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张观澜降生的那天,云南哀牢山深处的老鸦寨,天不见日。
浓得化不开的乌云黑沉沉压着山头,像是天公打翻了墨盘。寨子里的人躲在屋里,
连狗都夹着尾巴,不敢叫唤。正午时分,天色黑如永夜。突然,一道血红色的闪电撕裂天幕,
像一条狰狞的赤龙,直直劈在寨子中央张屠户家的院子里。“轰隆!”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紧接着,瓢泼大雨倾盆而下。但那雨,不是透明的,是红的,是血一样的颜色。
黏稠的血雨砸在瓦片上,汇成一股股腥甜的溪流,染红了整个寨子。张屠户家的屋里,
他婆娘正撕心裂肺地喊叫着。“哇——”一声婴儿啼哭,尖锐得像能刺破人的耳膜。
接生的张家奶奶颤巍巍地抱着新生的男婴,只看了一眼,就吓得“妈呀”一声,
差点把孩子扔在地上。那孩子不哭不闹,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眼底深处,
竟隐隐有两点红光。更邪门的是,他的眉心,有一个淡淡的红色印记,
形状像一滴将要滴落的血。“妖怪!这是个妖怪啊!”张家奶奶面无人色,哆嗦着嘴唇。
张屠户冲进来,看着被血雨浸泡的院子,听着自家老娘的惊呼,
再看看襁褓里那个安静得诡异的儿子,一张脸瞬间没了血色。全寨子的人都围了过来,
隔着院墙指指点点,眼神里全是恐惧。“天降血雨,赤雷劈地……这是大凶之兆啊!
”“张屠户家生了个讨债的魔星!”“快!把他扔到山里喂狼!不然全寨子都要跟着遭殃!
”群情激奋,几个胆大的后生已经拿起锄头,要往里冲。就在这时,
一个矮矮胖胖的身影堵在了张家大门口。来人是个道士,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
脸上肉嘟嘟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手里拎着个酒葫芦,怎么看都像个走江湖的骗子。
他打了个酒嗝,眯眼瞅了瞅院子里被雷劈出的半米深坑,又抬头闻了闻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
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好大的手笔,好大的怨气。”他嘿嘿一笑,推开众人,
径直走到张屠户面前。“道……道长……”张屠户腿肚子都在打转。矮胖道士不理他,
直接走进屋里,从吓傻的张家奶奶手里接过孩子。他低头端详着婴儿眉心的血印,
手指在上面轻轻一抹,那两点诡异的红光竟瞬间熄灭了。婴儿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哇”的一声,正常地大哭起来。“这孩子,根骨不错。”矮胖道士掂了掂孩子,
满意地点点头。他转过身,对着门口一众惊恐的村民,咧嘴笑道:“吵什么吵?
不就是死了个快成气候的山精,老天爷给他放个炮仗庆贺一下嘛。”他拍了拍张屠户的肩膀,
胖脸上笑意不减:“这孩子,我要了。”张屠户夫妇愣住了。“以后,他叫张观澜。观沧海,
起波澜。十八年后,随我斩尽这哀牢山里所有不长眼的东西。”说完,他也不管众人反应,
抱着孩子,拎着酒葫芦,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摇三晃地走进了茫茫血雨之中。从此,
哀牢山里,多了个疯疯癫癫的胖道士,和他身后那个眉心带着血印的徒弟。
2.张观澜的童年,没有玩伴。寨子里的孩子都怕他,叫他“妖怪崽子”。
大人们更是避之不及,见了他就像见了瘟神。他的世界里,只有师父,
那个被他叫做陈皮皮的矮胖道士。陈皮皮一点为人师表的样子都没有,
整天不是喝酒就是睡觉,教给张观澜的,也都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别家孩子在念“人之初,
性本善”的时候,张观澜在背《百鬼录》。“师父,什么是‘伥鬼’?”“就是被老虎吃掉,
还反过来帮老虎害人的蠢货。观澜啊,记住了,比鬼神更可怕的,是人心。
”陈皮皮灌了一口酒,懒洋洋地说道。别家孩子在学算数的时候,张观澜在学画符。
他画的第一张符,歪歪扭扭,被陈皮皮拿去垫了桌脚。“符是什么?是规矩,
是天地间的规矩。用你的心神意念,给那些不守规矩的东西,立规矩。”张观澜不懂,
但他很会记。陈皮皮还用一种黑漆漆的药膏,每天涂抹他的眼睛。那药膏又腥又臭,
涂上去**辣地疼,每次都让张观澜疼得满地打滚。直到七岁那年,他的眼睛终于“开”了。
他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寨子东头守寡的李大娘身上,趴着一个模模糊糊的黑影,
正贪婪地吸食着她头顶的阳气。西边王二叔家那棵百年老槐树上,
吊着一个吐着长舌头的影子。整个世界,在张观澜眼中,变得拥挤而危险。他吓得不敢出门,
陈皮皮却一脚把他踹了出去。“怕什么?你眉心这玩意儿,就是它们的克星。去,
