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蚀骨焚魂痛疼。骨头缝里，每一寸筋脉里，都浸满了毒药腐蚀和烈火焚烧后的痛楚，
深入魂魄，永无止境。窒息感紧随而来，冰冷粘稠的液体没过头顶，腥气直冲天灵盖。
耳畔是无数放肆的、尖锐的笑声，
快意的宣告：“…沈家余孽…太子妃…与逆臣私通…罪该万死…”不是的…我没有…她想喊，
喉咙却像被铁钳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挣扎中，视野尽头，
似乎有一角玄色衣袍拂过宫墙冰冷的转角，无动于衷，静默如夜。“去死吧！沈怀玉！
”“啊——！”2重生断孽缘一声短促的惊喘，沈怀玉猛地从拔步床上弹坐起来，
冷汗瞬间湿透寝衣，黏腻地贴在脊背上，带来一阵阵惊悸的寒意。胸口剧烈起伏，
眼前光影凌乱，好半晌，那令人作呕的溺毙感和噬骨之痛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露出眼前真实的景象——熟悉的绣着缠枝莲的帐幔顶，
熟悉的、带着旧日闺阁甜腻熏香味道的空气，
还有透过窗棂洒进来的、过分澄澈而刺眼的晨光。她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直到传来锐痛，她才确信，这不是又一个濒死的噩梦。
她回到了永昌十七年，春，她及笄礼后的第七日。也就是她前世命运急转直下，
被一纸突如其来的赐婚圣旨，强行塞进喜轿，嫁入那座看似煊赫、实为囚笼的裴国公府，
成为那位传闻中病入膏肓、喜怒无常的裴世子裴昭的“冲喜新娘”的那一天。
门外已有细碎的脚步声和人语声隐约传来，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不寻常的急促与紧绷。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闷。前一世，就是在这个时辰，
宣旨太监尖利的嗓音划破了沈府清晨的宁静。“沈氏怀玉，
淑德柔嘉…特赐婚于裴国公世子裴昭为妻，择吉日完婚，钦此——”淑德柔嘉？
沈怀玉无声地勾起嘴角，一个冰冷到近乎残忍的弧度。不过是她那位好继母，
和她那情同手足的太子表哥，联手为她精心挑选的“好去处”罢了。用她的终身，
去填裴国公府的窟窿，去全了太子拉拢裴国公府，又想彻底掌控这枚棋子的心思。而她自己，
一个失了生母庇佑、父亲漠视的嫡女，就是那最合适、也最微不足道的祭品。
前世她懵懂惶恐，逆来顺受，抱着最后一丝对家族的期望上了花轿。结果呢？
裴昭那病秧子确实没活过半年，可她却被牢牢钉死在了“裴氏未亡人”的耻辱柱上。
国公府深宅大院，规矩比刑具还冷，婆母妯娌的刁难，下人见风使舵的践踏，
无穷无尽的佛经和指责…而她那太子表哥，起初还假惺惺安慰几句，许诺将来必接她出来，
渐渐地，便只剩下来去匆匆的背影和日益不耐的眼神。直到最后，沈家一朝倾覆，
墙倒众人推。她这个早已失去价值的“前**羽之女”、“罪臣之妹”，
立刻成了最好的替罪羊。一壶鸩酒，三尺白绫，还是她那位好表妹、未来的新太子妃，
含着天真又恶毒的笑，为她选择了最肮脏的一种死法——溺毙在废弃宫苑的臭水池里，
罪名是“与逆臣私通，畏罪自尽”。好一个“畏罪自尽”！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冻结成冰。
沈怀玉掀开锦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那寒意直冲天灵盖，
却让她混沌的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等？顺从？绝无可能。“**？您醒了？
”贴身丫鬟青黛听到动静，轻轻推门进来，手里还端着铜盆。她是沈怀玉生母留下的旧人，
前世为了护主，死在了裴国公府柴房的寒冬里。
