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二十分钟后，休息室的门再次打开。
苏暖走了出来。
换了一件款式简单大方的珍珠白色及膝小礼裙，巧妙遮住了腿上的伤口。长发重新梳理过，柔顺地披在肩后。脸上补了妆，掩盖了失血的苍白，唇上点了淡珊瑚色的口红，气色看起来好了很多。唯有那只被层层纱布包裹的右手，无法遮掩，醒目地垂在身侧，像一枚沉默的勋章，也像一道无声的控诉。
周雅红着眼圈跟在她身侧，苏明远站在稍前一步，脸色沉肃，像一堵坚实的墙。
当他们三人重新出现在宴会厅入口时，原本已经稍显嘈杂、议论纷纷的大厅，瞬间又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目光，再一次聚焦。
惊愕、好奇、同情、探究、尴尬、不安……种种情绪在空气中无声碰撞。
陆子谦和林薇薇已经被陆家人带到了一旁不太显眼的位置。陆子谦脸色僵硬，正强笑着和什么人说话，眼神却频频瞟向门口。林薇薇则低着头，绞着手指，一副忐忑不安、我见犹怜的模样。
陆父陆母看到苏暖出来，脸色变了变，立刻交换了一个眼神，陆母脸上堆起笑容，快步迎了上来：“暖暖！你可算出来了！把阿姨担心坏了！手怎么样？还疼不疼？”语气亲热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陆父也走过来，对苏明远道：“明远兄，今天这事……实在是个误会。子谦已经跟我解释了，那个林薇薇就是太不懂事，我已经让人先送她回去了。你看暖暖也受了伤，不如我们先……”
“误会？”苏明远冷哼一声，打断了陆父试图和稀泥的话，“陆董，我女儿好好的订婚宴，被人闯进来搅成这样，还受了伤，你一句‘误会’就想揭过去？”
陆父笑容一滞。
苏暖这时轻轻上前半步，微微颔首，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附近的人听清：“陆伯伯，陆阿姨，我没事。只是不小心摔了杯子，让大家受惊了，实在不好意思。”
她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歉然，目光清正，坦然迎视着各种打量。没有哭诉，没有指责，更没有看向陆子谦和林薇薇的方向。那只包扎着的手，安静地垂着，却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有力量。
【弹幕】用户「高！实在是高！」：**！这应对！绝了！以退为进，大方得体，反而衬得陆家心虚！」
【弹幕】用户「陆家骑虎难下」：陆家现在难受死了，发难吧，自己理亏，苏暖还‘大度’地不追究；不发难吧，这订婚宴简直成了笑话，苏暖那手就是时刻提醒大家的证据。」
【弹幕】用户「陆渣男脸都绿了」：看陆子谦那表情，跟吃了苍蝇一样哈哈哈！」
【弹幕】用户「小白花被送走了？便宜她了！」
陆母连忙道：“暖暖就是懂事！这孩子，从小就招人疼。”她亲热地想拉苏暖没受伤的手，苏暖却几不可察地侧身，避开了，转而用左手轻轻挽住了周雅的手臂。
陆母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
苏暖像是没察觉，抬眼看向陆子谦的方向，声音依旧平稳：“子谦，客人还等着呢。虽然出了点小意外，但宴会总不好半途而废。你说呢？”
陆子谦被点名，浑身一僵。他看着苏暖，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她手上刺眼的纱布，心底没来由地窜起一股寒意。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苏暖吗？那个单纯、容易害羞、他说什么都信的苏暖？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干巴巴地道：“是、是啊。暖暖说得对。”他不得不走过来，站到苏暖身边，却再也不敢像之前那样亲密地揽住她。
苏暖甚至对他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很淡，落在陆子谦眼里，却像冰锥一样冷。
接下来的时间，对陆家人来说，堪称煎熬。苏暖以受伤需要休息为由，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地坐在主桌旁，周雅陪着。她很少说话，只是偶尔回应一下前来问候的宾客，态度从容。但那只受伤的手，和她过分平静的神情，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反差，让每一个过来寒暄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将目光在她和明显心神不宁的陆子谦之间徘徊，脑补出无数个版本的故事。
