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还没亮,陈暮然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冻醒的。1978年深秋的皖北农村,清晨的气温已经接近零度。土坯房不保暖,寒气从墙壁、地缝、窗棂的每一个缝隙钻进来,像无数根冰冷的针。
他从床上坐起,哈出一口白气。煤油灯早已熄灭,房间里一片漆黑。摸索着找到火柴,“嚓”一声,微弱的火苗照亮了书桌。昨晚摊开的物理习题集还停留在抛体运动那一页,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列满了公式。
陈暮然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不是老年人的那种病态响声,而是年轻人筋骨舒展的声音。他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点起煤油灯,继续昨晚未完成的题目。
“已知物体以初速度v0、与水平面成θ角抛出,求最大射程……”
笔尖在纸上停顿。公式呢?他努力回忆,前世的记忆像蒙了厚厚灰尘的仓库,需要费力清扫才能找到想要的东西。四十年前的物理课,老师在黑板上画抛物线,粉笔灰在阳光里飞舞……对了,斜抛运动的射程公式是(v0²×sin2θ)/g。
他写下公式,代入数值计算。笔算很慢,没有计算器,只能靠手算。平方、乘法、除法,每一步都要在草稿纸上列竖式。算了三遍,结果都不一样。
“哥,你起这么早?”
门口传来冬梅迷迷糊糊的声音。小姑娘穿着单薄的秋衣,冻得直哆嗦。
“嗯,背书。”陈暮然没抬头,“快去穿衣服,别冻着。”
冬梅没走,凑到书桌边看那些鬼画符般的公式。“哥,这写的啥呀?”
“物理,讲东西怎么动的。”
“东西咋动还用学?”冬梅歪着头,“扔块石头不就是‘嗖——啪’吗?”
陈暮然笑了。是啊,最简单的物理就在生活里,可要用数学语言描述出来,就成了天书。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个科普节目,说牛顿被苹果砸中发现万有引力。“冬梅,你说为什么苹果往下掉,不往上飞?”
“因为……因为它重?”
“那为什么重的东西往下掉?”
冬梅被问住了,眨巴着眼睛。
“所以得学啊。”陈暮然揉揉妹妹的头发,“等哥学明白了,讲给你听。”
灶房传来母亲生火的声音,炊烟的味道飘进房间。新的一天开始了。
二
早饭是红薯粥,比昨天稠一点,因为父亲今天要上全天班,需要体力。
陈德福埋头喝粥,一言不发。陈暮然也沉默着,脑子里还在想那道物理题。他发现自己高估了重生者的优势——没错,他知道历史走向,知道改革开放,知道未来哪些行业会崛起。但高考考的是具体知识,是公式、定理、概念。这些都需要重新学习,从头啃起。
“爸,”陈暮然突然开口,“您今天去厂里,能帮我借去年的高考卷子吗?”
陈德福筷子顿了顿。“昨晚不是说了吗?技术科小王有。”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陈暮然斟酌着措辞,“最好能多借几年的,看看题目怎么变的。”
“你当那是报纸,想借就借?”父亲语气硬邦邦的,“人家能借一套就不错了。”
母亲打圆场:“孩子就是想多学点。德福,你就问问,不成也没事。”
父亲没说话,继续喝粥。但陈暮然注意到,他喝粥的速度加快了,吃完放下碗就往外走。“我走了。”
“路上慢点。”母亲追到门口。
陈暮然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那种复杂的情绪又涌上来——前世他一直觉得父亲冷漠、顽固,不理解自己。直到父亲临终前那句“没让你多读点书”,他才明白,那代人表达爱的方式就是这样别扭。
他决定今天不去农机站了。王师傅昨天说活不多,而且他知道,1978年最后几个月,农机站确实清闲。他要利用这段时间全力复习。
早饭后,母亲去生产队上工。冬梅去上学。家里只剩陈暮然一个人。
他坐在书桌前,摊开所有课本。数学、物理、化学、政治、语文、英语,六门课,厚厚的七本书(语文分上下册)。距离高考还有四十六天,平均每门课不到八天。
紧迫感像鞭子一样抽在背上。
三
陈暮然决定先从最弱的化学开始。
翻开课本,第一章:原子结构。原子核、电子、质子、中子……这些概念他依稀记得,但具体的原子模型、电子排布规律已经模糊了。他强迫自己一行行读下去,像在泥泞里跋涉。
两个小时后,他读完了第一章,做了课后习题。十道题错了四道。
挫败感袭来。前世他总听人说“知识改变命运”,现在真正坐在书桌前才知道,改变命运的不是口号,是每一个枯燥的公式,每一道烧脑的习题,每一个挑灯夜战的夜晚。
他站起来活动身体,在房间里踱步。目光落在墙上那些奖状上。“劳动积极分子”、“学习毛主席著作先进个人”……1976年、1977年,正是他高中时期。那时他也曾热血沸腾,响应号召,课余时间下地劳动,晚上学习毛选。
如果那时有人告诉他,一年后会恢复高考,他会怎么做?
