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血色手术台无影灯的光线像冰锥刺进林砚的瞳孔。她试图转动眼球,
视野边缘晃动着模糊的蓝色人影。手腕和脚踝被皮质束缚带牢牢固定在手术台两侧,
金属扣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鼻腔里充斥着消毒水和某种甜腻防腐剂混合的气味,
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玻璃渣。“林女士,请配合。”戴着口罩的医生俯身,
声音隔着无菌布显得沉闷而遥远,“胎心在下降,必须立即终止妊娠。”林砚的嘴唇翕动着,
喉咙却像被水泥封死。她能感觉到腹中那个二十八周的小生命正在疯狂踢打,
每一次胎动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坠痛。那不是医生说的“下降”,是她的孩子在求救。
她想蜷缩身体保护那个小小的鼓包,束缚带却勒进皮肉,在苍白皮肤上压出深红的凹痕。
“不……”破碎的音节终于挤出喉咙,
“我的孩子……还不到月份……”护士将一份文件举到她眼前,纸张边缘刮过她的睫毛。
“胎儿发育异常,继续妊娠会危及您的生命。请签署这份放弃胎儿监护权和器官捐献协议。
”护士的语调平板得像在宣读超市购物清单,“您丈夫已经签过字了。
”林砚的视线艰难地聚焦在文件上。“顾砚之”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进她的视网膜。
签名栏下方还有一行小字:自愿放弃胎儿一切权利,
同意将胎儿可用器官及组织用于临床医疗。手术室厚重的隔音门外,隐约传来模糊的对话声。
林砚艰难地偏过头,透过观察窗狭窄的玻璃,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顾砚之正微微低着头,
修长的手指细致地为苏晚晚整理米白色羊绒围巾的褶皱。苏晚晚苍白的脸缩在绒毛里,
像一朵易碎的玉兰花。顾砚之的嘴唇开合着,林砚听不见声音,
却能看到他眉宇间化不开的温柔,那曾只属于她的温柔,此刻像淬毒的针,
密密麻麻扎进她心口。“砚之……”她无声地呼唤,指甲抠进手术台边缘的软垫,指节泛白。
冰冷的消毒棉球粗暴地擦过她高高隆起的腹部皮肤,激得她浑身一颤。
麻醉师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局部麻醉,会有点胀痛。”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
林砚猛地绷紧身体。那不是“有点胀痛”,是冰冷的液体强行注入肌肉的撕裂感。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针头在皮下游走的方向,却无法阻止。眼泪无声地滑入鬓角,
洇湿了无菌帽的边缘。“签字吧,林女士。”护士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早签完早结束,对大家都好。”手术器械碰撞的金属脆响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林砚的目光死死盯着窗外。顾砚之抬手,极其自然地将苏晚晚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指尖似乎还眷恋地在她耳廓停留了一瞬。苏晚晚仰着脸对他笑,那笑容虚弱却刺眼。
腹部传来巨大的、无法形容的压迫感和剥离感,
仿佛五脏六腑都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撕扯。林砚的瞳孔骤然放大,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像濒死的鱼。她能感觉到身体的一部分被硬生生地剥离出去,
带着温热的、属于生命的潮涌。“哇——”一声极其微弱,像小猫呜咽般的啼哭短暂地响起,
随即被更响亮的仪器声和脚步声淹没。“女婴,二十八周,体重九百克,情况不太好,
快送NICU!”医生的语速飞快。
林砚的视线拼命追随着那个被蓝色无菌布匆匆包裹、迅速移走的小小襁褓。
她只来得及看到一只皱巴巴、青紫色的小脚丫在布料的缝隙间一晃而过。“胎盘娩出完整,
准备缝合。”冰冷的声音宣告着终结。护士再次将文件和一支笔递到她眼前,
笔尖几乎戳到她的鼻梁。“签字!”林砚的舌尖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她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猛地偏头,狠狠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尖锐的疼痛混合着铁锈般的腥甜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她张开嘴,
任由那温热的、带着生命热度的鲜血滴落在文件上“自愿”两个铅字上。血珠迅速晕开,
像两朵绝望绽放的彼岸花,彻底覆盖了那虚伪的字眼。她用染血的舌尖,在那片刺目的红上,
极其缓慢、极其用力地,画下了一道扭曲的、无法辨认的血痕。那不是签名,
是她用生命最后的热度,刻下的泣血诅咒。第二章活体药库消毒水的味道,三年了,
依旧像跗骨之蛆,顽固地钻进林砚的鼻腔,轻易就能撕开记忆的创口,
露出底下未曾愈合的血肉。她坐在冰冷的金属椅上,**的左臂平放在同样冰冷的采血台上,
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在惨白的灯光下清晰可见,像一条条扭曲的、濒死的蚯蚓。