看到沈怀玉苍白如纸的脸色和赤足站在地上的模样，青黛吓了一跳：“**，您怎么了？
地上凉，快回床上…”“青黛，”沈怀玉打断她，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
“把我的银票、首饰匣子、还有那几件不打眼但厚实的旧衣裳收拾出来，
打成两个最结实的包袱。要快，别让人看见。”青黛愣住了，眼里满是惊疑：“**，
您这是…”“别问。”沈怀玉走到妆台前，
动作迅速地将自己一头青丝挽成最简单的男子式样，用一根乌木簪固定，
又从匣子底层翻出许久未用的黛粉，对着模糊的铜镜，加重眉峰，修饰轮廓，“照我说的做。
我们时间不多。”青黛看着镜中**瞬间变得锐利甚至有些冷硬的侧脸，
那股不容置疑的气势让她将所有疑问都咽了回去。她重重点头，放下铜盆，转身就去开箱笼。
沈怀玉手下不停。前世的记忆碎片在脑中飞速闪过。裴昭…那个男人，
后来似乎并非外界传闻那般简单。国公府水深，他死后不久，
府中几个曾刻薄过她的婆子、管事，相继“意外”暴毙或失踪。还有太子…几次提到裴昭时，
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忌惮…但这些都与她无关了。无论是病弱阴郁的裴昭，
还是薄情寡义的太子李景恒，亦或是这吃人的沈府、长安城，她都要远远离开。“**，
好了。”青黛手脚麻利，很快就打包好两个灰布包袱，不大，但看着沉甸甸的。沈怀玉接过，
掂了掂，迅速检查了一下。很好，最值钱的几样东西和足够的银票都在。
她又从自己枕下摸出一把镶着宝石、却开了极锋利刃的短匕，那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
前世直到死都未曾离身。她将它塞进靴筒。“走侧门，马厩最里面那匹枣红马，我喂熟了的，
牵出来。”沈怀玉系好包袱，套上一件半旧的鸦青色披风，兜帽拉起，遮住大半张脸。
“**，我们去哪儿？”青黛的心怦怦直跳，压低声音问。“北境。”沈怀玉吐出两个字，
推开后窗。窗下是一条僻静的夹道，通往仆役进出的小侧门。此刻，前院隐隐传来喧哗，
似乎有车马仪仗到来的声音。宣旨的太监，来了。沈怀玉眼神一厉，不再犹豫，翻身出窗，
动作利落得完全不像个深闺女子。青黛紧随其后，主仆二人借着花木掩映，
悄无声息地穿过寂静的后园。马厩里，那匹枣红马看到她，亲昵地打了个响鼻。
沈怀玉拍了拍它的脖颈，接过青黛递来的简易马鞍套上，两人共乘一骑。
侧门的老苍头正在打盹，被一枚碎银子惊醒，还没看清人，枣红马已经如一阵风般冲出了门，
融入长安清晨尚未散尽的薄雾里。就在她们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的刹那，
沈府正门轰然洞开，明黄的仪仗、尖嗓的太监、还有沈家上下惶惑或算计的嘴脸，悉数登场。
“圣旨到——沈氏怀玉接旨——！”尖利的声音回荡在逐渐喧闹起来的沈府上空。而此刻，
长安城北的官道上，一骑绝尘，正朝着巍峨城门疾驰而去。晨风凛冽，刮在脸上微微刺痛，
却吹得沈怀玉胸中那股郁结了两世的戾气，散开些许。她回头，
最后望了一眼那渐行渐远、象征着富贵与囚笼的帝都轮廓。永别了，长安。这一世，她的命，
只握在自己手里。3北境淬锋芒三年后。永昌二十年，秋。北境的风，刮在人脸上，
像带着细小的冰碴子，粗粝，刚硬，与长安那总是萦绕着脂粉和靡靡之音的暖风截然不同。
但沈怀玉喜欢。她勒马停在鹰嘴崖上，身后是连绵的、属于镇北军的营帐，
炊烟在黄昏的寒风中笔直升起。脚下是苍茫的褐色大地，
远处地平线被夕阳染成一片壮烈的金红，仿佛烧着的铁。三年，足以改变很多事。
她不再是沈家那个怯懦待宰的嫡女。在北境，她是“沈娘子”，一个丈夫战死、无牵无挂，
凭着一点医术和不怕死的狠劲，在边城扎下根来的寡妇。她救治伤兵，打理军需，
甚至跟着商队穿越过危险的荒漠，用从长安带出的本钱和超越时代的眼光，
挣下了一份不小的产业。当然，更重要的是，她身边有了新的倚仗，或者说，
