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病榻惊梦醒消毒水顺着氧气管的纹路不断地往下渗，慢慢地在床头柜上积成一小片水渍，
像朵病态的白花，让本来压抑的氛围更添几分惆怅。杨伟一个人躺在床上，
目光盯着天花板的裂纹，当他数到第44道时，手机提示音开始响个不停。他没办法，
只能把手机拿过来看看。发现并不是护士站的催费通知，而是妻子林薇的微信。
【你爸说把你医保报销单放客厅电视柜上了。】【咱弟彩礼还差十八万，
抓紧找领导、同事借借。】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苍白的脸上，让他的脸色都变绿了，
连带着林薇的头像都显得格外刺眼。那是她二十八岁生日时拍的**，
穿着他用半年工资买的香奈儿套装，一头**浪，浓妆艳抹，看着就像唱戏的。
那天对于杨伟也是特殊的一天，因为那天同样是他母亲的忌日。“老实可靠”四个字，
是他的标签，跟了他45年，锈迹斑斑，却渗入骨髓。他忽然想起自己的18岁。
在他参加美术统考的前一天，父亲把他的准考证扔进火炉里面，变成了飞灰。而后，
他的梦想也随之灰飞烟灭。“画画能当饭吃？”父亲脸色铁青，在炉火的映照下更加狰狞。
他将巴掌愤怒地拍在桌上，对着他大吼大叫。“我托关系给你占了教育局的指标，
这才是正经路！”“正经路”三个字，父亲说得格外重，让他的艺术梦想，
看着就像是一个笑话。28岁，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了。林薇把婚前协议拍在他面前，
似乎是吃准了他，趾高气昂地让他签。
”、“男方需承担女方弟弟教育及婚嫁费用”、“婚后每月给女方父母1000元钱”三条。
“我爸说了，男人就得有担当。”她的烈焰红唇一张一合，就将所有事宜定下来了。
婚后的第三年，杨伟母亲留的陪嫁金镯子突然不见了。当他翻箱倒柜无果，询问林薇的时候。
林薇并没有把他的着急放在心上，而是漫不经心地扣着自己的美甲。“咱弟要换游戏本，
我看那镯子也旧了，就卖了给他凑钱。”后来他才知道，随着金价的暴涨，
那镯子市值早就翻了十倍不止。镯子确实是她弟拿走了，卖了以后他买了最新款笔记本，
而后送给了正在追求的女生。剩下的钱他弟也没浪费，全部打赏给了美女主播。去年冬天，
她弟要买房付首付，林薇天天在家哭哭啼啼，嘴里念叨着命苦，嫁了一个没本事的老公。
他没办法，抱着傅抱石的画去了古玩一条街。老板拿着放大镜看了半天，评头论足，
最后叹着气给了八十万。“杨先生，这画要是再放十年，翻倍都不止，您真要卖？”“卖！
”他双手紧紧攥着银行卡走出古玩城，冷风哗哗灌进胸口，冻得心口疼。他自己住的老房子，
是早期单位分的福利房。墙皮都鼓了包，家具也是破烂不堪，
下雨的时候都需要拿塑料盆接水。屋顶念叨了几年，说是该修修了，最后被林薇告知，
“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还是等等吧。”“我这病，是不是也该忍忍？”“得了病，
是我活该！”杨伟对着空无一人的病房狂笑出声，不由得牵动了胸口的刀口。
护士进来换药时唉声叹气，也是有点可怜这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杨先生，
您家属怎么一个都没来？这都三天了，药费单子还没人签。”他扯了扯嘴角，
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刚想说“家属正在忙着凑彩礼钱”，感觉不合适，只会给人看了笑话，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上周他昏迷抢救的时候，医生找林薇给他签病危通知书。
当时她还在电话里跟中介吵架，说“我弟的婚房必须要朝南的、一切都要最好的！”。
闭眼时，客厅墙上的全家福在他眼前晃个不停。照片里他穿着不合身的西装，
脸上是僵硬的笑容。林薇衣着光鲜，却心不在焉，眼睛在瞅旁边走过的帅哥。
