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笼昏黄的光映着沈银朱那张温婉的脸。
他打开食盒,里面是两碟精致的点心和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
“侯爷亲自下令,妹妹这最后一程,总得体面些。”
他语气轻柔得像在话家常,仿佛不是来送断头饭。
我盯着那粥,没动。
“怎么?怕我下毒?”沈银朱轻笑,用银勺舀起一点,当着我面咽下。
“妹妹放心,姐姐还没那么蠢。”
他放下勺子,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只是有些话,憋在心里,总想找个人说说。”
他抬眼,眸子里没了平日伪装的和善,只剩下冰冷的得意。
“侯爷方才,在我房里。”他顿了顿,“搂着玉儿,说定会严惩恶徒,给我们母女一个交代。”
每个字都像针,扎进我耳朵里。
“侯爷还说,”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等处置了你,知意那孩子……便记在我名下。”
我猛地攥紧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一个罪父之子,养在我跟前,是他的福分。”沈银朱笑容加深,“我会好好‘教导’他,让他永远记得,他亲爹是个多么下作的毒妇。”
“沈银朱!”我牙关紧咬,血气上涌。
“怎么?这就受不了了?”他慢悠悠地靠回椅背,“你当初进门时,我就告诉过你。”
“侯府的正君,永远只有一个。”
“你,还有你生的那个小杂种,不过是碍眼的尘埃。”
“我随便动动手指,就能把你们……碾得干干净净。”
柴房里死寂,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
愤怒在血管里奔涌,几乎要冲破这具看似柔弱的躯体。
但我不能。
我重生了。我有知意要护。我还有……神农传承在身。
我强迫自己松开拳头,垂下眼,掩去所有情绪。
“姐姐说完了?”我声音沙哑,“说完了,就请回吧。”
沈银朱似乎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
他打量着我,像在审视一件失去趣味的物件。
“也是,将死之人,说什么都是徒劳。”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
“这饭,妹妹记得吃。黄泉路远,别饿着。”
他转身,走向门口。
灯笼的光随着他的身影移动。
“对了,”他在门边停住,回头,“你那兄长宋凛,前日因御前失仪,被贬出京了。”
“你说巧不巧?偏偏是这个时候。”
我浑身一僵。
“没了娘家撑腰,你呀,就安心去吧。”
门被关上,落锁声清脆。
黑暗重新吞没一切。
我盯着那食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兄长……又被牵连了。
前世的画面闪过——兄长在流放路上病逝,母家彻底败落。
都是因为我。
不,是因为沈银朱,因为秦昭的昏聩!
恨意灼烧着我的五脏六腑。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那片玄妙的传承空间。
无数药材的影像、气味、药性流淌而过。
我“看”向那碗粥。
在传承的感知里,粥的表面,浮动着一层极淡的、常人无法察觉的灰气。
不是剧毒。
是“缠丝絮”,一种慢性药毒。
长期服用,会使人经脉逐渐淤堵,体虚气短,状似痨病,不出三月便会衰竭而死。
好算计。
若我明日真被沉塘,这毒自然无用。
若我侥幸翻盘……这碗粥,就是为我备下的慢性棺材。
沈银朱,你果然连一丝活路都不愿给我留。
我端起那碗粥,走到柴房角落的破窗边。
手腕一倾,温热的粥汁悄无声息地泼进窗外泥地里。
点心也被我捏碎,从窗口缝隙洒了出去。
食盒放回原处。
做完这一切,**着墙坐下,寒意从地面渗入四肢。
但我的头脑异常清醒。
沈银朱的话在脑中回放。
“鸠羽毒”……“玉儿喝了羹汤呕血”……“太医诊断”……
我抓住了一丝异样。
鸠羽毒性烈,发作极快,入口不久便会毙命。
若玉儿真的中了此毒,岂能撑到太医赶来诊断?
太医又怎能如此轻易断言是“鸠羽毒”?此毒罕见,太医院也少有存籍。
除非……那根本不是鸠羽毒。
除非太医,也被买通了。
或者,玉儿根本就没中毒,或者中的是别的东西!
一个模糊的念头开始成形。
我需要证据。
可我被锁在这柴房里,如何找证据?
窗外,更梆声远远传来。
夜深了。
我蜷缩在干草堆上,毫无睡意。
不知知意此刻是否在哭?是否害怕?
想到儿子,心口又是一阵钝痛。
必须出去。
必须揭穿沈银朱。
正辗转间,头顶那扇极小的、透气用的破窗,传来极轻微的“咔哒”一声。
像是小石子敲击。
我警觉抬头。
只见一个揉得极小的纸团,从破窗缝隙里丢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