会像现在这样拼命复习吗?
陈暮然不知道。历史没有如果。他只知道,现在的他比那个十八岁的自己多了一样东西:紧迫感。不是对贫穷的恐惧,不是对出人头地的渴望,而是对“错过”的恐惧——前世错过了太多,今生不能再错过。
他重新坐下,翻开化学第二章:元素周期律。
这次他换了方法。不再机械地阅读,而是边读边在草稿纸上画——画周期表,写元素符号,标注原子序数。视觉记忆比文字记忆更深刻。果然,半小时后,他能默写出前二十号元素了。
门被推开,母亲回来了。
“妈,这么早?”
“今天活少,提前下了。”母亲手里提着个小布袋,“你看我带回了什么。”
陈暮然接过布袋,打开一看,是几个煮熟的鸡蛋,还温热着。
“王婶家的鸡下的,我拿两个工分换的。”母亲说,“你天天看书,补补脑子。”
陈暮然鼻子发酸。1978年,鸡蛋是奢侈的营养品,一般人家只有坐月子或生病才能吃。“妈,您吃。”
“我吃过了。”母亲撒谎时眼睛会往下看,这个习惯陈暮然前世就发现了,“你快吃,凉了就腥了。”
陈暮然剥开一个鸡蛋,蛋**滑,蛋黄绵密。他分了一半给母亲:“咱们一起吃。”
母子俩对坐着吃鸡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沉浮。
“暮然,”母亲轻声说,“你真觉得……能考上?”
陈暮然咀嚼的动作慢下来。他想起前世看过的数据:1978年全国高考考生610万,录取40.2万,录取率6.6%。安徽省的录取率更低。红旗公社去年三十多人参考,只考上一个中专。
“妈,我不敢说一定能。”他选择诚实,“但我想试试。试过了,就算没考上,我也不后悔。”
母亲点点头,眼眶有点红。“你爸昨晚半夜起来,在你房门外站了好一会儿。”
陈暮然愣住了。
“我问他干啥,他说听见有动静,怕你着凉。”母亲抹抹眼睛,“你爸那人,嘴硬心软。他其实……是支持你的,就是不会说。”
鸡蛋突然变得难以下咽。陈暮然想起前世父亲临终的场景,想起那双干枯的手,想起那句“没让你多读点书”。如果那时他考上了大学,父亲的遗憾会不会少一点?
会的。一定会。
“妈,”他说,“我会考上。”
这次不是安慰,是承诺。
四
下午,陈暮然决定换换脑子,复习语文。
语文是他相对有信心的科目。前世虽然没读多少书,但七十八年的人生阅历就是最好的写作素材。他翻开语文下册,最后一单元是作文指导。
1978年高考作文题目是什么?他努力回忆。好像不是全国统一卷,各省不同。安徽省的题目……《速度问题是一个政治问题》?不对,那是1977年的。1978年好像是《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贡献力量》?
