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凌晨钝锯凌晨四点五十，林秀芳醒了。她没让闹钟叫，是楼上的水管先响，
像一把钝锯来回拉她的太阳穴。她睁眼，天花板裂开的缝像一条嘲笑的嘴角。
缝是去年地震后留下的，物业来过一次，刷了层更白的腻子，笑得更明显。她侧过身，
先摸手机，再**口——心跳得比手机屏还亮。女儿昨晚发来的语音横在屏幕上：“妈，
学校让十号前交学费，八千二，别又自己硬扛，咱俩一起想办法。”语音末尾故意带上笑，
那笑像塑料袋，一捏就碎。林秀芳把手机扣过去，屏幕在掌心透出一块冰凉的方块。
她坐起来，脚伸进拖鞋，鞋里潮潮的，像隔夜的眼泪。厨房和卧室是同一张桌子。
她舀了三勺米，加水，手指在水面画圈，忽然想起经理张群昨天的话——“林姐，你这速度，
连自动扶梯都嫌你堵，干脆回家带孙子去。”当时四下全是顾客，
笑声像玻璃碴子扫过她的脸。她没回嘴，只是弯腰去捡滚在地上的西红柿，
顺手把眼泪捡进袖口。粥开始冒泡，她拧小火，去卫生间。
镜子里的女人两腮挂着重重的阴影，像没关严的窗帘。她伸手把嘴角往上推，
镜子立刻回敬一个陌生人。五点二十，她出了门。楼道灯坏了三个月，她扶着墙往下挪，
掌心蹭了一层灰。拐进小巷，周记小卖部的灯箱在雾里晕开，像水里抖开的蛋黄。
王彩霞坐在柜台里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卷发夹子没卸，像顶了一头小弹簧。
林秀芳放轻脚步，还是被逮住。“秀芳！又空腹上战场？”王彩霞的声音劈开雾气，
人跟着弹出来，手里举着一袋豆浆两个茶叶蛋。“赊账，发工资扣。”林秀芳刚想摇头，
塑料袋已经被塞进掌心，温度顺着经络往心脏爬。她低头，声音像被门夹过：“彩霞姐，
月底发了工资，我一起还。”王彩霞摆摆手，忽然压低嗓门：“昨晚我侄女回来说，
张群又扣了你两百？”林秀芳没回答，把豆浆吸管咬扁。蛋在舌尖滚，烫得她眼眶发热。
二货架背刺超市七点开门，员工通道的卷帘机“哐啷”一声，像断头刀。林秀芳换好工装，
把“理货员”胸牌别在左胸，最靠近心跳的位置。仓库里一股纸箱潮味，她推着板车，
像推着一座会喘气的山。张群站在饮料区，西装永远笔挺，领口别着一枚仿金领带夹，
闪得刻意。他抬手看表：“林姐，昨晚的可乐箱没拆完，你现在补，九点前搞不定，
别怪我报人事。”林秀芳想说“昨晚我加班到十一点”，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句“好的”。
她蹲下去，指甲抠进封箱胶带，“滋啦”一声，像撕自己的皮。背后忽地一热，有人贴近，
张群的声音落在耳后：“年纪大，就得认。”他走开，空气里留下淡淡的古龙水，
像刀口抹了香水。九点半，早高峰过去，林秀芳的腰已经直不起来。她去员工室倒水，
路过办公室，门没关严，张群正跟财务说话。“……理货组加班费？压一压，她不敢闹，
离婚女人，最怕丢工作。”热水间里，蒸汽扑在她脸上，像无形的耳光。中午吃饭，
她端着餐盘找角落，手机震了一下——女儿发来一张校园卡余额截图：剩余三块六。
后面跟一句：“妈，不行我就去夜市端盘子，隔壁宿舍都这样。
”林秀芳把饭一口一口塞进嘴里，嚼成浆糊，咽下去，喉咙发苦。三夜灯招魂晚上七点，
她拖着影子回小区。王彩霞的灯箱在风里晃，像海上的信号灯。林秀芳本想低头冲过去，
却被一声“给我站住”钉在原地。王彩霞插腰站在门口，卷发夹子换成粉色发卷，
像顶着一串小棉花糖。“我缺个看店的，晚上八点到十二点，一小时二十五，干不干？
”林秀芳攥紧手提袋：“我……不会收银。”“算盘会拨吧？手指头会摁吧？剩下的我教。
”“我怕算错账。”“算错我剁你手还是剁我手？”王彩霞翻白眼，转身往里走，
