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镜中的陌生人“请A027号顾客到3号诊室。”冰冷的电子女声在医院走廊里回荡，
李晓雨握紧了手中的号码纸，掌心渗出细密的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宽松T恤下凸起的小腹，
牛仔裤紧绷绷地勒在大腿上，每走一步都感觉布料在**。“下一位。”诊室门打开，
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女医生探出头。李晓雨深吸一口气，笨拙地站起身。
她能感觉到周围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种混合着同情和评判的目光，她已经习惯了。
从小学六年级体重突破一百斤开始，这种目光就像影子一样跟了她十年。“李晓雨？
”医生翻看着手里的报告，眉头越皱越紧，“二十三岁？”“嗯，马上二十四了。
”李晓雨小声回答，在诊室窄小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你的体检报告，”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严肃，“空腹血糖7.8，
已经达到糖尿病前期标准。血脂四项全部超标，其中甘油三酯是正常值的三倍。
血压138/90，属于临界高血压。
肝功能指标也不理想……”医生的声音在李晓雨耳边嗡嗡作响，像一群讨厌的苍蝇。
她盯着医生办公桌上那面小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张圆脸——双下巴把原本精致的五官挤得变了形，
眼睛因为脸颊的肉显得小而遥远。“李**，你在听吗？”医生提高了音量。“在，在听。
”李晓雨回过神，声音更小了。“以你一米六三的身高，
标准体重应该在55到60公斤之间。”医生顿了顿，“你现在是94公斤。”94。
这个数字像一把锤子砸在李晓雨心上。她知道最近又胖了，但没想到已经接近一百公斤大关。
“你的身体状况相当于四十岁的人。”医生直白得残忍，“如果不立刻采取行动，
三十岁前很可能确诊二型糖尿病，伴随高血压、脂肪肝等一系列代谢综合征。你才二十三岁，
人生才刚刚开始。”“我……”李晓雨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有尝试过减肥吗？”“试过。”李晓雨苦笑，
“节食、减肥药、网上买的瘦身膏……最成功的一次减了十斤，然后反弹了十五斤。
”医生叹了口气，在病历本上快速写着什么：“我要给你开一些调节血糖血脂的药，
但药物只是辅助。真正的解药在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和这里。
”又拍了拍自己的腿。“我明白。”李晓雨机械地点头。“不明白的人多了去了。
”医生撕下处方单递给她，“我给你推荐一个靠谱的健身教练，
我的很多患者在他那里取得了很好的效果。但最终能不能坚持，看你自己的决心。
”走出诊室时，李晓雨手里除了处方单，还有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向阳健身工作室，
私人教练：赵明宇”。那天晚上，李晓雨站在浴室的全身镜前，脱掉了所有衣服。
镜子里是一个她几乎不认识的身体：层层叠叠的赘肉从肩膀一直堆积到小腿，
腰侧的“游泳圈”清晰可见，大腿内侧因为长期摩擦有淡淡的色素沉淀。
她想起大学时室友们换衣服从不避讳彼此，
只有她总是躲在床帘后面；想起公司团建时大家去游泳，
她只能说自己生理期；想起上周地铁上那个小男孩指着她大声问：“妈妈，
那个阿姨为什么这么胖？”妈妈。她才二十三岁，已经被小孩叫阿姨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浴室瓷砖上。李晓雨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无声地哭泣。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抹了把脸，摸过手机，给名片上的号码发了条短信：“您好，
我是人民医院王医生推荐的李晓雨。我想预约一节私教体验课。”发送键按下的瞬间，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破土而出。
2第一步的重量向阳健身工作室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五层。
李晓雨在电梯里对着反光壁整理了半天刘海，手心又开始冒汗。“欢迎光临！是李**吗？
”前台是个扎着高马尾的年轻女孩，笑容灿烂得像小太阳，“赵教练已经在等你了，这边请。