记忆太模糊了。但没关系,万变不离其宗,这个年代的作文都有固定的套路:政治正确、立意鲜明、联系实际。
他拿起笔,尝试写一篇议论文。题目自拟,就写《我的理想》。
“理想是人生的灯塔,指引我们前进的方向。在实现四个现代化的伟大征程中,每个青年都应该树立崇高的理想,把个人命运与国家前途紧密结合起来……”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太假了。空洞的口号,正确的废话。这不是他想说的话,是课本想让他说的话。
陈暮然撕掉这页纸,重新开始。
“我的父亲是县农机厂的一名钳工。每天天不亮就起床,骑二十里自行车去上班,晚上回来时,工作服上总是沾满油污。他的手上布满老茧,指关节因为常年用力而变形。但他从不抱怨,因为他说,工人就是要为国家建设出力。”
“我曾经以为,这就是人生的全部:子承父业,进工厂,端铁饭碗,过安稳日子。”
“但时代在变化。恢复高考的消息像春雷,惊醒了许多像我一样的年轻人。我们开始思考:除了顶岗进厂,人生还有没有其他可能?”
“我的理想不是成为伟人,不是做出惊天动地的事业。我的理想很简单: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命运。多读一点书,多见一点世面,让父亲手上的老茧不至于白费,让母亲眼角的皱纹能舒展一些。”
“如果每个人都能通过努力实现自己的小理想,那么千千万万个小理想汇聚起来,就是国家的大理想——实现四个现代化,让中国重新站在世界前列。”
写到这里,陈暮然眼眶发热。这不是作文,是心声。是十八岁的身体里,七十八岁的灵魂在说话。
他继续写,写对知识的渴望,对未来的憧憬,对改变命运的决心。笔尖沙沙作响,字迹工整有力。当他写下最后一个句号时,发现已经写满了三页纸。
窗外传来自行车的**。
父亲回来了。
五
陈德福推着那辆破旧的永久牌自行车进院时,陈暮然正在读自己写的作文。
“爸。”他起身。
父亲没应声,从自行车后座解下一个布包,递过来。“给。”
陈暮然接过布包,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是整整齐齐一沓试卷和复习资料。最上面是1977年安徽省高考各科真题,下面是几本手抄的笔记,字迹工整,显然是有人专门整理的。
“这……”
“技术科小王的弟弟去年考上了省师范,这是他复习时用的。”父亲说话时眼睛看着别处,“我跟小王说了半天好话,还答应帮他修自行车,他才肯借。”
陈暮然翻看那些资料。数学试卷上,每道题都有详细的解题步骤;语文试卷的作文部分,还有阅卷老师的评语。最珍贵的是那几本笔记,分门别类整理了各科重点、难点、易错点。
“小王说了,只能借一个星期,下周日得还。”父亲补充道,“你抓紧看。”
“谢谢爸。”陈暮然声音有点哑。
父亲摆摆手,去院里放自行车。陈暮然看着父亲的背影,那个微微佝偻的背影,忽然很想说点什么。但他知道,有些话父子之间说不出口。
他回到房间,迫不及待地翻开1977年数学试卷。
第一题:计算(√3+√2)²。
简单。展开公式,(√3)²+2√3√2+(√2)²=3+2√6+2=5+2√6。
第二题:已知函数f(x)=x²-4x+3,求f(x)的最小值。
二次函数,配方。f(x)=(x-2)²-1,最小值是-1,当x=2时取得。
陈暮然一口气做了十道选择题,全对。信心增长了一些。但翻到后面的大题,难度明显增加。一道解析几何题,需要求椭圆和直线的交点,他算了二十分钟才算出来。
对答案,错了。斜率计算失误。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计算。这次对了。
天色渐暗,母亲喊吃饭。陈暮然依依不舍地放下试卷。他已经做了数学和物理两科的选择题部分,正确率大概70%。这个成绩放在1977年可能够呛,但还有四十五天,还有提升空间。
饭桌上,父亲难得主动说话:“试卷看了?”
“看了。”
“难不难?”