声音甩在后背：“怕这怕那，怕能当饭吃？”林秀芳站在原地，脚尖在地面画圈，
像小时候在河边试水温。她想起女儿那句“我去夜市端盘子”，心脏被揪得往上提。再抬头，
灯箱的光扑在她脸上，像有人猛然掀开窗帘。“姐，**。”声音不高，却把自己吓了一跳。
四假钞撕夜第一晚，她收到一张百元假钞。灯光下，毛主席水印是虚的，像张群的眼神。
她急得手心冒汗，王彩霞却叼着牙签，把假钞对着灯照了照，“啧”一声，撕成两半。
“记住手感，比记男人脸还重要。”林秀芳心跳得咚咚响，那一刻，她忽然明白，
世界可以撕，假脸可以撕，委屈也可以撕。第二晚，来了一群小青年，要买啤酒，
嘴里不干不净。她攥着扫码枪，指节发白。王彩霞从里屋出来，一手拎啤酒，一手拎菜刀，
刀背往柜台一拍：“结账还是开瓢？”几个人瞬间静音，扫码声清脆得像耳光。他们走后，
王彩霞把菜刀收回去，顺嘴丢一句：“恶人怕狠人，狠人怕不要命，不要命怕不要脸的，懂？
”林秀芳点头，血液在耳膜里打鼓，她分不清是怕还是爽。五方便面起义一个月很快过去。
林秀芳的夜班从未出错，抽屉里的零钱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小兵。她学会了辨别假烟，
学会了用扫码枪敲桌子催瞌睡的大学生，
也学会了在算账时把“分”四舍五入进自己的“底气”。周五傍晚，她正在超市补货，
张群晃过来，手里转着新买的车钥匙，银光闪得刺眼。“林姐，今晚仓库大盘点，
加班费按小时算，不过……”他顿了顿，笑得像猫按住老鼠尾巴，“完不成，扣三天工资。
”林秀芳没抬头，继续把方便面垒成城墙。张群凑近，
声音黏在她耳廓：“听说你晚上在楼下小卖部打工？公司规定，**要报备，
不然——”话没说完，林秀芳突然直起身，手里一箱面“咚”地砸在他皮鞋尖。
“啊——”张群抱脚跳，她盯着他，声音不高，却让整个货架安静：“我报备，你现在签字？
”周围同事瞪大眼，像看到馒头突然张嘴说话。张群疼得龇牙，想发火，又碍于顾客，
只能咬牙压低声音：“你等着。”林秀芳转身，背脊挺得笔直，像被人忽然塞进一根钢管。
六信封烫泪夜里十二点，她交接完小卖部，王彩霞递给她一只信封。“工资，多三百，
奖金。”林秀芳忙推：“假钞那次是我——”“废话多，”王彩霞瞪眼，“再推我扔垃圾桶。
”回家路上，她打开信封，钱整整齐齐，最上面却是一张黄色便签：“人字两笔，
一撇写委屈，一捺写翻篇。”字迹歪歪，像小学生，却力透纸背。她站在路灯下，
忽然蹲下去，哭得不能自已。灯罩里飞蛾扑火，影子投在她脚边，像一群为她挡风的黑衣人。
七匿名暖流周六上午，她接到女儿电话，背景嘈杂，像在操场。“妈，学校说有助学金，
我申请了，八千块，批了！”林秀芳愣住，嗓子发干：“什么时候的事？”“就上周，
辅导员突然找我，说有人匿名推荐，还附了材料……”电话挂断，
她望向小区外那间亮着灯箱的小卖部，胸口像被热水浇过。八盘点突袭战中午，
超市员工室，张群板着脸宣布：“总部突击盘点，今晚谁敢早退，立马滚蛋。
”说完有意无意扫了林秀芳一眼。夜里九点，仓库冷得像冰窖，她搬着成箱矿泉水，
腰像被锯。手机震动，王彩霞发来语音，只有两秒：“下来，急。”她犹豫，
张群就站在门口，像守着老鼠洞的猫。十点半，盘点还差两千件，张群走过来，
把单子拍她怀里：“林姐，你速度，大家陪你耗。”周围响起窃窃私语，目光像针。
林秀芳深吸一口气，忽然把单子拍回他胸口：“我不加班。”声音不大，却像把剪刀，
裁开凝固的空气。张群愣住，随即冷笑：“行，现在去人事办离职。”她摘下胸牌，
金属边缘划破指腹，血珠冒出来，像粒小小的朱砂。“离职可以，把上月加班费结清，
不然劳动局见。”话出口，她自己都惊了，声音稳得像一块砖。张群脸色青白，刚要爆发，
仓库门“哗啦”被推开。王彩霞踩着棉拖鞋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