一场各取所需、心照不宣的“合作”。身侧传来均匀的马蹄声，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策马停在她旁边。玄铁盔甲在落日余晖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肩头残留着一道新鲜的、已经草草包扎过的刀痕，渗出的血迹在甲胄上凝成暗色。是谢停云。
镇北军新任的统帅，朝廷新封的靖北将军，也是她三个月前，在边城所有人的见证下，
明媒正娶的夫君。“看什么？”谢停云开口，声音比北风更沉，带着久经沙场的沙哑，
却奇异地并不难听。他侧过头，头盔下的脸轮廓深邃如刀削，鼻梁高挺，
一双眼睛是浓墨般的黑，此刻映着天边残阳，看不出什么情绪。“看长安的方向。
”沈怀玉没回头，声音平静，“算算日子，朝廷‘慰劳’新胜之师的钦差，该到邺城了吧？
”谢停云几不可查地勾了下唇角，那弧度没什么温度：“探马来报，使团昨日已入邺城驿馆。
领头的，是太子少傅周明堂，还有…”他顿了一下，“裴国公世子，裴昭。
”听到“裴昭”两个字，沈怀玉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裴昭。她那名义上的“前夫”。
他竟然没死？不仅没死，还在裴国公爷“病重”后，迅速掌控了国公府，
甚至在朝中站稳了脚跟，成了太子如今颇为倚重的新晋权臣。这三年，
他的名声在长安愈发显赫，只是那“病弱”的传闻，依旧如影随形。
而太子李景恒…听闻她“病逝”于北境边城后，不过唏嘘了几日，
便与她那位好表妹打得越发火热，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便要册立新的太子妃了。
如今派这两人来…是来摘桃子，示恩，还是…试探？“怕了？”谢停云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沈怀玉蓦地笑了，转过头，夕阳在她眼中淬出一点冰冷璀璨的光：“怕？将军说笑了。
我只是在想，故人重逢，该备下怎样的‘厚礼’才好。”谢停云凝视她片刻，
那双深黑的眼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欣赏的东西，随即湮灭无痕。
他调转马头：“回去吧。明日拔营，回邺城。‘接旨’。”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平淡，
却带着一种山岳将倾前的沉静力量。沈怀玉一抖缰绳，枣红马轻嘶一声，
跟上那匹高大的黑马。两骑并辔，踏着被夕阳拉长的影子，驰向下方的军营。
旌旗在越来越猛的夜风中猎猎作响，如同战鼓的前奏。4血色重逢宴邺城，北境第一雄关。
高耸的城墙用巨大的青石垒砌，历经百年风霜战火，颜色沉黯，
像是巨兽匍匐在苍茫大地之上。今日的邺城却与往日不同。主道两侧早早被清理出来，
戒备森严。城中百姓被官兵拦在街道两旁，伸长了脖子，交头接耳，
气氛肃穆中透着一股压抑的兴奋。镇北军大胜狄戎，斩首数千，拓地百里，
这可是了不得的大功！朝廷派了钦差大臣前来犒军，据说还是太子殿下身边的红人，
和那位大名鼎鼎的裴国公世子！城门楼上，留守的邺城守将额头冒汗，
不断张望着城外官道的方向。忽然，地面传来隐隐的震动。起初很微弱，像是远方的闷雷。
渐渐地，
那震动变得清晰、整齐、富有节奏——那是成千上万只马蹄同时叩击大地才能产生的轰鸣。
来了！地平线上，先是出现了一线移动的乌云。紧接着，那“乌云”迅速扩大、清晰，
变成一面在狂风中怒展的玄色大纛，旗面上用金线绣着一只狰狞的睚眦，张牙舞爪，
仿佛要破旗而出！大纛之下，是沉默行军的铁骑。清一色的玄甲，
在秋日略显苍白的阳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头盔下的面孔看不清表情，