把李大娘身上那只‘病鬼’给我撕了,今晚给你加鸡腿。
”张观澜哆哆嗦嗦地走到李大娘家门口,那黑影似乎察觉到了他,猛地回头,
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一股冰冷的恶意瞬间笼罩了他。张观澜吓得尖叫,转身就跑。
可他眉心的血印,却骤然一热。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暴戾之气从心底涌起,
他只觉得眼前一红,身体不受控制地冲了上去,小小的拳头凭空一挥。
“滋啦——”一声轻响,如同热油碰上冷水,那黑影惨叫一声,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了。
李大娘身上的黑气散去,原本病恹恹的她,竟长出了一口气,脸色都红润了些。
张观澜愣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拳头,半天没回过神。远处,陈皮皮靠在树上,又灌了一口酒,
脸上的笑容有些复杂。“是把好刀,就是太快了,容易伤到自己。”3.日子一天天过去,
张观澜长到了十八岁。常年的山中修行,让他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眉心的那点血印,
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平添了几分邪异的俊美。他不再是当年那个会害怕的少年。这些年,
跟着陈皮皮,他斩过蛊虫,杀过水鬼,甚至还跟一头成了精的黄鼠狼斗过法。
哀牢山方圆百里,都知道老鸦寨有个厉害的小道士,专治各种邪祟。只是,没人敢请他,
因为他身上的煞气,比那些邪祟还重。这天,师徒俩正在吃饭,山下来了个浑身是血的汉子,
扑通一声跪在门口。“道长!救命啊!我们黑石坡……闹山魈了!
”汉子是邻村黑石坡的猎户,他说村里最近怪事连连,先是丢鸡鸭,后来开始丢孩子。昨晚,
他亲眼看到一个三米多高、红毛黑脸的怪物,从村西头的赵寡妇家抢走了一个婴儿。
村民们组织人手去追,结果被那怪物杀了七八个,伤了十几个,他自己也是拼死才逃出来的。
“那山魈力大无穷,刀枪不入,还……还会妖法!”汉子哭喊着,“求小道长发发慈悲,
救救我们吧!”陈皮皮夹了一筷子花生米,看都没看他一眼,反而对张观澜说:“观澜,
你觉得呢?”张观澜放下碗筷,眼神冷冽:“吃了人,就该死。”陈皮皮笑了:“去吧,
带上你的‘老朋友’。记住,速战速决。”他扔给张观澜一把用黑布包裹的长条物。
那是一把剑,通体漆黑,没有剑格,剑身狭长,像一块纯粹的黑铁。
这是陈皮皮用当年劈在张家院子里的那块“赤雷陨铁”为他打造的,取名“镇魂”。
张观澜背上镇魂剑,一言不发,跟着猎户下了山。黑石坡,已是一片愁云惨雾。
村子里弥漫着血腥和绝望的气息,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张观澜根据猎户的指引,
一路追到后山一个巨大的溶洞前。洞口阴风阵阵,一股浓烈的妖气和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没有犹豫,拔出镇魂,走了进去。溶洞深处,火光跳跃。那头山魈正在篝火边,
撕咬着一条人腿。它的身边,一个竹笼里,关着一个还在啼哭的婴儿。山魈发现了他,
扔掉手里的断腿,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它那双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暴虐和贪婪。
“孽畜。”张观澜冷冷吐出两个字,身影一晃,镇魂剑带着一道黑光,直刺山魈心口。
山魈的反应极快,蒲扇般的大手一挥,拍在剑身上。“当!”巨大的力量传来,
张观澜被震得倒退七八步,虎口发麻。“好大的力气。”他眼神一凝。这山魈,
比他以前遇到的任何东西都强。一人一妖在溶洞里缠斗起来。山魈皮糙肉厚,
镇魂剑砍在它身上,只能留下一道白印。而它的每一次攻击,都带着万钧之力,
逼得张观澜只能狼狈躲闪。几十个回合下来,张观澜的体力渐渐不支,
身上被掌风扫中好几次,气血翻涌。山魈似乎也失去了耐心,它猛地捶打着胸口,仰天长啸。
一股无形的音波扩散开来,张观澜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中,
眼前金星乱冒,神智都有些模糊。山魈抓住机会,巨大的手掌带着恶风,当头拍下!
这一掌要是拍实了,张观澜必死无疑。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张观澜眉心的血印,猛地亮了起来,烫得像一块烙铁。
一股远比山魈更加暴戾、更加凶残的气息,从他体内轰然爆发!他的眼睛瞬间变得一片赤红,
黑色的瞳孔缩成了一个危险的针尖。“吵死了。”他低声嘶吼,声音变得沙哑而陌生。
面对拍下的巨掌,他不闪不避,反而抬起左手,迎了上去。“砰!
