哒。」门开了。
他走进来。比我想象中更年轻,也更美。二十出头的模样,身形修长,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微长,遮住半边额头,
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肤色极白,近乎透明,唇色却很红,像是刚饮过血。他站在门口,
看着我,目光从我的脸滑到被铐住的手腕,再回到我的眼睛。然后,他笑了。
那不是一个正常的笑容。而是一种近乎宗教仪式般的狂喜。「你醒了。」他说,声音低哑,
像砂纸摩擦过喉咙。我没有回答。他走近床边,缓缓蹲下,伸手抚摸我的脸颊。
我本能地绷紧身体——但没有躲。他的指尖冰凉,动作却轻柔得不可思议。「你知道吗?」
他低声说,「我已经看了你三年零四个月。」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在A大厦B座上班,每天七点四十二分进地铁站,坐三号线,换乘一次,
在C站下车。你喜欢吃便利店第七排货架上的梅菜肉包,每周三买一次。你讨厌穿高跟鞋,
所以总是偷偷换上平底鞋。你左耳后有一颗小痣,只有熟人才看得见……但我不是熟人。」
他顿了顿,眼神愈发幽深。「我是你的影子。」我依旧沉默。但他似乎并不需要我回应。
他只是继续抚摸着我的脸,一遍又一遍,像是确认这具身体是否真实。「沈知微。」
他念出我的名字,尾音颤抖,「从今天起,你只能属于我。」我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为什么是我?」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问。片刻后,他俯身靠近,
在我耳边说:「因为你和其他人不一样。」「你也在躲。」3宁斯没有立刻回答我的问题。
他只是起身,走到角落的桌子前,拿起一杯水,递到我嘴边。「喝点水。」我张嘴,
任由他喂我。水流进喉咙,温热的,应该是刚烧开的。他看着我吞咽的样子,
眼神专注得吓人。「你不怕我?」他忽然问。我抬眼看他。「应该怕吗?」他怔住。
随即低笑出声,笑声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一种近乎癫狂的大笑。「哈……哈哈……你说得对,
你当然不该怕。」「你是我的。」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盯着那副铁铐:「这些,
只是为了保护你。外面的世界太脏,他们会伤害你,抢走你,
污染你……所以我必须把你藏起来。」我静静听着。心里却掀起波澜。原来他也懂。
人群包围却孤独至死的感觉;懂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克制呕吐冲动的煎熬;懂明明渴望连接,
却又害怕触碰的矛盾。他是疯的。但他的疯狂,恰好契合了我的空洞。
「你说你观察了我三年多?」我轻声问。「嗯。」他点头,语气骄傲,「我拍了很多照片,
录了很多视频。你坐在工位上发呆的样子,你午休时一个人吃饭的样子,
你下雨天没带伞站在屋檐下发抖的样子……我都记得。」「那你见过我和别人说话吗?」
他眼神骤然阴沉:「见过。但不多。」「你觉得我……是个怪人吗?」他猛地抬头,
几乎是吼出来:「你不怪!是你周围的人才怪!他们逼你上班,逼你社交,
逼你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可你明明只想安静地活着!」我心头一震。这句话,像一把刀,
剖开了我多年伪装的壳。爸妈总说:「雯雯,你要学会做人。」
同事笑着说:「你怎么总一个人?」亲戚议论:「这姑娘是不是心理有问题?」
可没人问我——你想不想这样活?只有他。只有这个把我锁起来的男人,看穿了我的本质。
我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但我忍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淡的笑。「宁斯。」我叫他名字。
他浑身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嗯?」「谢谢你找到我。」他瞪大眼睛,
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然后,他哭了。无声地,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我的手背上,
滚烫。4宁斯离开后,房间里恢复寂静。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思绪却没有停歇。
他说他观察了我三年多。可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不早点动手?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间点?
我开始回忆那天下班路上的细节。他在巷子里抓住我之前,有没有犹豫?
他的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绑架。还有……他摸我脸时的那种笃定,仿佛早已做过千百遍。
一个念头悄然浮现:我不是第一个。正想着,门外传来说话声。是隔壁邻居。「哟,宁老弟,
又带女人回来了?这次比上回那个乖啊?」另一个声音懒洋洋接话:「啧,
你这小子最近挺活跃嘛,一个月两个,吃得消不?」我的心猛地一沉。又……又是?
