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雾起渡口民国二十八年春,茶峒的晨雾比往年更浓些。雾从辰河水面升起,
漫过青石码头,爬上吊脚楼的木桩,将整个镇子裹进一团湿漉漉的灰白里。
摆渡的杨老头在这样的早晨总是醒得格外早——不是睡不着,是辰河的流水声变了调,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身。这日鸡叫头遍,杨老头就披衣出了门。竹篙刚点进水里,
他便瞧见了那个身影。她坐在第三级石阶上,一身白得晃眼。不是孝服那种惨白,
是湘西土布经靛蓝反复染洗后沉淀出的月白色,在雾里泛着幽幽的光。衣裳的样式是老派的,
袖口、领缘、裙摆镶着三指宽的红色滚边,绣着密密麻麻的缠枝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用红绳在脑后挽了个髻,鬓边那朵山茶花白得像是从雾里掐下来的。杨老头认得这身打扮。
三十年前他妹子出嫁,穿的就是这样的“露水衣”。按老辈人的说法,
新娘穿着这身衣裳从娘家走到婆家,裙摆沾了晨露,便能将纯洁带到新生活中去。“姑娘,
等船?”杨老头咳嗽一声,声音在雾里传不太远。她缓缓转过头来。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
不会超过二十岁,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眉眼清秀得像是辰州城里学堂的女学生。
但她的眼神让杨老头心里咯噔一下——太静了,静得像深潭,雾落在她睫毛上都不眨一下。
“不过河。”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就坐坐。”杨老头不再多问,撑篙离岸。
竹筏破开水面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雾更浓了,那个白色身影渐渐模糊,
最后只剩一点朦胧的白,像是河面上升起的一缕魂。此后每日清晨,
渡口石阶上总会有那个白色身影。茶峒镇不大,一条青石板主街,两旁挤着几十栋吊脚楼,
临河的一排多是店铺——陈记染坊、王婆杂货、刘家豆腐,还有一间快要关张的老绣坊。
不出三日,全镇人都知道了渡口来了个“穿嫁衣的疯姑娘”。
“听说是下游辰州城林家的闺女,本来去年重阳要嫁过来的。”王婆一边嗑瓜子一边说,
她消息最灵通,“迎亲队伍走到老鹰崖,塌方了,全埋里头了。新娘子穿着嫁衣等了三天,
后来就成这样了。”“造孽啊。”买豆腐的妇人抹了抹眼角,“年纪轻轻的。
”“我看不像疯。”染坊的陈老匠人眯着眼睛,“昨儿晌午我见她蹲在河边看水,
眼神清亮着呢。就是...就是人像被抽走了魂,只剩个壳子。”流言像辰河的雾,
越传越离奇。有人说她是水鬼找替身,有人说她是山里的精怪,
还有人说看见她半夜在河边烧纸,火是蓝色的。只有翠翠不这么想。
翠翠是镇上小学唯一的教员,也是老绣坊主人的外孙女。外婆三年前过世后,绣坊就空了,
但翠翠每周还是会去打扫一次——那里有外婆留下的几百种绣样,
还有半屋子土布、丝线和绣架。三月十二,清明刚过,茶峒下起了连绵的雨。
雨从午后开始下,到傍晚时成了瓢泼之势。翠翠批改完学生的作业,想起绣坊的窗户没关严,
便撑着油纸伞出了门。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两旁的吊脚楼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炒菜的香味混着雨水的土腥气,是茶峒特有的黄昏味道。经过渡口时,
她看见了那个白色身影。嫁衣姑娘蜷在废弃的船棚下,浑身湿透,
却把一个油纸包紧紧抱在怀里。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别的什么。翠翠犹豫了一下,
走过去将伞撑到她头上。“会生病的。”姑娘抬起头。近距离看,她的脸更苍白了,
嘴唇冻得发紫,但眼睛确实如陈老匠人所说——清亮得惊人,像辰河最深处的水,
能映出人影。“衣裳湿了。”她喃喃道,手指摩挲着油纸包,“要晾干。
”“我带你去个地方避雨。”姑娘盯着翠翠看了很久,久到翠翠以为她不会答应了。终于,
