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的公用厨房就在一楼拐角,平时只有大师傅老张在那忙活。
这个点刚过饭点,老张正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抽烟袋锅子,见姜瓷急匆匆地进来,愣了一下。
“姜知青?饿了?这会儿没饭了啊,剩的馒头都让猪吃了。”
老张虽然看着凶,但语气还算客气,毕竟谁都知道这位是萧团长心尖上的人。
“张师傅,我不吃饭。”姜瓷笑着打了个招呼,手脚麻利地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这是她刚才翻萧野大衣口袋时摸出来的,正好借花献佛。
“我想借个火,熬点姜汤。我看这天太潮了,怕身子骨扛不住。”
老张眼睛一亮,这大前门可是好烟啊!平时萧团长都不怎么舍得抽。
他嘿嘿一笑,接过烟别在耳朵上:“行行行,那边的灶眼还着着火呢,姜和锅都在那儿,你自己弄吧。”
姜瓷道了谢,迅速动起手来。
她切了厚厚的一大块老姜,拍碎了扔进锅里,又抓了一把红糖,想了想,又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红枣丢进去。
水开了,红糖和生姜的辛辣甜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厨房,在这阴冷的雨天里显得格外诱人。
姜瓷一边搅动着锅里的汤,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说辞。
这不仅是一碗姜汤,更是她在这个陌生环境里撕开的一道口子。
十分钟后,姜瓷端着一碗热气腾腾、颜色深红的红糖姜水,敲响了二楼东头那扇紧闭的房门。
“咳咳……谁啊?”里面的声音听起来更虚弱了。
“嫂子,是我,新来的知青姜瓷。”姜瓷声音放得柔柔的,透着一股亲切劲儿,“我听着您咳嗽得厉害,熬了点姜汤,给您送来驱驱寒。”
门内沉默了几秒,随后是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门开了,露出一张蜡黄憔悴的脸。
那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褂子,头发有些乱,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和打量。
正是李政委的媳妇,刘嫂子。
“姜知青?”刘嫂子上下打量着姜瓷,目光落在她手里那碗冒着热气的姜汤上,喉咙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她这两天刚来,水土不服加上淋雨,一直发低烧,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这姜糖水的味道确实勾人。
但她也听了外面那些风言风语,说这个姜瓷是个狐狸精,心思深得很。
“嫂子,这雨季最伤人,寒湿入体可是大忌。”
姜瓷没等她拒绝,主动把碗往前递了递,脸上挂着真诚又不显得谄媚的笑。
“我是南方人,以前在老家也经历过这种雨季。这女人啊,不管多大岁数,身子骨最重要。这姜汤里我加了红枣,补气血最好了,您趁热喝两口,发发汗也就松快了。”
她的话说得贴心,语气里全是关切,没有半点攀附的意思。
刘嫂子看着姜瓷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的防备卸下来一大半。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人家还是送东西上门的。
“那就……麻烦你了。”刘嫂子侧身让开,“进来坐吧,屋里乱,别嫌弃。”
姜瓷进了屋,发现这虽然是个套间,但陈设也很简单,桌上堆着不少药瓶子,还有一股散不去的霉味。
刘嫂子端起碗,吹了吹热气,试探着喝了一口。
辛辣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那股子寒凉瞬间被冲散了不少,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哎呀……这这身上舒服多了。”刘嫂子长出了一口气,脸色也红润了一些。
“嫂子觉得好就行。”姜瓷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并不急着提要求,而是拉起了家常。
“嫂子是刚从老家过来吧?这边的气候确实磨人,尤其是这蚊子,咬一口能痒好几天。”
提到蚊子,刘嫂子更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脸苦相:“可不是嘛!我家老李天天在外面跑,回来身上全是包。我就怕这蚊子带毒,这几天连窗户都不敢开。”
机会来了!
姜瓷神色一肃,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说道:“嫂子,您这担心可不是多余的。这边的蚊子,真能要人命。”
刘嫂子手一抖,差点把碗打了:“啥意思?要人命?”
姜瓷把自己刚才在外面看到的情况,以及对疟疾的判断,深入浅出地讲了一遍。
她没说得太专业,而是用了刘嫂子能听懂的大白话。
“这打摆子,就是蚊子传的。刚才那个小战士,我看那样十有八九是中招了。要是咱们这院里不搞好卫生,不灭蚊子,这病一旦传开,咱们这老弱妇孺可是第一批倒霉的。”
刘嫂子听得脸色发白,手里的碗都放下了:“真这么严重?那……那卫生队不管吗?”
姜瓷苦笑一声,垂下眼帘,露出一副委屈的样子:“我想管啊,刚才我还去提醒了,结果被那个赵护士长给骂回来了。说我是资本家**,娇气,没事找事……”
“啪!”
刘嫂子猛地一拍桌子,气得眉毛倒竖:“胡扯!这是人命关天的事,还能分什么成分?赵红梅那个势利眼,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
这刘嫂子也是个直肠子,再加上喝了人家的姜汤,受了人家的恩惠,这会儿正义感爆棚。
“妹子,你别怕!你说得有道理!我家老李昨晚回来也说,最近病号多了,卫生队那边一直说是感冒,我看就是这帮庸医耽误事!”
姜瓷心里一喜,这把火算是点着了。
她趁热打铁:“嫂子,我也不是想争什么功劳。主要是这病来势汹汹,要是真爆发了,萧团长他们在前线也没心思打仗啊。我就想着,能不能让卫生队的领导重视一下,哪怕先发点防蚊的药也好啊。”
刘嫂子站起身,一把拉住姜瓷的手:“走!我现在就带你去卫生所找孙所长!我是政委家属,我就不信他们连我的话都不听!”
两人刚走到门口,正好碰上鬼鬼祟祟在走廊里溜达的马桂芬。
马桂芬一看姜瓷居然跟刘嫂子手挽手出来,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哟,刘嫂子,您这是……病好了?怎么跟这种人混在一起啊?”
刘嫂子冷哼一声,那股子官太太的架势瞬间端了起来:“马桂芬,你这张嘴要是闲着没事,就去把厕所刷了!姜知青懂医术,心肠好,比你这个整天只会嚼舌根的长舌妇强一百倍!”
马桂芬被骂得一愣一愣的,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姜瓷回头看了马桂芬一眼,眼神淡漠,嘴角却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
这才哪到哪啊,真正的战斗还在后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