“难。但能看懂。”
父亲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陈暮然看见,父亲吃饭的速度比平时慢,像在思考什么。
晚饭后,陈暮然继续研究试卷。这次他主攻语文和政治。1977年的语文题有很多政治色彩浓厚的内容,比如改错题里出现“毛主席教导我们”,阅读理解是一篇关于大庆油田的报道。
政治试卷更明显,全是马列主义、**思想的基本原理,还有一些时政题,比如“毛主席的三个世界理论是什么”、“四个现代化的内容”。
这些对陈暮然来说反而是优势。前世他经历过那个年代,对这些话语体系很熟悉。而且他知道历史走向,答题时可以有更深的思考。
比如一道论述题:“如何理解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
标准答案应该是列举公有制、计划经济、按劳分配等特点。但陈暮然在草稿纸上写道:“社会主义优越性不仅体现在制度设计上,更体现在它能最大限度地调动人民群众的积极性和创造性。当前我国正处于历史转折时期,应该解放思想、实事求是,把优越性转化为发展的实际动力。”
写完后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这思想太超前了,1978年还不能这么写。他赶紧涂掉,换成标准答案。
但那个涂掉的答案,像种子一样埋在心里。
六
接下来的三天,陈暮然进入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学习状态。
早上五点起床,背政治和语文。上午做数学和物理题。下午复习化学,晚上啃英语。每天学习时间超过十四小时。
母亲看得心疼,偷偷煮鸡蛋,熬红糖水。父亲不说话,但每天回家都会带回一点东西——有时是一支新铅笔,有时是几页稿纸,甚至有一次是半瓶墨水,说是厂里办公室用剩的。
第四天,陈暮然遇到了瓶颈。
化学的有机化合物部分,他完全看不懂。那些分子结构式像一团乱麻,反应机理更是天书。他盯着苯环的结构看了半个小时,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六个碳原子能形成那么稳定的结构。
挫败感像潮水般涌来。
他放下书,走到院子里。深秋的阳光很好,但照不进心里。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像在质问什么。
如果考不上怎么办?
顶岗进厂,重复前世的人生?不,他不甘心。可是如果努力了还是考不上呢?1978年的高考,很多考生是下乡知青,已经复习了一年多。他只有四十多天,基础还不牢。
“哥。”
冬梅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后,手里拿着个东西。
“给你。”
陈暮然接过,是一个草编的蚂蚱,栩栩如生。“你编的?”
“嗯。”冬梅点头,“我们班王老师说的,学习累了要休息,不然脑子会坏掉。”
陈暮然笑了,揉揉妹妹的头发。“王老师说得对。”
“哥,你能教我编蚂蚱吗?”冬梅眼睛亮晶晶的,“我想学会了,编很多很多,等你考上大学,我拿去卖钱,给你当学费。”
陈暮然鼻子一酸,蹲下来:“好,哥教你。”
兄妹俩坐在门槛上,陈暮然教冬梅怎么选草,怎么打结,怎么编出蚂蚱的腿和翅膀。阳光暖暖地照着,时间慢下来。这一刻,他暂时忘记了高考的压力,忘记了前世的遗憾,只享受此刻的宁静。
原来幸福可以这么简单——教妹妹编一只草蚂蚱。
编到一半,院门被敲响了。
七
敲门的是个陌生人,二十出头的样子,戴着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文质彬彬。
“请问,这是陈暮然家吗?”
“我是。”陈暮然起身。
“你好,我叫周文彬。”年轻人伸出手,“红旗公社中学的老师。我听说你在复习高考?”
陈暮然握手,感觉对方的手很细,是拿笔的手。“周老师好。是的,我在复习。”
“能看看你的复习资料吗?”
陈暮然愣了一下,还是把人请进屋。周文彬看到书桌上那沓试卷和笔记,眼睛一亮:“1977年真题!还有这么详细的笔记!你这是从哪弄的?”
“我爸从厂里借的。”
周文彬翻看那些资料,越看越兴奋。“太好了,太好了!我们学校今年有六个学生要高考,正缺这些资料。陈同学,能不能……让我抄一份?”