苏明远则寸步不让，与陆父之间的气氛始终紧绷。原本喜庆的订婚宴，彻底变了味，成了一场双方家族心照不宣的角力场，和一场供宾客暗中观摩、咀嚼的诡异戏剧。
弹幕倒是热闹非凡：
【弹幕】用户「年度大戏！」：这订婚宴比宫斗剧还精彩！苏暖稳坐钓鱼台，陆家焦头烂额。」
【弹幕】用户「暖暖眼神杀我」：她刚才看陆子谦那一眼！虽然带着笑，但我后背发凉！这是黑化了吧？绝对是黑化了吧？」
【弹幕】用户「收集证据中」：好多宾客在偷**照录像了，今晚朋友圈和八卦群肯定爆。」
【弹幕】用户「陆氏股价危」：这么一闹，明天陆氏股票不开盘跌个百分之五我都不信。海外融资？悬了。」
【弹幕】用户「好奇后续」：订婚肯定黄了，但怎么收场？苏家会怎么反击？」
宴会终于在一种极度诡异和尴尬的氛围中，勉强走到了尾声。送客时，陆家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尤其是陆子谦，强颜欢笑几乎要撑不住。
苏暖始终保持着那副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神态，直到坐进回家的车里，隔绝了所有外人的目光。
车厢内一片沉默。周雅紧紧握着女儿冰凉的手，又开始掉眼泪。苏明远闭着眼，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怒气未平。
“爸，妈，”苏暖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声音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明天，请最好的律师。这个婚，必须退。但怎么退，由我们说了算。”
她转过头，看着父母：“陆家今天丢了这么大的脸，又理亏，一定会想办法补救，甚至可能反咬。我们要做好准备。公司那边，爸，你要格外小心，尤其是和陆氏有交集的项目。”
苏明远睁开眼，眼中精光闪烁：“你放心。陆家……哼。”他顿了顿，看着女儿，“暖暖，你今天……很不一样。”
苏暖扯了扯嘴角，没有回答，只是重新看向窗外。
脑海中，弹幕依旧在滚动，大部分都在讨论今晚的“战果”和猜测后续。其中一条慢悠悠飘过：
【弹幕】用户「深藏功与名」：第一阶段，打断施法并成功搅浑水，完成。接下来，该收集弹药，准备总攻了。暖暖，千万别心软哦。」
心软？
苏暖无声地笑了。掌心伤口在纱布下隐隐作痛，提醒着她今晚的耻辱与鲜血。
对敌人的心软，就是对自己的残忍。这个道理，她以前不懂，现在，刻骨铭心。
车子驶入苏家别墅的车库。苏暖下车，抬头望了望夜空。城市的光污染让星星稀疏暗淡。
但她的眼底，却仿佛有冰冷的星火，在漆黑的深渊里，一点点燃起。
回到自己房间，反锁上门，将父母的担忧隔绝在外。苏暖褪下礼服，走进浴室。热水冲刷过身体，带走了皮肤表面的寒意，却冲不散心底那层坚冰。
包扎着纱布的手不能沾水，她简单冲洗了一下，换上舒适的睡衣。坐在梳妆台前，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未受伤的左手，伸向面前的虚空。那里，正飘过一条欢快的弹幕：【弹幕】用户「夜猫子」：熬夜追剧（现实版）！爽！
她的指尖，在距离那行发光文字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她能碰到吗？如果能，会发生什么？这些“弹幕”背后，到底是什么？是更高维度的观测者？是某种集体潜意识的投射？还是……她真的疯了？
未知带来恐惧，但也带来一种奇异的、置身事外的冷静。至少目前看来，这些“弹幕”提供的信息是真实的，而且……站在她这一边。
这就够了。
她收回手，打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她点开通讯录，找到林薇薇的名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久久未落。
直接质问？打草惊蛇。
她退出通讯录，点开社交软件。林薇薇的最新动态，停留在昨天下午，一张阳光下的咖啡杯照片，配文：“岁月静好。”下面有不少共同好友的点赞和评论，包括陆子谦一个不起眼的点赞。
苏暖截了图。
她又登录了一个几乎不用的邮箱，里面躺着一封几个月前收到的、当时被她忽略的匿名邮件，只有一句话和一个附件压缩包。当时她以为是垃圾邮件，随手删了。但现在……
她尝试着回忆邮件关键词，在已删除邮件里搜索。居然真的找到了恢复选项。
下载，解压。
压缩包里是几张模糊但足以辨认的照片。背景是某家高级餐厅的隐蔽角落，照片上的男女正在接吻。男的是陆子谦，女的，正是林薇薇。拍摄时间，是她和陆子谦正式交往后的第一个月。
苏暖盯着照片，呼吸平稳，连心跳都没有加速。仿佛在看别人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