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林清辞的工作室里只亮着一盏孤零零的台灯。
电脑屏幕上,漫画分镜画到一半,线条乱成一团。他用力抓了抓已经三天没洗的头发,眼睛下方是浓重的黑眼圈,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咖啡杯在桌角堆了四个,空气里弥漫着熬夜、墨水和速食面的混合气味。
“第237页……男主角的表白场景……”他喃喃自语,笔尖在数位板上停滞,“为什么就是画不出那种心动感?”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林清辞瞥了一眼,是爷爷。他犹豫了三秒,还是接了起来——他欠爷爷的,永远还不清。
“清辞啊,”老爷子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明天上午十点,穿正式点,来老地方茶楼。”
“爷爷,我在赶稿,截稿期就在后天——”
“稿子什么时候都能赶,孙媳妇儿就这个时间能见。”爷爷的语气不容置疑,“你都二十六了,整天窝在画室里,除了画那些小人儿还会干什么?我这把年纪了,唯一的心愿就是看到你成家立业。”
林清辞苦笑。又是这套说辞。父母早逝后,是爷爷把他拉扯大,供他读美院,支持他画漫画。如今爷爷八十岁了,心脏不好,每次打电话都像是在交代后事。
“爷爷,我真的……”
“清辞啊,”爷爷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颤抖,“医生说了,我这种情况……说不定哪天就……我就想走之前,看到有人能照顾你……”
林清辞的心脏被揪紧了。他明知道这可能又是爷爷的演技,却不敢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好,我去。”
“这才像话!记得,穿那件白衬衫,精神点!”
挂断电话,林清辞看着屏幕上画到一半的浪漫场景,突然觉得无比讽刺。自己笔下的爱情轰轰烈烈,现实里却要去进行一场荒诞的相亲。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林清辞站在“忆江南”茶楼门口。
他确实穿了白衬衫,但因为长期伏案,肩膀处有些褶皱。头发勉强梳顺了,但眼底的疲惫藏不住。他在门口做了三次深呼吸,才推门进去。
茶楼是复古风格,木质桌椅,屏风隔断。爷爷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坐着了,精神矍铄,完全不像电话里那个奄奄一息的老人。
而他旁边,坐着一个女孩。
林清辞的第一反应是——她走错片场了吧?
女孩大约二十三四岁,一头及肩黑发,发尾微卷,眉眼明艳得有些凌厉。她穿着简单的黑色连衣裙,坐姿笔直,不是那种优雅的笔直,而是像随时准备起跑的运动员。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明亮,锐利,正毫不避讳地打量着他。
“清辞,过来坐。”爷爷笑呵呵地招手,“这位是沈星染,星染,这就是我孙子,清辞。”
林清辞僵硬地走过去,坐下时差点碰翻茶杯。
“你好。”沈星染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柔和,但语速很快,“林爷爷跟我说了你很多事。”
“……你好。”林清辞大脑一片空白,准备好的客套话全忘了。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是他人生中最诡异的对话。
爷爷和沈星染聊得火热,从茶艺聊到天气,从她工作聊到他漫画,林清辞像个旁观者,只偶尔被点名回答问题。他注意到沈星染的手指,骨节分明,右手虎口处有一层薄茧。
“星染现在做画廊经纪人,厉害吧?”爷爷得意地说,“人家还是体育特长生呢,以前拿过好多奖。”
沈星染微微一笑:“都是以前的事了。”
林清辞正在想那是什么运动,爷爷突然话锋一转:“我看你们年轻人挺聊得来的,要不这样,趁着今天民政局还没下班,你们去把证领了?”
“噗——”
林清辞刚喝进嘴里的茶全喷了出来。
“爷爷!”他剧烈咳嗽着,“您说什么呢?”
“我说,领证。”爷爷一脸理所当然,“我都八十了,还能等你们慢慢谈恋爱?星染也同意了,是吧星染?”
沈星染居然点了点头,表情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可以。我这边也需要尽快结婚。”
林清辞瞪大眼睛,看看爷爷,又看看沈星染,怀疑自己是不是熬夜太久出现幻觉了。
“不是,这……这也太……”
“清辞,”爷爷忽然握住他的手,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在微微颤抖,“算爷爷求你了。我时间不多了,就想看到你有个家。星染是个好姑娘,我跟她外公是过命的交情,她外公临走前托我照顾她……你们在一起,互相照应,我也就安心了。”
又是这一招。可林清辞看着爷爷眼眶泛红的样子,狠心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转头看向沈星染,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不情愿。
可她只是平静地回视,眼神里有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期待,也不是羞涩,而是一种……决绝。
“我……我需要时间考虑。”林清辞最后挣扎道。
“考虑什么?”爷爷拍板,“星染下午还有工作,你们现在就去!车我都叫好了!”
半小时后,林清辞和沈星染并肩坐在民政局的等候区。
他手里拿着户口本,感觉像在做梦。沈星染则从包里拿出各种证件,动作利落得像在办银行业务。
“那个……”林清辞终于鼓起勇气,“你真的愿意?我们才第一次见面……”
沈星染转过头,看了他几秒,忽然问:“你喜欢小孩吗?”
“……啊?”