陈暮然犹豫了。父亲说过,只能借一个星期,下周日要还。现在已经是周四了。
“我知道这很冒昧。”周文彬看出他的为难,“这样好不好,我帮你复习,作为交换。我是省师范学院毕业的,数理化都还行。你这资料,我抄完就还,绝对不耽误你。”
这个提议让陈暮然心动。他确实需要指导,尤其是化学和数学的大题部分。
“行。”他答应了。
周文彬立刻行动起来,从包里掏出纸笔开始抄写。他抄得很快,字迹工整,一边抄一边讲解:“这道题考的是三角函数和差化积公式,容易错的地方是符号……这个物理题,受力分析是关键,你画图了吗?”
陈暮然跟着他的思路,果然豁然开朗。有些他苦思冥想半小时的题,周文彬三言两语就点透了。
“周老师,您怎么知道我在复习?”陈暮然问。
“公社中学的张老师说的,他说有个77届的毕业生来借书,想考大学。”周文彬头也不抬,“我本来没当回事,但昨天在供销社听见有人议论,说陈德福的儿子放着铁饭碗不要,非要考什么大学。我想,这孩子要么是傻子,要么是真有决心。现在看来,是后者。”
陈暮然苦笑:“很多人都觉得我傻。”
“那是因为他们看不到未来。”周文彬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我去年带过一个学生,考上了中专。走之前他跟我说:周老师,高考改变的不仅是我的人生,还有我家三代人的命运。他父母是农民,祖祖辈辈种地。他这一代,终于可以走出去了。”
“走出去……”陈暮然喃喃重复。
“对,走出去。”周文彬眼神坚定,“去省城,去北京,去见识更大的世界。知识不能保证你大富大贵,但能给你选择的自由——选择在哪里生活,选择做什么工作,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
这番话像锤子一样敲在陈暮然心上。前世的他,恰恰缺乏的就是选择的自由。顶岗是别无选择,下岗是被迫选择,破产是无奈选择。他的人生像被推着走的陀螺,永远停不下来,也永远找不到方向。
“周老师,您觉得我能考上吗?”他问出了压在心底的问题。
周文彬放下笔,认真地看着他:“我给你做套模拟题吧。就现在。”
八
模拟题是从周文彬带来的资料里选的,1977年某省的模拟卷,难度接近真题。
数学、物理、化学,各一小时。陈暮然做题时,周文彬就在旁边看那沓借来的资料,偶尔抬头看看他的进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数学做完时,陈暮然后背已经湿了。题目比想象中难,尤其是最后一道解析几何大题,他用了二十分钟才解出第一问。物理相对简单,但有一道电路题卡住了。化学……有机化学部分几乎全凭猜测。
三小时到了。
周文彬开始批改。他改得很细,对的打钩,错的打叉,还在旁边标注错误原因。房间里只有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陈暮然紧张得手心冒汗。
终于,周文彬抬起头:“数学75分,物理68分,化学62分。”
总分205,平均每科不到70。陈暮然心一沉——这个成绩,别说大学,连中专都悬。
“但是,”周文彬话锋一转,“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陈暮然摇头。
“不是基础,不是智力,是时间分配。”周文彬指着试卷,“选择题你几乎全对,说明基本概念掌握了。大题丢分多,是因为你解题思路不清晰,步骤混乱。还有,你太着急了,很多计算错误不是不会,是粗心。”
他拿出一张纸,画了个表格:“离高考还有四十二天。我建议你这样分配时间:前二十天,专攻薄弱环节,尤其是化学的有机部分和数学的解析几何。中间十五天,做综合模拟,训练答题速度和准确率。最后七天,回归课本,查漏补缺。”
陈暮然认真记下。
“还有,你要学会‘偷分’。”周文彬说,“比如数学大题,不会做也要写公式,写步骤,判卷老师会酌情给分。政治论述题,开头结尾要漂亮,中间可以适当引用毛主席语录。语文作文,字迹一定要工整,卷面分很重要。”
这些技巧,前世的陈暮然完全不懂。他只知道埋头苦学,不知道考试还有这么多门道。
“周老师,谢谢您。”他由衷地说。
“不用谢,我也是为了自己。”周文彬笑了笑,“如果你考上了,就能证明一件事:在红旗公社这样的地方,普通农民的孩子也能通过努力改变命运。这会激励更多孩子读书,更多家长支持孩子读书。这才是最重要的。”