只有一股经过血火淬炼、百死余生的凛冽杀气，随着队伍的靠近，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压得城门口等待的官员和两旁围观的百姓几乎喘不过气。没有欢呼，没有喧哗，
只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和甲胄兵刃摩擦时发出的、整齐划一的铿锵之声。
这就是刚刚经历过血战的镇北军精锐。仅仅这份沉默的行军气势，
就足以让任何心怀不轨者胆寒。队伍最前方，是两骑并行的统帅。左侧黑马上的将军，
正是谢停云。他今日换了一身更显威仪的明光铠，头盔捧在臂弯，露出冷硬的脸部线条。
肩头的伤似乎已无大碍，只在他偶尔转动脖颈时，能看到包扎的白布边缘。
他的目光平视前方邺城高耸的城门，深邃难测。右侧枣红马上的，便是沈怀玉。她没有着甲，
只穿了一身便于骑乘的胭脂色胡服，外罩银狐裘披风，长发挽成简单的髻，以一根玉簪固定。
面上未施过多粉黛，肤色是常经风霜的润白，眉眼间的柔婉早已被北境的风沙磨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洞悉一切的清冽。她微微抬着下颌，看着熟悉的城门，
唇角似乎含着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意味的弧度。队伍在距离城门约百步处缓缓停下。
几乎就在同时，城门内，鼓乐声起。一队身着绯袍、青袍的官员簇拥着两人，快步迎了出来。
为首的是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的文官，头戴梁冠，身着紫色官服，
正是太子少傅周明堂。他身边落后半步的，是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男子。
那男子身形修长，略显清瘦，脸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苍白，
甚至能看清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但他背脊挺直，行走间自带一股沉淀的贵气。
眉眼极其出色，只是过于深邃的眸子和过于淡色的唇，为他平添了几分阴郁和病气。此刻，
他正用一方素白的帕子掩着口，似乎被城外扬起的尘土呛到，低低咳嗽了两声，肩头微颤。
正是裴昭，裴国公世子。周明堂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率先上前，
朝着马上的谢停云拱手，声音洪亮：“靖北将军率虎狼之师凯旋，扬我国威，实乃社稷之幸！
本官奉太子殿下之命，特来犒劳三军！将军辛苦了！”谢停云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他抬手还礼，声音平稳无波：“有劳周少傅远迎。为国戍边，分内之事，不敢言苦。
”两人依照官场礼仪寒暄，一个热情洋溢，一个滴水不漏。而沈怀玉，依旧端坐马上，
目光越过周明堂，落在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上。裴昭似乎终于缓过那阵咳嗽，
缓缓放下掩唇的帕子。他抬起眼，目光先是落在谢停云身上，略一停留，随即，
仿佛不经意般，转向了谢停云身侧马背上的沈怀玉。四目相对。时间仿佛有刹那的凝滞。
沈怀玉清晰地看到，裴昭那双总是笼着江南烟雨般朦胧雾气的眸子，在触及她面容的瞬间，
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极小的石子，涟漪细微却真实存在。
那苍白的脸上，似乎更失了一丝血色。但他控制得极好。那丝异样稍纵即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