她点了点头,抱着油纸包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辰河。河水因暴雨上涨了不少,
浑浊的浪拍打着石阶,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不会从水路来了。”她突然说,
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他怕水。”翠翠的心像是被什么揪了一下。她没有接话,
只是把伞往姑娘那边又倾了倾。二、绣坊夜话老绣坊在镇子西头,是一栋两层的老吊脚楼。
一楼原本是铺面,现在空着,只堆了些旧家具;二楼是工作间和卧房,
还保持着外婆生前的样子。翠翠点上油灯,橘黄的光晕慢慢铺满房间。墙边立着三个大绣架,
蒙着白布;靠窗的长桌上整齐排列着各色丝线,按颜色深浅排列,
像一道沉默的彩虹;墙上的竹篓里插着几十个绣绷,大小不一。“把湿衣裳换下来吧。
”翠翠从衣柜里找出一套自己的旧衣裤,“这里没有嫁衣,你先穿这个。”姑娘迟疑了一下,
才接过衣服。转身时,她怀里的油纸包散开了——里面是另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嫁衣,
和身上那套一模一样,只是更新,红色滚边艳得像血。“这是...”翠翠忍不住问。
“备嫁衣。”姑娘轻声说,手指抚过嫁衣上的绣花,“娘说,要做两套。一套穿,
一套留给女儿。”她说完这句,突然不说话了,只是盯着嫁衣上的缠枝莲纹样,
眼神又变得空洞起来。翠翠去楼下生了炭火,煮了姜茶。回来时,姑娘已经换好衣服,
坐在窗边的竹椅上,望着窗外漆黑的雨夜。湿漉漉的嫁衣摊开在另一个椅子上,
在火光映照下,那些绣花仿佛活了过来,莲花瓣微微颤动。“我叫翠翠。”翠翠递过姜茶,
“在镇小学教书。你呢?”姑娘双手捧着陶碗,暖意从掌心一点点蔓延开。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翠翠以为她又不会回答了。“月华。”她终于说,“林月华。
”茶峒的雨夜有一种独特的安宁。雨点打在瓦片上,声音细密绵长;辰河的水声从远处传来,
低沉而持续;偶尔有狗吠,但很快就沉寂下去。在这片安宁里,
月华断断续续说起了一些往事。她是辰州城“济世堂”药材行林掌柜的独女。
母亲是凤凰县的土家族女子,嫁到林家后还保持着本族的许多习惯,
包括坚持要让女儿穿露水衣出嫁。“娘说,土家女子的嫁衣要自己绣才诚心。
”月华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记忆,“可我手笨,绣了三年,还是绣不好凤凰的眼睛。
娘就请了辰州最好的绣娘——杨阿婆,你听说过吗?”翠翠点点头。
杨阿婆是湘西有名的绣娘,外婆生前常提起,说她的双面绣能绣出活物来。
“杨阿婆绣了整整一百天。”月华继续说,“绣完那天,她眼睛就看不见了。娘哭,
阿婆却说值得,因为这两套嫁衣里有魂。”“有魂?”月华没有解释,
而是说起另一件事:“我和文笙是在辰州新式学堂认识的。他是茶峒陈记染坊的少东家,
去辰州学新式印染。我们同窗三年,他总笑我守旧,说现在都穿洋装婚纱了,谁还穿露水衣。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想起了什么愉快的往事,但那笑意很快消散了。“我说,我就穿。
不但我穿,将来我们的女儿也穿。他笑我傻,却偷偷去学了土家绣样,
说要给我的嫁衣添几针。”月华的声音哽住了,“可他手更笨,
绣的鸳鸯像水鸭子...”翠翠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炭火噼啪作响,
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婚期定在去年重阳。按规矩,
新娘要提前一个月开始准备:沐浴斋戒,绣最后的盖头,学唱哭嫁歌。
月华说她学不会哭嫁——一想到要嫁给文笙,她就只想笑。“迎亲那天,我天没亮就起来了。
娘给我梳头,梳一下念一句吉祥话。梳完头,穿上嫁衣,盖上红盖头,坐在闺房里等。
”月华的声音越来越轻,“我等啊等,从卯时等到午时,花轿还没来。爹派人去打听,
说是老鹰崖那边塌方,路断了...”她停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陶碗的边缘。后来呢?