腋下夹公文包。“哎哟，这么热闹？”她目光一扫，落在张群脸上，“小张，欠我的烟钱，
连本带利七千六，顺便把劳动局的同志也捎来了，省得你跑两趟。”男人掏出证件，
在张群眼前晃了晃：“区劳动监察大队，接到实名举报，涉及克扣工资、违规加班，请配合。
”张群腿一软，手撑住货架，一箱可乐“哗啦”砸碎，褐色液体漫过他的皮鞋，
像快速蔓延的羞耻。九新牌暗局一周后，总部通报：张群停职，补发全员加班费。
林秀芳拿到三千八百块，厚厚一沓，像一本新出版的自己。同一天，她在小卖部交接完，
王彩霞递给她一张名片——“万佳物业人事部副主管王彩龙”背面手写一行字：“姐，
新岗位，月休四天，工资翻倍，敢来不？”她抬头，王彩霞正咬着牙签，
目光却软得像刚蒸好的馒头。“我……我怕电脑。”“怕个屁，我弟，我亲弟，敢骂你一句，
我撕烂他的嘴。”十蓝光破茧八月最后一天，林秀芳穿上浅蓝衬衫，
工牌上写着“客服助理”。她站在物业前台，电脑屏幕映出她的脸，轮廓被蓝光勾勒，
像重新描过的眉。有人过来交物业费，她十指翻飞，敲出第一个回车键，
那声音清脆得像春芽破土。中午休息，她走到楼下，抬头看。小卖部的灯箱旧了，
却仍旧亮着，在阳光下像一汪暖黄的湖。王彩霞坐在门口剥毛豆，抬头冲她龇牙一笑。
林秀芳走过去，把手里拎的西瓜递过去：“赊账，发工资扣。”两人相视大笑，
笑声滚在热浪里，传出去很远。十一夜灯写契夜里，她坐在出租屋的小桌前，
翻开新买的笔记本，写下第一行字：“人字两笔，一撇写委屈，一捺写翻篇。”窗外，
那盏灯箱恰好亮起，光穿过防盗网，落在纸面上，像一枚无声的印章。她合上本子，
给女儿发微信：“学费已转，注意查收。妈很好，勿念。”发完，她起身，把台灯拧到最亮，
从抽屉里拿出一张A4纸，
—第一条：学会Excel；第二条：考物业管理员证；第三条：给王彩霞买台新的电子秤，
带语音的。写到第三条，她停笔，嘴角翘起一个弧度，像把旧日子折成纸飞机，
轻轻抛向夜空。楼下，灯箱依旧亮着，灯光穿过梧桐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风一过，
影子摇晃，像无数双手在鼓掌，为一场无人知晓的逆袭，送上最沉默也最持久的喝彩。
十二红宣言国庆长假前一天，小区主干道挂起红灯笼。林秀芳把工牌塞进兜里，
一路小跑去人事部。王彩龙递给她一张盖红章的文件——“转正通知”。“姐，
三个月零投诉，业主满意度第一，总部特批提前转正。”她接过，指尖发烫，像捧了一块炭，
却舍不得放下。回到前台，新来的小姑娘冲她挤眼：“林姐，听说中秋晚会业主投票，
你呼声最高。”她一愣，摆手：“我又不会唱歌。”“不用唱，你给大家点灯就行。
”小姑娘眨眼，指向大厅沙盘——那是一栋新交付的写字楼模型，
楼顶立着一排LED字：欢迎回家。欢迎回家。四个字砸在她心口，
像有人替她喊出一句久违的宣言。十三弱视星光晚会定在九月二十九。物业包下小区中庭，
拉起幕布，摆好音响。王彩霞搬来两箱矿泉水，一箱汽水，当作赞助。林秀芳负责发节目单，
她穿着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挽成低髻，耳边两缕碎发被风吹得乱飞。
主持人是业主委员会的退休教授，嗓音洪亮：“第一个节目，
业主代表合唱《我和我的祖国》。”掌声雷动。林秀芳站在人群最后，
忽然被一只冰凉的小手抓住——“阿姨，你能帮我举一下灯牌吗？”是六号楼的小女孩，
叫果果，天生弱视，眼睛像蒙着一层雾。灯牌上歪歪扭扭写着：祝林阿姨天天开心。
她蹲下去，接过灯牌，心脏被轻轻捏了一下。合唱声起，她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