说明在他之前,已经有女人来过这里。甚至可能不止一个。我闭上眼,指甲掐进掌心。
奇怪的是,我并不愤怒于他曾拥有别人。而是……嫉妒。
嫉妒那些女人曾被他这样凝视、抚摸、低语唤名。嫉妒她们先一步进入了这个只属于「他」
的世界。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我想真正成为他的唯一,就不能只是被动接受。
我要让他再也离不开我。哪怕用最极端的方式。我扭动身体,试图靠近桌边。
那里有一部手机,是他刚才用来烧水计时的旧款安卓机。铁链留有一点余量,
足够我双脚并拢挪动。一点一点,我蹭到床沿,伸长脖子,用脚尖勾住桌腿,
慢慢把桌子往床边拉。「吱呀——」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我屏住呼吸,
听外面动静。还好,邻居已经走远。终于,手机落入我能触及的范围。
我用脚趾拨动屏幕解锁——幸运的是,没设密码。打开短信界面,
我快速编辑一条信息:【匿名号码】你说的事情我考虑好了。你来我家吧,明晚十点,
我等你。地址:青槐街72号3栋404室发送完毕,我删掉记录,把手机推回原位。
做完这一切,我才缓缓躺下,心跳平稳如初。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会来。
而我会让宁斯亲眼看见——谁才是真正的入侵者。5门开的时候,我闭着眼睛。
听见脚步声进来,很轻,像是怕吵醒我。然后是衣物落地的声音。接着,
一张冰冷的脸贴上我的颈侧。「你还好吗?」他问。我睁开眼,看到他蹲在我面前,
眼里布满血丝,神情疲惫却温柔。「饿了吗?我去给你做饭。」我没说话,只是轻轻点头。
他笑了,伸手抚了抚我的发:「乖。」
他走向厨房——那不过是房间一角用帘子隔出来的区域,灶台陈旧,锅碗凌乱。他开始切菜,
动作熟练。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你以前也给她们做过饭吗?」刀声戛然而止。
他背对着我,肩膀僵住。「……什么?」「我说,」我重复,语气平静,
「你以前绑架过的女人,你也这样照顾她们吗?」他缓缓转过身,脸色苍白如纸。
「谁告诉你的?」「邻居。」我说,「他们说『又带女人回来了』。」他咬紧牙关,
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又被痛苦取代。「她们……都不是你。」「哦?」我挑眉,
「那她们是谁?」他放下刀,一步步走回床边,跪下来,双手握住我的手铐:「第一个,
是个骗子。她假装喜欢我,想骗钱跑路。我发现了,就让她走了。」
「第二个……是个躁郁症患者,她说她爱我,可第二天就想报警。
我不能让她毁掉我们的未来。」「第三个……」他声音低下去,「她死了。」我心头一震。
「怎么死的?」「她不吃不喝,一直哭,求我放她走。我没办法……我不能放。
最后她撞墙……」他闭上眼,「我清理了血迹,埋了她。」我静静看着他。没有怜悯,
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异的共鸣。「所以你现在明白了,」他睁眼,直视我,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离开。尤其是你。」我点点头,轻声说:「我不走。」「我哪也不去。」
他怔住。然后猛地扑上来,隔着铁链紧紧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肩窝,浑身颤抖。
「别丢下我……求你……」我抬起未被束缚的手,轻轻拍他的背。像安抚一个迷路的孩子。
「不会的。」我说,「因为我也不想被人找到。」6那一夜,他破例没有锁门。
他睡在我身边,紧紧搂着我,哪怕我戴着镣铐,他也舍不得松手。我睁着眼,
在黑暗中看他熟睡的脸。睫毛很长,眉头微蹙,即使在梦里也不安稳。我知道他在做什么梦。
梦里一定有血,有哭声,有门被敲响的巨响。他怕失去,怕被背叛,怕孤独。就像我怕人群,
怕目光,怕言语。我们都是被世界排斥的人,只能在阴影里相拥取暖。第二天清晨,
阳光透过木板缝隙洒进来一道光束。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我的手铐是否牢固。「疼吗?
」他问。我摇头。他亲了亲我的额头,去厨房煮粥。我听见他在哼歌,一首很老的情歌。
忽然,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咚咚咚。」节奏很特别。像是约定好的暗号。
我和宁斯同时僵住。他脸色瞬间煞白,手中的碗「啪」地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谁……?」我问。他没回答,迅速冲到门边,从猫眼里往外看。下一秒,他发出一声低吼,
转身抄起墙角的铁棍。「闭嘴!别出声!」他压低声音命令我,「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说话!