”不成比例的手掌和拳头撞在一起,发出的却是金铁交鸣之声。山魈发出一声痛苦的悲鸣,
它那堪比岩石的手掌,竟被张观l澜一拳打得血肉模糊,骨头都断了。
它惊恐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那股气息,让它从灵魂深处感到了战栗。那不是人,
那是比它更恐怖、更原始的“怪物”!山魈怕了,转身就想逃。“想走?
”张观澜的嘴角咧开一个残酷的笑容,身影一闪,如同瞬移般出现在山魈身后。他没有用剑,
而是直接一拳,捣进了山魈的后心。“噗嗤——”那坚比铁石的皮肉,在他的拳头下,
脆弱得如同豆腐。山魈巨大的身体僵住了,它缓缓低头,看着穿透自己胸膛的那只手臂,
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张观澜抽出手,任由山魈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他站在原地,
大口喘着粗气,眼中的红光渐渐褪去。身体的控制权重新回来,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阵虚弱和后怕。他低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拳头,
又看了看山魈胸口那个巨大的血洞,心头一片冰凉。刚刚那股力量……是什么?
他救出了笼子里的婴儿,抱着他走出溶洞。等在外面的村民看到他安然无恙,还带回了孩子,
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小道长神威!”“谢谢小道长救了我们全村!”然而,
当一个村民想要上前接过孩子,看清张观l澜眉心那愈发鲜红的血印,
以及他身上尚未完全散去的暴戾之气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是一种发自本能的恐惧。
村民们脸上的感激和喜悦,慢慢变成了敬畏,最后,化为了深深的恐惧和疏离。
他们自动让开一条路,看着张观澜抱着孩子,默默地从他们中间穿过。那一刻,
张观澜清楚地感觉到,他与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他救了他们,但他们,
却更怕他了。他就像斩杀恶龙的勇士,身上也沾染了龙的鳞片和气息,最终,
自己也成了人们眼中的“恶龙”。4.回到道观,陈皮皮正悠哉地喝着茶。“回来了?
挺快嘛。”张观澜将孩子交给赶来的家人,一言不发地走进院子,将镇魂剑重重地插在地上。
“师父。”他抬起头,双眼通红,声音因为压抑而颤抖,“我身体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陈皮皮放下茶杯,叹了口气。“该来的,总会来。”他站起身,走到张观澜面前,
胖胖的脸上第一次没有了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观澜,
你出生那天的血雨和赤雷,不是什么山精作祟的庆贺。”“那是一场失败的‘降生’。
”陈皮皮的声音很沉:“上古时期,有一位魔君,以杀证道,怨气滔天,被仙神联手镇压。
但其一缕残魂不灭,化作一枚‘血胎’,遁入轮回,寻找合适的肉身,意图重临人间。
”“这血胎,每隔数百年便会选择一个至阴至邪命格的胎儿,在其出生之时,夺舍降临。你,
就是这一代的‘天选之鞘’。”张观澜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我……我是魔君的容器?
”“是,也不是。”陈皮皮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出生时,那魔君的残魂试图夺舍,
引发天地异象。但它失败了。因为有人提前一步,在你身上下了一道锁。
”他指了指张观l澜的眉心:“这道血印,既是魔君的印记,也是锁住它的枷锁。
它被困在你的身体最深处,无法完全苏醒。而我,就是那个给你上锁的人。
”张观澜彻底愣住了。“为什么……要选我?”“不是我选你,是你的命格选了你。
我只是个修补匠。”陈皮皮苦笑道,“我的宗门,世世代代都在追寻这枚血胎,
目的就是在它降世之前,找到‘天选之鞘’,然后……在其彻底魔化前,连同容器一起毁灭。
”“毁灭?”张观澜的心沉到了谷底。“对,这是最稳妥的办法。”陈皮皮的眼神变得锐利,
“但我没这么做。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的眼神很干净。我不信生来就注定是魔。
所以,我向上代掌门立下军令状,要用我自己的方法,试一试。”“什么方法?”“养蛊。
”陈皮皮吐出两个字,残酷得让人发soğuk。“我教你斩妖除魔,是让你熟悉力量,
锤炼你的意志。让你见识世间之恶,是为了让你守住心中之善。你身体里的那东西,
是你最大的劫难,也是你最强的力量。我要做的,就是让你这只‘蛊’,变得比它更强,
更凶,更狠!直到有一天,你能反过来,把它彻底吞掉、消化掉!”“你不是它的‘鞘’,
你是它的‘墓’!”张观澜呆呆地听着,十八年来建立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不是什么天煞孤星,他是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一个装着魔君残魂的活棺材。
他的师父,不是在教他本事,而是在把他培养成一头能与魔鬼搏杀的野兽。
“所以……我杀山魈时那股力量,就是它的?”“是。它感觉到了你的生命危险,
本能地护主。因为它需要你这具完美的肉身。”陈皮皮道,“但你用的次数越多,
就越容易被它影响、同化,直到最后,你变成它。”张观澜踉跄地后退两步,靠在了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