”健身房里弥漫着汗水、消毒水和隐约的橡胶味。器械区有几个正在训练的人，身材都很好。
李晓雨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希望自己宽大的运动外套能多遮住一些。“李晓雨？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黑色运动背心的男人。
他看起来三十出头，个子很高，肩膀宽阔但不显得笨重，手臂上有流畅的肌肉线条。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深邃，专注，没有李晓雨预想中的评判或同情。“我是赵明宇。
”他伸出手，“王医生跟我提过你。”李晓雨犹豫了一下，握了握他的手。他的手很有力，
掌心有硬茧。“我们先做个体测。”赵明宇领她到一台仪器前，“不用紧张，这只是起点。
”体测结果比医院的数据更详细，也更刺眼：体脂率41.2%，
内脏脂肪等级15（正常应低于9），基础代谢率只有1300千卡。
“你的代谢率比同龄女性平均水平低约300千卡。”赵明宇指着屏幕，
“这意味着即使你每天只吃很少的东西，也可能很难瘦下来。但好消息是，
通过力量训练增加肌肉量，代谢率可以提高。”“力量训练？
”李晓雨想象自己举着巨大杠铃的样子，脸色发白，“我……我不行的，我连跑步都喘。
”“谁让你一开始就举大重量了？”赵明宇被她逗笑了，“我们从最基础的开始。
今天第一节体验课，我们不碰任何器械，就学两个动作。”接下来的四十分钟，
李晓雨在赵明宇的指导下学习深蹲和跪姿俯卧撑。深蹲时她的膝盖内扣，俯卧撑时腰部塌陷，
每一个动作都笨拙而吃力。“核心收紧，想象肚脐往脊椎方向贴。”赵明宇蹲在她身旁，
声音平稳，“对，就这样。再来一个。”做到第十二个跪姿俯卧撑时，
李晓雨的手臂开始剧烈颤抖。“可以了，休息。”赵明宇递给她水和毛巾，“感觉怎么样？
”“累。”李晓雨实话实说，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刺痛，“但……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减肥最可怕的部分从来不是运动。”赵明宇直视她的眼睛，“是面对自己的决心。
王医生告诉我，你的健康已经亮红灯了。你是想继续逃避，还是想改变？
”这个问题像针一样扎进心里。李晓雨想起体检报告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
想起医生说的“三十岁前可能确诊糖尿病”，想起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我想改变。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那我们要约法三章。”赵明宇的表情严肃起来，
“第一，接下来三个月，每周至少来三次，风雨无阻。第二，严格按照我给的饮食计划吃，
每天拍照打卡。第三，无论多难，不准说‘我不行’这三个字。能做到吗？
”李晓雨咬住下唇，用力点头。“说出来。”“我能做到。
”赵明宇这才露出一丝微笑：“好，那我们从明天正式开始。今天先教你用APP记录饮食。
”就在这时，一个轻快的声音插了进来：“赵教练，有新人呀？”李晓雨抬头，
看见一个短发女孩走了过来。她穿着亮黄色的运动背心，身材匀称紧实，
小麦色皮肤上闪着汗珠。“这是林薇，我们的团课教练。”赵明宇介绍，“这是李晓雨，
新会员。”“嗨！”林薇热情地挥手，“刚上完体验课？感觉如何？
”“还好……”李晓雨下意识地又想低头。“林薇以前也跟我练了两年。”赵明宇突然说，
“减了四十斤。”李晓雨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林薇。眼前这个活力四射的女孩，
完全看不出曾经肥胖的痕迹。“真的假的？”“如假包换。”林薇眨眨眼，
掏出手机翻出相册，“看，这是我二十三岁的时候。”照片里的女孩确实是林薇，
但体重至少比现在多一半，圆脸被肉挤得几乎看不见眼睛，穿着宽大的黑色T恤，表情阴郁。
“我的天……”李晓雨喃喃道。“我从180斤减到现在120。”林薇收起手机，
笑容温和了许多，“所以别怕，这条路我走过。最难的就是开始，你已经迈出第一步了。
”那一刻，李晓雨感觉胸口那块压了她多年的石头，裂开了一道缝隙。
3卡路里的战争减肥的第一个月，李晓雨觉得自己像个被抽打着的陀螺，
在饥饿、酸痛和自我怀疑中旋转。赵明宇给她的饮食计划精确到克：早餐150克燕麦，
一个鸡蛋，一杯无糖豆浆；午餐150克糙米，150克鸡胸肉，
250克蔬菜；晚餐只有蔬菜和100克鱼或豆腐。没有油，没有糖，没有精制碳水，
更没有她最爱的奶茶和蛋糕。“第一周是最难熬的。”林薇在更衣室对她说，
两人已经渐渐熟络起来，“身体在**，大脑在尖叫，看什么都像食物。