窗外天色渐暗,周文彬抄完了最后几页资料。
“我该走了。”他把资料整理好还给陈暮然,“这些你先用着,我抄的需要整理一下,后天给你送过来。另外,从明天开始,每天下午你来学校找我,我给你补习两小时。”
“这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周文彬站起身,“记住,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背后有父母的支持,有我的帮助,还有……那个不愿意认命、想要改变命运的你自己。”
他走了,自行车**在暮色里远去。
陈暮然站在院子里,看着周文彬消失的方向。深秋的风很冷,但他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原来重生不是金手指,不是开了挂就能轻松成功。重生只是给了你第二次机会,但路还是要自己一步一步走,题还是要自己一道一道做。
但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了。
九
晚上,陈暮然把模拟成绩告诉了父母。
母亲不懂分数,只问:“能考上吗?”
“还要努力。”
父亲沉默许久,说:“我找小王说说,资料再借一个星期。”
“爸,不用了。周老师都抄下来了,后天给我。”
父亲点点头,没再说话。但陈暮然看见,他吃饭时多吃了半碗。
夜里,陈暮然继续复习。有了周文彬的指导,他调整了学习方法:不再盲目刷题,而是先梳理知识框架,再针对薄弱点专项突破。化学的有机部分,他决定从最简单的烃类开始,一个一个啃。
煤油灯下,年轻的身影伏案疾书。额头上冒出汗珠,不是热的,是紧张的。他知道时间不多了,每分每秒都不能浪费。
凌晨一点,他还在整理化学笔记。突然,房门被轻轻推开。
是父亲。
陈德福端着一碗热水,放在书桌上。“喝了。”
“爸,您还没睡?”
“起夜。”父亲说着,目光落在那些摊开的书本上,“这些……都看得懂?”
“有的懂,有的不懂。”陈暮然老实说,“不懂的,周老师会教我。”
父亲点点头,在床边坐下。这个举动让陈暮然很意外——父亲很少进他房间,更少这样坐着和他说话。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父亲缓缓开口,“也想过读书。”
陈暮然愣住了。他从未听父亲说过这些。
“1956年,我十七岁,高小毕业。”父亲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成绩还不错,老师说我该去考初中。可家里穷,你爷爷病着,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我是老大,得挣钱养家。后来县农机厂招工,我就去了。”
“一干就是二十二年。”父亲叹了口气,“从学徒到三级工,工资从十八块涨到四十二块。中间不是没机会——厂里推荐过我去技工学校进修,但那时候你刚出生,家里等着用钱,我就没去。”
陈暮然静静地听着。这是父亲第一次对他敞开心扉。
“所以那天你说要考大学,我第一反应是反对。”父亲看着儿子,“不是不希望你出息,是怕你走我的老路——花了时间,费了力气,最后啥也没落着,还耽误了顶岗的机会。”
“但是,”父亲话锋一转,“这几天看你这么拼命,我想明白了。我们这代人,没得选。你们这代人,有得选了。既然有得选,就该选最好的那条路。”
陈暮然喉头发紧:“爸……”
“别说话,听我说完。”父亲摆摆手,“我打听过了,顶岗的名额还能保留一个月。你安心复习,到十二月,如果考上了,皆大欢喜。如果没考上……再顶岗也来得及。”
陈暮然眼睛发热。他听懂了父亲的潜台词:这是父亲能给他的最大支持——一个月的缓冲期,一个可以失败的机会。
“谢谢爸。”
“谢啥。”父亲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对了,明天我去县城,给你买点像样的稿纸和墨水。你那铅笔头,写出来的字跟蚂蚁爬似的,阅卷老师看了头疼。”
门关上了。
陈暮然坐在书桌前,许久没动。碗里的水已经凉了,但他心里是暖的。原来重生最大的意义,不仅是改变自己的命运,还有机会重新理解那些曾经误解的人,修复那些曾经破损的关系。
他端起碗,把那碗凉水一饮而尽。
然后继续学习。
十
第五天下午,陈暮然按照约定去公社中学找周文彬。