突然病房门被推开一条缝，原来是儿子抱着最新款的平板电脑路过，他声音压得很低。
“我爸就是个冤大头，被我舅拿捏得死死的。连我妈养小白脸都不知道。”“小宇！
”他想喊住儿子，喉咙却像被人死死掐住，喘不上气来。手机又开始不停地震动，
一看是林薇的发来的新消息。【别磨磨蹭蹭，明早之前必须把钱凑齐，你弟下周就要订婚了！
】“去TM的老实可靠。”杨伟用尽全身力气扯掉手上的输液针，带着血液涌上来，
血珠溅在满是裂纹的手机屏幕上。2重生逆天改命眼前一黑的瞬间，他最后想的是，
下辈子就算当当畜生，也决不再为别人活。再睁眼时，他鼻腔里的**的消毒水味道没有了。
换成了呛人的劣质油墨味道，还混合着旧书的发霉气味。
耳边是图书馆闭馆音乐——《致爱丽丝》，钢琴声断断续续，就如同他恍惚的精神状态。
“同学，把桌面收拾一下，一会儿有领导要检查。”管理员的声音蓦地从他背后传来。
这可把他吓了一激灵，他猛地坐起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皙、有力，
没有长期握笔留下的厚茧。用力一捏，一股钻心的疼扑面而来。这是他22岁的手。
书桌上摊着《汉东省公务员考试真题汇编》，旁边是吃了几口的肉包子。
沾着汁水的草稿纸上写着“2019年4月25日”。距离省考报名截止，还有3小时。
距离他被父亲押着去报“萝卜坑”，还有5小时。距离他签下那张不平等婚书，还有1年。
距离母亲去世，还有3年。他心脏狂跳，体内的血液在翻涌。“我重生了！
”他颤抖着的手摸向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起，上面显示有三个未接来电，全是“杨耀祖”。
点开微信之后，消息立刻弹出来。【三点前必须报王科长的岗！
】【我昨儿拎了两箱茅台去他家，花了我半年退休金。】【你要是敢掉链子，
就别再踏进家门！我没有你这个儿子！】杨伟盯着“茅台”两个字不禁笑出声。荒唐的是，
王科长收礼后没三天就被纪委带走，父亲还因为“行贿嫌疑”被单位诫勉谈话。
一辈子勤勤恳恳、老实本分的父亲，背上了一辈子的污点。他点开浏览器，
搜索栏输入“王建国违纪”。第一条就是纪委的通报：“近日，
市教育局科级干部王建国因涉嫌收受礼品礼金问题……”发布时间是三天前。
与父亲的对话框里面有一条未发送的消息。【爸，我明天就去报名。】他删掉那条微信，
重重地敲下一行字：【爸，王科长前些天被查了，你那酒白送了。】【我不考公，我要画画。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他把《汉东省公务员考试真题汇编》扔进垃圾桶。
书砸在垃圾桶上的“哐当”声，惊得管理员探出头看了一眼。发现是杨伟在扔东西，
也是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阳光从图书馆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的年轻脸庞上，有点发痒。
“重生最大的金手指，不是预知未来，而是敢于说‘不’。”他刚走出图书馆大门，
就被一道白影撞了个正着。林薇穿着新买的白色连衣裙，手里举着两杯珍珠奶茶，
笑盈盈地凑过来。“杨伟！我等你半小时了。咋这么磨蹭？”“省考报完名没？利索点！
”“我爸说王科长的岗是肥缺，以后分房啥的都优先，咱们结婚就能住新房。
”刺鼻的香水味钻进鼻腔。杨伟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奶茶擦着他的袖子过去。
前世的这个时候，他接过奶茶连声道谢，并告诉她，别担心，一切都办妥了。后来才知道，
她要的从来不是“咱们”，是“铁饭碗”的身份。“没报，我也不打算考。
”他无所谓地摊了摊手。而后掏出手机，点开相册截图。“近日，
市教育局科级干部王建国因涉嫌收受礼品礼金问题……”，标题红得刺眼。
林薇的笑容僵在脸上，手指快速划过屏幕。“怎么会这样？那换财政局！
我爸认识财政局的李主任！稳定最重要！”“你表姑儿子叫陈默，对吧？”杨伟打断她，