我那时候梦见自己跳进巧克力喷泉里游泳。”李晓雨苦笑：“我昨晚梦见吃了一整只烤鸭，
醒来枕头都是湿的——馋哭的。”但令人惊讶的是，在严格的饮食和每周三次的力量训练下，
第一个四周结束时，李晓雨的体重掉了4.2公斤。体测显示，她的体脂率下降了2.1%，
肌肉量增加了0.5公斤。“代谢率提高了50千卡。”赵明宇指着数据，“虽然慢，
但方向正确。最重要的是，你的血糖和血脂指标应该已经开始改善了。”确实，
当李晓雨去医院复查时，王医生看着报告单，
脸上露出了欣慰的表情：“空腹血糖降到6.2，甘油三酯下降了30%。非常好，
继续坚持。”那一刻的成就感，比吃十块蛋糕都强烈。第二个月，训练强度增加了。
赵明宇开始教她使用器械：腿举、划船、高位下拉。每一组做到最后几个时，
肌肉的灼烧感都让她想尖叫放弃。“呼吸！别憋气！”赵明宇的声音像锚一样稳住她，
“最后三个，你能行！”“我不——”李晓雨差点脱口而出“不行”，想起约法三章，
硬生生改口，“我不放弃！”做完最后一组，她从器械上滑下来，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赵明宇递来水，眼里有赞许的光。“你比我想象的坚韧。”这句话让李晓雨鼻子一酸。
从来没有人用“坚韧”形容过她。在所有人眼里，她只是那个“胖乎乎挺好相处”的女孩，
那个“心宽体胖”的同事，那个“脾气好”的女儿。胖成了她的保护色，也成了她的囚笼。
变化在缓慢而切实地发生。第六周，李晓雨发现以前勒得最紧的那条牛仔裤，腰围松了一指。
第八周，她爬公司三楼楼梯不再喘得像拉风箱。第十周，同事小张犹豫地问：“晓雨，
你是不是瘦了？”最让她惊喜的是和林薇的友谊。林薇不仅教她如何应对平台期，
还带她去买合身的运动装——不再是那些宽大如麻袋的黑色T恤，
而是有剪裁、有颜色的专业运动服。“你要先看得起自己，别人才会看得起你。
”林薇边说边往她手里塞了一条深紫色的瑜伽裤，“试试这个，你腿型其实很好看，
藏起来太可惜了。”试衣间里，李晓雨看着镜中的自己：瑜伽裤贴合着腿部线条，
运动内衣勾勒出腰线。虽然还有很多赘肉，但已经有了一些曲线感。她转了个身，
第一次在试衣镜前没有立刻想逃离。然而，考验来得猝不及防。那是减肥的第三个月，
正好碰上公司年终聚会。自助餐厅里摆满了各色美食：油光发亮的烤肋排，
堆成小山的奶油蛋糕，冒着气泡的饮料。李晓雨端着盘子，在沙拉区徘徊。“就吃今天一顿，
不会怎么样的。”内心有个声音在诱惑，“你已经瘦了十五斤了，奖励自己一下。
”她的目光飘向甜品区。巧克力喷泉缓缓流淌，
草莓插在竹签上等待蘸取——就像林薇描述的梦境一样。“晓雨，怎么只吃草啊？
”同事老王端着堆成山的盘子经过，“今天公司请客，不吃白不吃！
”几个女同事在甜品台边笑着分享一块芝士蛋糕。
其中一个是李晓雨暗恋了两年的男生陈一鸣部门的。如果她现在走过去，
也许能自然地加入对话，也许能和陈一鸣说上话——他就在不远处，穿着合身的白衬衫，
侧脸在灯光下很好看。李晓雨的手指收紧了。就在她几乎要走向甜品台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林薇发来的消息：“今天聚餐日？坚持住，想想你上周穿进去的那条裙子。
”她想起那条裙子——M码，她高中毕业后再没穿进去过。上周拉上拉链的那一刻，
她对着镜子看了整整十分钟。“李**，需要帮忙吗？”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李晓雨转头，惊讶地发现陈一鸣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也端着一盘蔬菜沙拉。
“你也……吃这些？”她问完就后悔了，这问题真蠢。陈一鸣笑了笑：“健身需要。
我看见你在健身房几次，没好意思打招呼。你跟的是赵明宇教练吧？我也是他的会员。
”世界在那一刻突然变得明亮起来。李晓雨第一次注意到，陈一鸣笑起来有浅浅的酒窝。
“真、真的吗？我都没看见你……”“我通常早上七点去，你可能来得晚。
”陈一鸣自然地和她一起走向餐桌，“听赵教练说，你进步特别快。三个月减了十五斤？
”“体脂降了6%。”李晓雨脱口而出，随即脸红——这听起来像在炫耀。
但陈一鸣的眼神里只有真诚的敬佩：“太厉害了。我最开始跟赵教练练的时候，
第一个月差点放弃。你是怎么办到严格控食的？我看你今天完全没碰高热量食物。
”他们就这样聊了起来，从健身饮食聊到工作，再到共同喜欢的电影。李晓雨发现，
当话题不是她的体重时，她可以很健谈，甚至能讲两个得体的笑话。聚会结束时，
陈一鸣主动加了她微信：“下次可以约着一起健身，互相监督。”回家的地铁上，
李晓雨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没有吃一口蛋糕，但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