校园里很安静,大部分学生已经放学,只有几个住校生在操场上打篮球。周文彬的办公室在一楼尽头,门开着,里面堆满了书本和试卷。
“来了?”周文彬正在批改作业,“稍等,马上好。”
陈暮然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简陋的办公室。墙上贴着中国地图和世界地图,书架上塞满了书,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蔫蔫的,但还活着。
“好了。”周文彬放下红笔,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纸,“这是我整理的资料,比昨天的更系统。还有,我从县一中搞到了他们的模拟题,比咱们公社的难,你做做看。”
陈暮然接过,沉甸甸的。
“今天我们先讲化学。”周文彬在黑板上画苯环的结构,“有机化学其实有规律,掌握了规律就好办了……”
两小时的补习,陈暮然听得如饥似渴。周文彬不愧是科班出身,讲课深入浅出,能把复杂的理论用通俗的语言讲明白。很多陈暮然苦思冥想的问题,经他一点拨,立刻豁然开朗。
补习结束,天已经黑了。
“我送你回去吧。”周文彬推来自行车,“路上黑。”
“不用了周老师,我自己能行。”
“没事,正好我有话跟你说。”
两人推着自行车走在乡间土路上。没有路灯,只有月光照亮前路。深秋的田野空旷寂静,远处村庄的灯火像星星点点的萤火虫。
“陈暮然,”周文彬突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帮你吗?”
陈暮然摇头。
“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弟弟的影子。”周文彬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我弟弟比你大两岁,1975年高中毕业,下乡去了云南。去年恢复高考,他写信说想考,我连夜整理资料寄过去。但他基础太差,复习时间也不够,没考上。”
“今年他还在复习,说明年再考。可我知道,希望不大了——年龄大了,记忆力下降,而且农场劳动强度大,根本没时间看书。”
周文彬停下脚步:“所以我帮你,也是在帮他。如果你考上了,我就能写信告诉他:看,红旗公社一个和你情况差不多的孩子,通过努力考上了大学。你也能行。”
陈暮然不知该说什么。
“还有,”周文彬继续说,“你父母支持你,这很难得。很多农村家长觉得读书没用,不如早点干活挣钱。你要珍惜他们的支持。”
“我会的。”
到家了。院门里透出煤油灯的光。
“进去吧。”周文彬说,“明天下午老时间,我等你。”
陈暮然看着周文彬骑车消失在夜色里,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前世的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老师,也从未得到过这样的帮助。原来这个世界并不总是冷漠的,总有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默默为你点亮一盏灯。
他推门进院,母亲迎出来:“怎么这么晚?吃饭了没?”
“吃了,周老师给我带了馒头。”
“那快去洗洗,早点睡。”
陈暮然回到房间,没有立刻睡觉。他坐在书桌前,翻开周文彬给的新资料。第一页是手写的寄语:
“知识是种子,努力是土壤,时间是雨水。只要三者俱备,再贫瘠的土地也能开出希望之花。——与陈暮然同学共勉”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这张纸小心地夹在课本扉页。
窗外,1978年深秋的月亮又圆又亮。村庄沉睡在梦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在这个平凡的夜晚,没有人知道,一个年轻人的命运正在悄然改变。
而改变的第一步,已经迈出。
陈暮然拿起笔,开始做周文彬带来的县一中模拟题。第一道数学题就很难,但他没有退缩。他知道,这条路才刚刚开始,前面还有无数道难关要闯。
但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在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