」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更重,更急。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宁斯,开门。
我知道她在里面。她答应我今晚见面的。」我瞳孔骤缩。——是我昨晚发的那条短信。
我以为这只是个游戏。没想到真有人来了。而且……他知道这里的地址。宁斯回头瞪着我,
眼神暴戾如兽:「是你干的?」我没有否认。只是迎着他怒火,轻轻一笑:「我想看看,
你到底有多爱我。」7宁斯的手紧紧攥着铁棍,指节发白,手臂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他死死盯着猫眼,呼吸粗重,额角渗出冷汗。门外那人又敲了三下,节奏不变,
像是某种仪式。「宁斯,」男人的声音沉稳而冷静,「我知道你现在很紧张。但请你开门,
我只是想和你谈谈。」「滚!」宁斯低吼,声音嘶哑,「再不走,我就让你永远闭嘴!」
外面沉默了几秒。然后,那男人笑了,笑得很轻,
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从容:「你还记得三年前的心理评估吗?
你说你最大的恐惧是『被抛弃』。而现在,你正用最极端的方式,
试图抓住一个根本不想留下的女人。」我心头一震。——心理评估?宁斯曾接受过治疗?
我悄悄抬眼看向他,发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眼神开始涣散,
仿佛被这句话击中了记忆深处的伤口。「闭嘴……别说了……」他喃喃道,
握着铁棍的手开始颤抖。「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为什么我会选择你吗?」门外的男人继续说,
语气忽然柔和下来,「因为你和她很像。那个没能救下来的女孩。」「她」是谁?
我的心跳加快。宁斯猛地转身,冲到床边,一把掐住我的肩膀:「不准听他说话!他是骗子!
他会带走你!」我疼得闷哼一声,却没有挣扎。只是直视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
轻声问:「谁是那个女孩?」他浑身一僵。「你不该问的……」他嗓音破碎,
「她死了……是我害死的……」门外的男人叹了口气:「她是**妹,宁斯。你唯一的亲人。
」空气凝固了。我睁大眼睛,看着宁斯的脸一点点褪去血色,像是被人抽走了灵魂。
「你母亲酗酒,父亲家暴。你从小保护妹妹长大。可十六岁那年,她患上了重度抑郁,
多次自残。你带她去看心理医生——也就是我。但我没能救她。她在一次复诊前夜,
跳楼自杀了。」我听见宁斯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哀鸣。他松开我,踉跄后退,
背靠墙壁滑坐在地,双手抱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不是你的错……」门外的男人低声说,
「但你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从那天起,你就不再相信任何人,
包括治疗师、警察、社会体系……你只想掌控一切,尤其是你所爱的人。」我静静听着,
心底却掀起惊涛骇浪。原来如此。他不是天生的疯子。他是被世界逼疯的。
而我现在躺在这里,戴着镣铐,被囚禁在这间破屋里——我只是他试图挽回的另一个「妹妹」
。8宁斯在地上蜷缩了很久。直到门外的脚步声远去,那男人终于离开。但他没有走远。
我知道。因为他留下了一样东西——一张名片,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我用脚尖轻轻拨过来,
面的字:林昭|心理咨询师|昭光心理工作室电话:138xxxx5678我没有捡起它。
我只是望着天花板,思绪翻涌。宁斯终于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恢复阴鸷。
他爬起来,重新锁好门,走回床边,盯着我看。「你在想什么?」他问,声音沙哑。
「我在想,」我说,「你是不是希望我是她。」他瞳孔一缩。「我不是**妹。
我不是那个会自残、会哭泣、会想要逃离的女孩。」「我是沈知微。」「我从小就讨厌人群,
讨厌说话,讨厌一切不属于我的关注。我上班只是为了应付父母,赚钱全被拿去补贴弟弟。
我在公司三年,没人知道我的名字,因为我从不开口。」「地铁上有人多看我一眼,
我就想吐。可当你的手第一次碰我时——我没有吐。我缓缓抬起被铐住的手,
指尖轻轻触碰他的脸颊。「你是第一个能碰我的人。」他怔住。「所以我不怕你。」
「也不恨你把我关起来。」「因为……我也想消失。」」「但我不想死。」
「我只想被一个人彻底占有,再也不被别人看见。」我凝视着他,
一字一句地说:「你要的不是一个替代品。」「你要的是一个真正愿意留在你身边的人。」
「而我,就是这个人。」他呼吸急促,
眼中情绪剧烈翻腾——怀疑、渴望、恐惧、狂喜交织在一起。「你……说的是真的?」
我点头:「只要你相信我,我就永远不会离开。」他猛地扑上来,将我紧紧搂入怀中,
力道大得几乎让我窒息。「别骗我……求你别骗我……」我在他怀里轻声说:「如果我想逃,
早就逃了。」9从那天起,宁斯变了。他依旧锁门,依旧不允许我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