“我不打算要孩子。”她直截了当地说,“如果你想要,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林清辞愣住:“我……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其他问题以后再说。”沈星染看了眼手表,“还有三个号就到我们了。对了,婚后我们住我现在的公寓,两室一厅,房租我付,你只需要承担一半水电和生活费。家务平分,具体细则可以再协商。”
林清辞听得目瞪口呆。这哪是结婚,这分明是在签商业合同。
“你……为什么同意?”他终于问出最疑惑的问题。
沈星染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需要结婚。林爷爷帮过我外公很多,我相信他的为人,也相信他教育出来的孙子不会是坏人。而且,”她顿了顿,“你看起来……很安全。”
“安全?”林清辞不解。
“就是不会惹麻烦的那种。”沈星染说完,正好叫到他们的号,“走吧。”
拍照,签字,盖章。
当那本红色的小册子拿到手里时,林清辞还是恍惚的。他,林清辞,二十六岁,母胎单身,刚和一个见面不到两小时的女人结婚了。
走出民政局,爷爷高兴得像是年轻了十岁,非要请他们吃大餐庆祝。沈星染婉拒了,说画廊还有工作要处理。
“那清辞,你送星染回去!”爷爷吩咐道,“顺便看看你们的新家!”
于是,傍晚六点,林清辞拖着一个临时收拾的小行李箱,站在了沈星染的公寓门口。
公寓在十八楼,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干净,整洁,也冷清。客厅很大,但家具很少,显得空荡荡的。阳台上放着几个健身器材,最显眼的是一个半人高的沙袋。
“你的房间在这里。”沈星染推开次卧的门,“我已经清空了,你自己布置。卫生间共用,我早上七点到七点半用,其他时间你随意。厨房可以用,但用完请清理干净。还有什么问题吗?”
林清辞机械地摇头。
“那好,我去洗澡了。”沈星染转身进了主卧。
林清辞站在属于自己的房间里,看着空无一物的墙壁和一张光秃秃的床,突然觉得无比荒谬。他就这样,结婚了?和一个几乎陌生的女人?
他打开行李箱,里面只有几件衣服、洗漱用品和最重要的——数位板和笔记本电脑。他需要工作,需要赶稿,需要用创作来逃避这个疯狂的现实。
刚把设备摆好,主卧门开了。
沈星染换了居家服,头发湿漉漉的,正在用毛巾擦着。看到林清辞在摆弄画具,她挑了挑眉:“你晚上要工作?”
“嗯,截稿期很紧。”
“那我不打扰你。”她走向厨房,“我煮面,你要吗?”
“……谢谢。”
沈星染煮面的动作熟练利落,十分钟后,两碗热气腾腾的番茄鸡蛋面端上桌。两人对坐在餐桌前,默默吃面,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微声响。
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那个……”林清辞试图找话题,“你的工作忙吗?”
“还好。”沈星染简短回答。
“画廊经纪人,具体是做什么的?”
“帮画家和买家牵线,办展览,处理合同。”她吃了口面,“你的漫画呢?什么类型?”
“恋爱漫画。”林清辞说完,自己都觉得讽刺。
沈星染点点头,没再说话。
饭后,林清辞主动洗碗,沈星染则靠在阳台门边看手机。洗完碗,林清辞回到房间,终于打开电脑,准备继续那页画到一半的表白场景。
可他一拿起笔,脑子里全是今天发生的一切——爷爷颤抖的手,沈星染锐利的眼神,红色的结婚证,空荡荡的房间……
“砰!”
突然,主卧传来一声闷响。
林清辞吓了一跳,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去查看。主卧门没关严,他轻轻推开一条缝,看到沈星染正背对着门,在做平板支撑。她的动作标准得可怕,身体绷成一条直线,手臂肌肉线条流畅分明。
林清辞正要悄悄退开,眼角余光瞥到墙角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只深褐色、油光水滑的蟑螂,正顺着墙根迅速爬行,方向直指主卧。
林清辞倒吸一口凉气。他从小就怕虫子,尤其是蟑螂。他想喊沈星染,又觉得为一只虫子大惊小怪很丢脸。正在犹豫间,蟑螂已经爬到了沈星染附近的地板上。
沈星染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侧头一看——
下一秒,发生的事让林清辞终身难忘。
只见沈星染瞬间从地上弹起,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她甚至没用手,而是右脚一抬一落,精准无比地踏在蟑螂前方三厘米处。蟑螂受惊改变方向,她左脚随即跟上,轻轻一踢——
“啪!”
蟑螂被精准地踢飞到墙上,然后掉落地板,再也不动了。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不超过两秒钟。
林清辞目瞪口呆地站在门口,手里的画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沈星染转过身,看到是他,微微皱眉:“怎么了?”
“你……你……”林清辞指着那只蟑螂的尸体,说不出完整的话。
“哦,这个啊。”沈星染淡定地抽出纸巾,把蟑螂包起来扔掉,“南方的蟑螂是大了点。你怕虫子?”
“我……”林清辞脸红了。
沈星染走到他面前,捡起掉在地上的画笔,递还给他。这时她注意到,刚才画笔掉下时,笔尖正好戳在林清辞的白衬衫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迹。
“衣服脏了。”她说。
林清辞低头,看到左胸位置,一团墨迹正在白色布料上缓缓洇开,像一朵扭曲的花。
“没关系……”他喃喃道。
沈星染看了他几秒,忽然说:“去换件衣服吧。还有,以后看到虫子叫我,不用自己处理。”
说完,她转身回了主卧,关上了门。
林清辞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支笔,衬衫上的墨点还在慢慢扩散。他想起今天在民政局,拍照时摄影师说“新郎笑一笑”,他努力扯动嘴角,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而现在,在这个陌生的公寓,面对一个刚刚一脚踢飞蟑螂的新婚妻子,他突然有种强烈的预感——
他那按部就班、只有黑白线条的人生,从今天起,要被彻底打乱了。
而这团意外晕开的墨点,也许只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