翠翠想问,但没问出口。后来,月华执意要去现场。家人拦不住,只好让两个长工陪她去。
到老鹰崖时已是黄昏,塌方的山体像一道巨大的伤口,**着黄色的泥土和石头。
几顶破败的花轿半埋在泥石里,红绸子被雨水泡得发黑。“我找到他时,他手里还握着这个。
”月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支银簪,簪头雕着并蒂莲,
手工不算精致,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他说要亲手给我簪上。”翠翠接过锦盒。
银簪在油灯下闪着微光,并蒂莲的瓣尖有一点暗红,像是血迹。“我没哭。”月华说,
声音平静得可怕,“一滴眼泪都没掉。杨阿婆说,穿露水衣的新娘不能哭,哭了,
福气就跟着眼泪流走了。”她说完这句话,突然站起来,走到摊开的嫁衣前,
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繁复的绣花。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文笙说,
成亲后要带我去长沙看火车,去汉口看轮船。他说现在时代不同了,女子也能出去见世面。
”月华的声音开始颤抖,“可他骗我。他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了。”翠翠走过去,
握住她冰凉的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镇上的老人说,穿着嫁衣等,等得到魂归。
”月华转过头,眼睛里有种奇异的光,“你说,是真的吗?”窗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露出一角,清冷的光照进屋里,落在嫁衣上。
那些绣花在月光下仿佛真的动了起来——莲花缓缓绽放,枝叶舒卷,水波纹一圈圈漾开。
翠翠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再看时,那景象还在。
三、辰河灯影月华在绣坊住了下来。翠翠说不清为什么收留她。
也许是因为那天夜里看见的奇异景象,也许是因为月华眼中那种深不见底的孤独,
也许只是因为外婆常说的一句话:“绣娘的心都是相通的,线牵着线,命连着命。”白天,
翠翠去小学教书,月华就待在绣坊里。她很少出门,大多数时候只是坐在窗前,
看着辰河上来往的船只,或者一遍遍抚摸那两套嫁衣。有时候她会拿出文笙留下的银簪,
对着光看很久,眼神空茫,像是透过簪子在看另一个世界。镇上关于她的传言渐渐变了风向。
起初是“疯姑娘”,后来是“可怜人”,再后来,不知从谁开始,
传出了一个更离奇的说法——有人说看见月华半夜在河边,不是在烧纸,而是在“收露水”。
她穿着那身嫁衣,用白瓷碗接草叶上的夜露,接满了,就对着碗喃喃自语,
然后把水轻轻洒进河里。更有人说,那些被她洒过露水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会开出特别白的花,像是山茶,又像是莲花。翠翠问过月华,
月华只是摇头:“我没收露水。我只是...睡不着,去河边走走。”但翠翠注意到,
月华的脸色确实一天天好起来。刚来时那种死气沉白的苍白,渐渐有了一点血色。
眼睛也更亮了,有时甚至会主动帮翠翠整理绣线——她分线的本事极好,
闭着眼都能把一束丝线按色阶分得清清楚楚。四月初八,浴佛节,茶峒有庙会。
这天镇上格外热闹,辰州来的戏班在镇口搭台唱傩戏,卖小吃的、耍把式的、算命的,
挤满了青石板街。翠翠本想带月华去逛逛,月华却摇头:“人多,我害怕。
”翠翠只好自己去了。临走前,她看见月华坐在绣架前,手里拿着针线,却不下针,
只是盯着空白绣布发呆。庙会一直热闹到傍晚。翠翠回来时,天已经擦黑。绣坊里没点灯,
月华坐在黑暗中,背对着门。“月华?”没有回应。翠翠点上灯,
这才看清月华在做什么——她在绣东西。绣绷上绷着一块白布,
上面已经绣出了大概轮廓:是一条河,河上有座桥,桥头有棵老树。绣法很奇特,
不是湘西传统的平绣或挑花,而是一种翠翠从未见过的针法,线迹细密得几乎看不见针脚,
光影过渡自然得像是水墨画。“这是...”“辰河渡口。”月华轻声说,“我梦见的地方。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翠翠看见她的手在微微发抖,针尖刺破了食指,一滴血珠渗出来,
落在绣布上,正好点在桥头的位置,像一盏小小的红灯。“你手破了。”翠翠忙去找药箱。
“不要紧。”月华盯着那滴血,眼神变得很古怪,“绣进去也好。绣娘的血,能让绣品有魂。
”这话让翠翠想起月华之前说的——杨阿婆说嫁衣里有魂。那夜翠翠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在辰河边走,河水是银色的,映着满天的星。月华穿着嫁衣站在渡口,背对着她。
翠翠想喊她,却发不出声音。走近了,才看见月华面前站着一个人影,穿着青色长衫,
看不清脸。两人似乎在说话,但翠翠听不见内容。然后那人影转过身,
朝翠翠这边看了一眼——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眉清目秀,嘴角有颗小小的痣。
翠翠猛地惊醒,窗外天刚蒙蒙亮。她披衣下楼,发现月华已经起来了,
正坐在窗前绣那幅渡口图。一夜工夫,她又绣出了大半——河面上多了几盏莲花灯,
灯光晕染开,在水面投下温暖的光晕。“你梦见文笙了?”翠翠突然问。月华的手停住了,
针悬在半空。过了很久,她才说:“你怎么知道?”“我也梦见了。”翠翠说,
“他嘴角有颗痣,对不对?”月华猛地抬起头,
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情绪——不是空洞,不是哀伤,而是一种近乎恐惧的震惊。“是。
左嘴角,很小的一颗。”她的声音发颤,“你...你真的梦见了?”翠翠点头。
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月华,在梦里,文笙转身看她时,眼神里有一种深切的悲哀,
像是在告别。两人沉默地对视着。晨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绣架上。翠翠这才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