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柔钻进了自己那个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
屋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个旧衣柜。
她反锁上门，手忙脚乱地把身上那件湿透的白衬衫脱了下来。
看着那上面脏兮兮的泥印子和油渍，江柔心疼得直抽抽。
这可是临出门前，她娘王翠芬特意拿家里的口粮跟村里的知青换来的。
本想着进城能撑个场面，不至于让人一眼看扁了去，没想到第一天就报废了。
她叹了口气，打开破包袱翻到底，才找出那件压箱底的粗布褂子。
那是件灰扑扑的斜襟褂子，料子粗糙发硬，补丁叠补丁，更是硬的穿起来像木偶人。
更要命的是，这衣服是她两年前做的，如今她身子长开了，该有肉的地方都有了肉，这衣服就显得……
太小了。
江柔咬着牙勉强套进去。
粗糙的布料摩擦着她娇嫩的皮肤，磨得生疼。扣子扣上后，布料紧紧崩在身上，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特别是胸口那儿，鼓鼓囊囊的，扣子似乎随时都要崩开，腰身更是被收得极紧，显得那腰细得不科学，仿佛稍微一用力就会折断。
又土，又紧，又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色气。
江柔扯了扯衣角，试图遮住那稍微一动就会露出来的腰肉，心里忐忑不安。
穿成这样，首长会不会觉得她更不正经了？
可她实在没别的衣服了。
………
进城之前。
江柔本想求着娘让她把平日里穿惯的，那两套宽大的、少些补丁的衣裳带上，虽然旧了点，但好歹穿着舒坦，不勒人。
可还没等江柔把那两套衣裳塞进包袱，小妹江燕就闹起来了，她平日里最嫉妒江柔这张脸和身段，这时抱着衣服死也不肯撒手。
“妈！你看二姐！她要把家里那两件好的都带走！那我穿啥？”
王翠芬一听小女儿告状，大步跨过来，二话不说就在江柔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
“死丫头，给我放下！”
“带什么带？你个死心眼！家里本来就没布票了，燕子正长身体没衣裳穿，你这个当姐的还要跟妹妹抢？”
江柔疼得缩手，小声辩解。
“妈，这衣裳是我自己纳鞋底攒钱扯布做的……”
江燕在一旁幸灾乐祸地啐了一口，翻着白眼。
“你的钱就是家里的钱！”
“二姐，你都要进城去首长家享福了，还能看得上这几块破布？我看你就是心眼坏，宁可带走扔了也不想留给我！”
“燕子说得对！”
王翠芬唾沫星子横飞，手指头狠狠戳着江柔的脑门：
“送你到霍家是去享福的，你还要自带口粮自带布？那霍师长手指缝里漏一点都够咱们吃一年的！你穿得破破烂烂去，正好让他看看咱们家有多难，让他给你买新的！”
江燕眼珠子一转，目光又黏在了江柔手里那件崭新的白衬衫上，伸手就要去抓：“妈，那这件白的给我呗？二姐穿这么好干啥，万一弄脏了……”
王翠芬一巴掌拍开小女儿的手。
虽然宠这个长得像她的小女儿，但在算计大事上她门儿清：
“这件不行！”
王翠芬冷哼一声，把那件的确良衬衫塞回江柔怀里，眼神阴恻恻的：
“柔丫头，我花了大价钱给你换这件衬衫，是为了让你撑门面，让那霍师长一见面就把魂儿丢在你身上！至于其他的……”
她瞥了一眼那件被江燕嫌弃、扔在地上的旧褂子。
“这件带着换洗就够了。”王翠芬一锤定音。
江燕在一旁捂着嘴偷笑：“就是，二姐，妈这是为了你好。”
她上下打量着江柔，恶意满满：“就怕你这狐狸精样，人家首长看不上，没两天就把你给退回来了。到时候，你可别哭着求家里收留。”
“少在那乌鸦嘴！”
王翠芬瞪了小女儿一眼，又转头恶狠狠地威胁江柔：
“你要是真有本事傍上了霍师长，什么样的新衣服没有？到时候你要是不寄钱票回来孝敬我，不给**找个城里婆家，你看我不撕了你的皮！”
……
就这样，江柔唯一的行囊里，除了那件用来充门面的白衬衫，就只剩下这套旧褂子。
“换好了没？大宝二宝还要洗手吃饭。”
门外传来霍辞舟有些不耐烦的声音。
“来、来了。”
江柔心一横，低着头推门走了出去。
客厅的灯光有些昏黄。霍辞舟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两个闯了祸的熊孩子这会儿也知道怕了，被霍辞舟呵斥着自己收拾自己惹下的祸后，缩在墙角不敢吭声，时不时耸着鼻子闻那股从厨房飘出来的面香味。
听见开门声，客厅里的三个人都下意识地抬起头。
霍辞舟先沉着脸，用手指关节扣了扣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过来。”
简单的两个字，透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墙角的两个熊孩子吓得一激灵，是真怕亲爹的皮带。
霍景和霍伟磨磨蹭蹭地挪到江柔跟前，耷拉着脑袋，像是两只斗败了的小公鸡。
“干什么？哑巴了？”霍辞舟冷冷地瞥过去，“刚才怎么教你们的？”
霍景憋红了脸，虽然心里还是有点不服气这个坏女人，但在老爹的**下，只能蚊子哼哼似的开口：
“对……对不起。”
“大声点！没吃饭吗？”霍辞舟眉心微蹙，声音陡然拔高一度。
两个孩子摸着自己瘪瘪的肚子，心想，确实没吃。