护士的动作熟练而冷漠。橡胶止血带在她上臂骤然勒紧,带来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酒精棉球的冰凉触感短暂覆盖了皮肤,随即,针尖刺破皮肤,精准地扎入血管。
细微的刺痛早已麻木,林砚只是木然地盯着那根连接着针头的透明软管。暗红色的血液,
带着她体内残存的热度,汩汩地、顺从地流淌出来,迅速充盈了导管,
汇入下方那个标注着500ml刻度的真空采血袋里。袋子一点点鼓胀起来,
像一只贪婪吸食生命的怪物。林砚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温度的流失,
一种缓慢的、无法抗拒的冰冷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眩晕感如期而至,眼前开始发花,
侧影、那只在蓝色无菌布缝隙间一晃而过的青紫色小脚丫……破碎的画面在眩晕中交替闪现,
又被她强行压回意识的深渊。“好了。”护士的声音毫无波澜,利落地拔出针头,
将一块沾着碘伏的棉球按在针眼上,“自己按紧,十分钟后松开。”她熟练地贴上胶布,
动作快得没有一丝停顿,仿佛处理的不是活人的手臂,而是一件流水线上的物品。
林砚依言用右手拇指死死按住棉球,力道大得指节泛白。她垂下眼睑,
目光落在自己的左臂内侧。从肘弯到手腕,
原本白皙的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暗褐色针眼和青紫色的淤痕,旧的尚未消退,
新的又覆盖上去,层层叠叠,触目惊心。这条手臂,早已不像属于一个活人,
更像一块被反复穿刺、吸干了养分的破布,或者一个被扎了无数孔的、漏气的布偶。
每周三次,每次500毫升。三年,一千多个日夜,近五百次穿刺。她的血液,
就这样被源源不断地抽走,注入另一个女人的身体里,
维持着那个女人的生命和……所谓的幸福。护士收拾着器械,瞥了她一眼,
语气带着一丝公式化的提醒:“林**,你脸色很差。
苏**那边需要血浆的频率可能会增加,你最好……多吃点补血的。”这话听起来像关心,
落在林砚耳中却只余讽刺。多吃点?为了能产出更多供苏晚晚使用的“药品”吗?
林砚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站起身。眩晕感让她晃了一下,她扶住冰冷的椅背才勉强站稳。
失血后的虚弱感像潮水般涌来,双腿如同灌了铅。她慢慢挪动着脚步,
那间属于她的“休息室”——一个紧挨着医院VIP病房区杂物间的、不足五平米的小隔间。
这是顾砚之的“恩赐”,方便她随时“供血”。路过那间挂着“苏晚晚”名牌的豪华病房时,
虚掩的门缝里飘出轻柔的音乐和低低的笑语。林砚的脚步顿了一下,仅仅一瞬。
她没有侧头去看,只是加快了脚步,仿佛那门缝里透出的暖光和笑声是灼人的火焰。
狭小的隔间里只有一张窄床和一个破旧的床头柜。林砚疲惫地坐下,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闭上眼,试图驱散那阵阵袭来的黑暗和耳鸣。她需要休息,哪怕只有片刻,
来积攒应付下一次抽血的力气。床头柜的抽屉半开着,
露出里面一些零散的杂物:几片过期的止痛药,几块没拆封的压缩饼干,
还有一本她之前随手塞进去的、似乎是某个护士落下的旧病历本。林砚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
一个熟悉的编号突然跳入眼帘——**-2022-047。她的心脏猛地一缩,
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这个编号……她记得!三年前,在意识模糊的产床上,
她似乎听医生急促地提过这个编号,关于脐带血的处理……一股莫名的力量驱使着她,
她颤抖着手,将那本沾着些许污渍的病历本从抽屉里抽了出来。纸张哗啦作响,
她急切地翻找着。终于,在某一页的记录末尾,她看到了那个编号,
022年11月7日保存状态:超低温冷冻(-196℃液氮)备注:仅限苏晚晚生育使用。
“仅限苏晚晚生育使用。”这八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林砚的眼底,
穿透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原来如此。原来她失去的,
不仅仅是那个在二十八周就被强行剥离出她身体、生死未卜的女儿。
她连女儿留在世上的最后一点痕迹——那承载着生命火种的脐带血,都早已被明码标价,
被冷酷地标注为另一个女人的专属生育资源。她的女儿,她拼死反抗也没能保护住的骨肉,
从存在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被剥夺了一切权利,连她生命最初的那捧血,
都成了为仇人铺路的垫脚石。
“呵……”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冷笑从林砚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她死死攥着那页纸,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留下月牙形的血痕。原来,她不仅是苏晚晚的血库,她的孩子,
更是苏晚晚未来孩子的“生命银行”。冰冷的墙壁透过薄薄的衣衫渗入骨髓,
却远不及心底那片荒芜的寒意。她缓缓抬起那只布满针眼的手臂,
看着皮肤下蜿蜒的、被反复穿刺的血管。这些血管里流淌的,早已不是血液,
是她的生命被一点点抽干、碾碎后残留的灰烬。而这一切,
都是为了滋养那个夺走她丈夫、夺走她孩子、如今还要夺走她孩子最后一点存在价值的女人。