却还是吓得一哆嗦，闭着眼大喊：“对不起！我们不该用水滋你！江阿姨我们错了！”
江柔被这阵仗弄得有些局促，这可是大院里的少爷，给她一个农村保姆道歉，她哪敢受着。
她连忙摆手，声音软软的：“没、没事，首长，小孩子贪玩，我不怪他们……”
见她这副受了委屈还还要替人说话的软包子样，霍辞舟轻哼一声，摆摆手把两个孩子打发到一边罚站，这才将目光真正落在江柔身上。
视线在触及江柔的那一瞬间，猛地定住了。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旧褂子。那衣服土得掉渣，领口高高的，原本该是很保守的样式。
可坏就坏在不合身上。
那粗粝的布料紧紧包裹着她玲珑有致的身段，随着她的呼吸，岌岌可危的扣子在胸前起伏。
江柔心里很难堪，双手局促地揪着衣角，低垂着头，露出一截被粗布领口磨得微微发红的后颈。
像是一颗蒙尘的明珠，被破布强行裹着，反而让人更想……
把那层碍事的破布撕开。
霍辞舟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手里那张看了半天的报纸被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这女人……
浑身的媚劲儿，连这身破烂都压不住，反倒透出一股子让人想要欺负的脆弱感。
“首、首长……”
江柔被他那阴沉沉的眼神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是不是……太难看了？我只有这一件干的了……”
霍辞舟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视线。
“难看死了。”
他声音发哑，语气恶狠狠的，“以后在家里穿合身的衣服，勒成这样，不知道以为我亏待你了！”
江柔脸一白，眼泪又要下来了：“我……我不是故意的……”
“行了！去盛饭！”
霍辞舟不再看她，站起身大步走到窗边。
哗啦一声推开窗户，让外面的热风吹进来，试图吹散屋里那股子似乎越来越不让人清醒的气氛。
“以后发了工资，自己去扯块布做身像样的衣服。霍家不缺你那点布票。”
他背对着她，声音硬邦邦的。
江柔吸了吸鼻子，看着男人宽阔紧绷的背影，心里松了口气。
虽然挨了骂，但他提到工资和布票，那就是没打算赶她走。
江柔赶紧跑进厨房，把剩下没被糟蹋的面重新热了一下端出来。
幸好她不知道这一家子饭量多大，特意多做了些，不然被那两个孩子一祸害，今天晚上得饿肚子了。
饭桌上，气氛有些微妙。
简简单单三大碗热气腾腾的葱油拌面，卧着流心的荷包蛋，撒了翠绿的葱花。
两个孩子早就饿狼扑食一样，也不嫌江柔是坏女人了，头埋在碗里呼噜呼噜吃得震天响。
“好吃！真香！”霍景嘴里塞满了面条，含糊不清地喊。
前面的保姆李大娘年纪大了，烧饭总爱加盐，每次他们吃饭还得兑水，不然咸的半夜总尿床。
这个坏女人做饭倒是还行。
霍伟更是连盘子里的葱花都要舔干净。
江柔没上桌，她端着个小碗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霍辞舟：“首长，味道还行吗？我看家里没什么菜了，就随便做了点。”
“等明天我摸清了路，再去买点新鲜菜回来。”
霍辞舟夹了一筷子面。
入口劲道爽滑，葱油的香气恰到好处地激发了食欲，比团部食堂大师傅做得还要好。
他平时对吃的不讲究，但这碗面，确实让他空荡荡的胃舒服了不少。
他抬眼，看到江柔还站着，那件紧绷的旧褂子随着她的动作晃荡，看得人心惊肉跳。
“坐下吃。”霍辞舟皱眉。
“啊？”江柔愣了一下，“我是保姆，不合规矩……”
霍辞舟语气不容置疑，用筷子点了点对面的座位。
“坐。”
江柔只好坐下，只敢坐半个**。
她低着头小口吃面，吃相很斯文，嘴唇微微嘟起吹着热气，那模样看起来乖巧极了。
霍辞舟吃得快，几口就把面吃完了。他放下筷子，看着对面低眉顺眼的女人。
虽然心思有点多，还一副包子样。
但毕竟是老家亲戚介绍的，知根知底，一个姑娘家大老远来这也不容易，看这做饭的手艺和打扫家里的利索劲儿，确实没得挑。
“以后家里买菜的事，你负责。”
霍辞舟从兜里摸出几张大团结，和一叠花花绿绿的票证，推到江柔面前。
江柔吓了一跳，筷子都停了：“首长，这。”
“这是这月的生活费，还有你的工资，先预支给你十块。”
霍辞舟神色淡淡的，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你看大宝二宝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别总吃素，多买点肉。”
“还有，拿着布票去扯两身衣服。别穿成这样出门，丢我的人。”
江柔看着桌上的钱和票，眼眶一下子热了。
这不仅是钱，还是霍首长对她的信任。
“谢谢首长！”
江柔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细碎的星光。
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比刚才那种怯生生的样子更加动人。
“行了，快吃。吃完把碗洗了。”
霍辞舟别开眼，黑着脸站起身，大步流星地回了书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