眩晕感再次汹涌袭来,眼前阵阵发黑。林砚闭上眼,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墙壁上,
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隔间外,隐约又传来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的轱辘声,
还有远处VIP病房区轻柔的音乐。她仿佛置身于两个世界的夹缝,
一边是苏晚晚被精心呵护、充满希望的未来,一边是她自己,
被榨干、被遗弃、连存在的意义都被彻底剥夺的现在。她缓缓睁开眼,
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面布满灰尘的小镜子上。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只有那双眼睛,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
里面翻涌着死寂的灰烬和……一丝尚未完全熄灭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冰冷的微光。
第三章骨髓乞求休息室的门板很薄,隔绝不了走廊里任何一点声响。林砚蜷缩在窄床上,
薄毯裹不住身体深处透出的寒意。高烧像无形的烙铁,从骨头缝里往外灼烧,
皮肤却冷得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39.5℃的体温计被她死死攥在掌心,
冰凉的玻璃硌着滚烫的皮肤,那鲜红的刻度线像一道狰狞的伤口,
无声宣告着某种即将到来的终结。眩晕感如同潮汐,一波强过一波地冲刷着她的意识。
眼前的世界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成晃动的色块。
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自身血液流失后特有的、淡淡的铁锈腥气,顽固地钻进鼻腔,
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闭上眼,试图在昏沉中找到一丝平静,
限苏晚晚生育使用”那行冰冷的小字……无数碎片化的画面在滚烫的脑海里疯狂冲撞、尖叫。
就在意识即将被高热彻底吞噬的边缘,一声粗暴的撞击声猛地将她拽回现实。砰!
那扇薄薄的、象征着她囚笼边界的门板,被人从外面狠狠推开,撞在墙壁上,
发出不堪重负的**。刺眼的光线涌入狭小的隔间,勾勒出一个高大而熟悉的身影。顾砚之。
他站在门口,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一丝不苟,昂贵的袖扣在灯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他的脸上没有长途奔波的疲惫,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焦灼,目光像探照灯一样,
精准地锁定了床上蜷缩成一团的林砚。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关切,
只有一种猎人锁定猎物的急迫。“林砚!”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跟我走,现在!”林砚费力地掀起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地聚焦在他脸上。
高烧让她的反应迟钝,但顾砚之话语里那股熟悉的、不容反抗的意味,
像冰锥一样刺穿了她的昏沉。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只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顾砚之显然没有等待她回应的耐心。他几步跨进狭小的空间,
皮鞋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回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眉头紧锁,
那焦灼里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忤逆的愠怒。“晚晚的病情突然恶化了,
需要立刻进行骨髓移植。”他的语速很快,每一个字都像冰雹砸落,“你是唯一匹配的供体。
医院那边已经准备好了,车就在楼下。”骨髓移植。这四个字像淬了毒的针,
狠狠扎进林砚混沌的意识里。她猛地一颤,一股冰冷的战栗顺着脊椎爬上来,
瞬间压过了高热的灼烧感。她下意识地蜷缩得更紧,
那只布满针眼的手臂本能地往毯子里缩了缩。顾砚之看着她细微的动作,
眼底的焦灼瞬间被一层寒霜覆盖。他俯下身,试图去抓她的手腕:“别磨蹭!晚晚等不起!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林砚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气,猛地抽回手,
身体往后缩去,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她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高烧带来的钝痛。“我……”她艰难地开口,
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我不行……”“不行?”顾砚之的声音陡然拔高,
带着难以置信的怒意,“什么叫不行?林砚,这是救晚晚的命!你难道想看着她死吗?
”他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无形的压力让她几乎窒息。
林砚抬起头,高烧让她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但那双深陷的眼睛里,
却是一片死寂的灰烬。她没有看他愤怒的脸,目光越过他的肩膀,
落在床头柜那个半开的抽屉上。她颤抖着伸出手,摸索着,从抽屉最深处,
抽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那张纸在她滚烫的手心里显得格外脆弱。
她用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将它展开,递到顾砚之眼前。纸张上印着冰冷的医院抬头,
下面是一行行清晰的专业术语和数据。最下方,
一行加粗的诊断结论触目惊心:骨髓造血功能衰竭(重度)。生存期评估:≤18个月。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顾砚之的目光死死钉在那行字上,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到惊愕,
再到一种混杂着怀疑和不愿相信的扭曲。他一把夺过那张纸,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在那几行字上来回逡巡。“不可能……”他喃喃自语,
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确定的动摇,“这不可能!你明明……”他猛地抬头,
目光锐利地刺向林砚,“这是假的!林砚,你为了逃避,竟然伪造诊断书?!”林砚看着他,
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微弱的、近乎破碎的弧度。她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空洞得可怕,仿佛在看一个与己无关的陌生人。
顾砚之被她这种死寂的眼神彻底激怒了。他所有的焦虑、担忧、以及对苏晚晚病情的恐惧,
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他猛地将那张诊断书高高举起,然后,
在林砚平静的注视下,双手狠狠向两边一撕!嗤啦——!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单薄的诊断书瞬间被撕成两半。
顾砚之似乎觉得还不够,他发狠地将那两半纸再次对折,疯狂地撕扯着,
仿佛要将那上面宣告的残酷事实彻底粉碎。纸屑如同苍白的雪片,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落在林砚盖着的薄毯上,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他撕碎了那张纸,
仿佛就撕碎了那个他不愿面对的真相。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
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林砚,里面翻涌着愤怒、恐慌,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不见底的绝望。“假的!都是假的!”他低吼着,
声音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沙哑,“林砚,我告诉你,晚晚等不了!你必须去!现在!立刻!
”他再次伸出手,这一次,带着不容抗拒的蛮力,直接抓住了林砚纤细的手腕。
那手腕冰冷得吓人,皮肤下几乎感觉不到脉搏的跳动,只有一层薄薄的皮包裹着嶙峋的骨头。
他用力将她从床上拽起来。林砚被他粗暴的动作带得一个踉跄,
高烧带来的眩晕和虚弱让她眼前瞬间一黑,几乎站立不稳。她像一片失去重心的落叶,
软软地向前倒去,额头重重撞在顾砚之坚硬的胸膛上。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
顾砚之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下一秒,林砚感觉到抓着自己手腕的力道骤然消失了。
她勉强站稳,抬起沉重的眼皮。眼前的景象让她混沌的意识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顾砚之……跪下了。就在这间冰冷、狭小、弥漫着消毒水和绝望气息的杂物间隔间里,
在她面前,这个永远高高在上、掌控着她命运的男人,双膝重重地砸在了坚硬的水泥地上。
他跪在那里,昂贵的西装裤沾染了地上的灰尘。他仰着头,
那张英俊却此刻写满扭曲痛苦的脸,正对着她。那双曾经盛满冷漠和命令的眼睛里,
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卑微的、孤注一掷的乞求。“林砚……”他的声音颤抖着,
带着一种林砚从未听过的、破碎的哽咽,
“我求你……最后一次……救救她……救救晚晚……”他伸出手,似乎想再次抓住她,
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无力地垂落在身侧。他看着她,眼神里是**裸的绝望和哀恳,
像一个溺水的人,徒劳地抓向最后一根稻草。
“只有你能救她了……林砚……算我求你……”林砚低头看着他,
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抛弃了她和孩子、榨干了她三年血液的男人。高烧让她的视线模糊,
顾砚之的脸在晃动的水汽中扭曲变形。她感觉不到愤怒,也感觉不到悲伤,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冰冷,像这隔间墙壁透出的寒气,一点点将她冻结。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这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尽了她残存的力气。
她伸出同样冰冷的手指,没有去碰触顾砚之,而是伸向地面,在一片狼藉的纸屑中,
捡起了一小片残破的纸片。那上面,恰好印着“生存期评估:≤18个月”的半截字样。
她捏着那小小的碎片,指尖感受着纸张粗糙的边缘。然后,她抬起头,
目光越过跪在地上的顾砚之,投向门外走廊那一片空洞的白光。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穿透了高热的迷雾和冰冷的绝望,
清晰地落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好。”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
顾砚之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光芒,那光芒亮得几乎要灼伤人。
林砚没有看他。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片小小的、宣告着她生命终点的纸片,
又像是透过它,看着自己这具早已被掏空、只剩下最后一点余温的躯壳。她轻轻地,
近乎耳语般地补充了一句,
那声音飘渺得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拿去吧……我命里……最后一点热气了。
”第四章血色真相冰冷的液体顺着透明的软管,一滴,一滴,注入林砚青紫色的血管。
她靠在轮椅上,头歪向一侧,视线茫然地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骨髓穿刺后的钝痛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她空荡荡的躯壳里缓慢地拉扯。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的闷响,提醒着她那被宣告的、所剩无几的时光。
手臂上新增的纱布覆盖着昨日的针孔,和那些密密麻麻的旧痕交织在一起,
构成一幅无声的苦难地图。门被推开,不是护士,是顾砚之的助理。
一个永远面无表情、高效执行命令的工具人。“林**,”助理的声音平板无波,
“苏**即将分娩,顾先生请您去产房外等候区。”林砚的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看向他。
没有疑问,没有反抗,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去产房?
去看那个用她的脐带血、她的骨髓滋养出的新生命如何降临?荒谬像冰冷的潮水漫过心口,
她却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她只是轻轻地点了下头,重得像灌了铅。助理推着轮椅,
穿过长长的、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光洁的地砖映出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
也映出她苍白如纸的脸和空洞的眼神。轮椅无声地滑行,
最终停在一扇厚重的、标着“产房家属等候区”的门前。门内隐约传来舒缓的轻音乐,
与医院其他地方的紧张氛围格格不入。等候区很大,布置得像一个高级会客室。柔软的沙发,
温控的饮水机,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的花园。然而最引人注目的,
是墙壁中央悬挂的那块巨大的液晶屏幕。屏幕此刻亮着,
画面稳定而清晰——产房内部的景象。镜头显然经过精心布置和调试,
避开了所有可能引起不适的血腥细节,完美地聚焦在产床上方。苏晚晚躺在那里,
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但神情却带着一种近乎圣洁的期待和幸福。
她身边围满了医护人员,动作轻柔而专业。顾砚之就站在床头,紧紧握着她的手,
俯身在她耳边低语着什么,侧脸线条是从未给予过林砚的温柔与专注。屏幕右下角,
甚至还有一行温馨的滚动字幕:“迎接新生命,见证爱的奇迹”。
林砚被安置在角落的阴影里,像一个被遗忘的、不合时宜的摆设。
轮椅的冰冷透过薄薄的病号服渗入骨髓。她看着屏幕,看着那个男人毫不掩饰的深情,
看着苏晚晚在阵痛间隙露出的虚弱却满足的微笑。心脏的位置,早已感觉不到疼痛,
只剩下一种麻木的空洞。原来,他所有的温情,所有的卑微,所有的歇斯底里,
都只为那一个人。而她林砚,不过是一个被榨取殆尽的容器,
一个连愤怒都显得多余的背景板。时间在舒缓的音乐和屏幕里压抑的**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骤然划破了屏幕里的宁静,也穿透了等候区的轻音乐。
“生了!是个漂亮的小公主!”屏幕里传来助产士欣喜的宣告。镜头适时地拉近,
聚焦到被包裹在柔软襁褓中的新生儿身上。**的小脸,稀疏的胎发,
小小的身体还在微微抽动。医护人员小心地托着婴儿,将她抱到苏晚晚和顾砚之面前,
让他们能清晰地看到这个新生命。顾砚之脸上的狂喜和激动几乎要溢出屏幕,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想去触碰婴儿的脸颊。苏晚晚虚弱地笑着,眼角闪烁着幸福的泪光。
就在这一刻,当婴儿的脸庞在屏幕上被放大到极致时,林砚一直涣散的目光,猛地凝固了。
婴儿的右眼下方,靠近眼尾的地方,有一颗极其微小的、淡褐色的痣。林砚的呼吸骤然停止。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冰凉的指尖颤抖着,轻轻碰触到自己右眼下方同样的位置——那里,
也有一颗几乎一模一样的泪痣。那是她母亲遗传给她的印记。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松开,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
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她死死地盯着屏幕,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收缩。不,
不可能……巧合?这世上会有如此巧合?一个穿着粉色护士服的身影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
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板,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语气轻松得如同在谈论天气:“很可爱吧?
林**您看,这小泪痣,真是遗传了您的基因呢,位置都一模一样,真神奇。
”“遗传了……您的基因……”这轻飘飘的六个字,像六把烧红的钢针,
狠狠扎进了林砚的耳膜,穿透了混沌的意识,直刺灵魂最深处!轰——!
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手术台上刺目的无影灯,
那只在她眼前晃过的、青紫色的小脚丫,病历本上“脐带血保存,
编号**-2022-047,
晚生育使用”那行冰冷的小字……无数破碎的画面、被刻意遗忘的细节、被强行压下的疑虑,
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裹挟着三年来所有的屈辱、痛苦、被掠夺的绝望,
汹涌地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不是巧合!根本不是什么巧合!
她的女儿……她那个在二十八周被强行从她腹中剥离、她以为早已不在人世的女儿……此刻,
正被包裹在柔软的襁褓里,被她的丈夫、被那个夺走她一切的女人,视若珍宝地捧在掌心!
她们用她的脐带血孕育了这个孩子!她们用她的骨髓延续了苏晚晚的生命来生下这个孩子!
她们甚至……连她女儿脸上这颗小小的泪痣,都成了她们炫耀“基因”的工具!
“呃……”一股无法抑制的腥甜猛地涌上喉咙。林砚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想要捂住嘴,
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她猛地向前一倾,一大口暗红色的鲜血毫无预兆地喷溅而出,
落在冰冷光洁的地砖上,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绝望而狰狞的花。
眼前的世界瞬间被染成一片血红,
苏晚晚幸福的笑、婴儿襁褓的**……所有的一切都在血色的漩涡中疯狂旋转、扭曲、破碎。
最后一丝意识被无边的黑暗吞噬之前,只有一个念头如同淬毒的冰凌,
狠狠刺穿了她残存的心神:她的女儿……活着……在仇人的怀里……黑暗彻底降临。
轮椅上的身体软软地歪倒,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生气的破败玩偶。地板上,那摊暗红的血,
无声地蔓延开来。第五章偷见女儿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层黏腻的膜,死死糊在林砚的口鼻上。
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针扎似的锐痛,提醒着她那具被掏空的身体正滑向深渊。
她睁开眼,视野里是医院病房惨白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
昏迷前的记忆碎片般涌回——巨大的屏幕,**的襁褓,那颗刺眼的泪痣,
护士轻飘飘的话语,还有地板上那滩自己吐出的、暗红的血。女儿。她的女儿还活着。
在苏晚晚的怀里,被顾砚之珍视着。这个认知像淬了毒的冰凌,
反复穿刺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尖锐痛楚。
恨意与一种更原始的、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渴望在胸腔里疯狂撕扯。她必须亲眼确认,
必须亲手触碰,
那个孩子身上是否还有另一个只属于她们母女的印记——左脚踝内侧那颗米粒大小的朱砂痣。
那是她怀孕时,无数次抚摸隆起的小腹,对着B超单上模糊的小脚丫,默默记下的胎记位置。
活下去。这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而强烈。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质问,
仅仅是为了再看一眼那个从她身体里被生生剥离、又被仇人窃取的孩子。
骨髓穿刺的剧痛和持续的高烧让她的身体像一具即将散架的破旧木偶,
但那双曾经空洞的眼睛,此刻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机会出现在三天后。
一个负责她病房清洁的护工张姨,在弯腰擦拭床头柜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