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美术杂志。“他去年给《读者》杂志画封面，单幅稿费三万，买了两套房。
”“你说的‘啃老’，是他把老房子翻新，接父母过来住？”杨伟玩味地看了一眼林薇。
林薇的脸瞬间白了，气急败坏地抢过杂志翻了几页，又猛地扔给他。
“就算他赚了钱又怎么样？那是少数！大部分搞设计的都饿死了！上顿不接下顿！
”“我不会，你放心。”杨伟收起杂志，直视着她的眼睛。“接下来我要开设计工作室，
张昊找好场地了，月租两千，带个小院子，刚好能当画室。”林薇一脸震惊，感觉不可思议，
这个窝囊废咋一下子变得这么陌生。她手里的奶茶“啪”地一下摔在了地上，
杯子破了之后的液体溅了她一身。“杨伟你疯了！没稳定工作谁跟你过？”“那正好，
别过了。”杨伟一脸淡然，慢悠悠弯腰捡起地上的杂志，转身就走。
他听见身后林薇正在气急败坏的咒骂，地上的杂草也是遭了殃。
3画室初相遇多少年来他第一次觉得浑身轻松。刚拐进老城区的巷子，
就听见背后传来“嘀嘀”的喇叭声。张昊骑着辆破烂小电摩冲过来，车筐里装着两个肉包子，
还冒着热气。“伟哥！我可算找着你了！”“刚才你爸打电话把我一阵子数落，说我带坏你，
要把我的三条腿都打断！”张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运动服，头发乱蓬蓬的。
前世杨伟考公后，两人渐渐疏远。张昊创业失败时，杨伟连他的电话都不敢接。
“骂得狠不狠？”杨伟接过肉包子，满足地咬了一大口。“狠！”张昊苦着脸，
“你爸说‘我养了二十年的儿子，就被你带歪了’。”“不过吧，我看事儿有转机。
”“他最后问我，你是不是真的喜欢画画，说要是缺钱，跟他说，他那儿有点积蓄。
”杨伟听了之后，吃包子的动作也是一顿，眼里止不住发酸。他忘了，父亲虽然固执，
却从来没真的亏待过他。小时候他想买画笔，父亲嘴上说“浪费钱”，
转头就用私房钱给他买了最贵的画笔。工作室比想象中好多了。两层小楼，红砖墙，木窗户，
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枝繁叶茂。阳光从天窗洒进来，照亮了他未来的路。
一楼进门正对着的墙上挂着一幅半成品油画。画的是院子里的老槐树，笔触细腻，
充满了生命力。“怎么样，伟哥？”张昊从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看着就翻了很多遍了。
“这是**拟的工作室章程，咱们叫‘拾光画坊’怎么样？拾回咱们的旧时光，
拾起生活中的点滴瞬间。”杨伟看着纸上“拾光画坊”四个字，也是陷入沉思。“这辈子，
我要为自己而活！”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真诚，他用力点头：“好，咱们就叫拾光画坊。
”刚想说话，就听见身后有人笑，像风铃撞在一起的声音，清脆悦耳。“您好，
我是晴日花坊的，来给你们送花篮。”他回头一看，是一个极其清纯的女生。
她戴着浅蓝色围裙，手里捧着两束向日葵，淡黄色花瓣上还沾着露水。
黄色向日葵代表活力和希望，正如杨伟现在的心情。“我叫阿晴，”她把花递过来，
“昨天听见你们说要开工作室，刚好我这儿有多余的花，就当贺礼啦。”“以后请多多关照。
”杨伟刚接过花，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他注意到阿晴的手指上有个小小的伤口，
像是被玫瑰花刺扎的。“你的手受伤了？”阿晴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手背到身后：“没事，
昨天整理玫瑰的时候不小心被扎到了。
”杨伟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小管药膏——那是他为了防止画具划伤手特意准备的。“这个给你，
消炎的，挺好用。”阿晴接过药膏，脸颊微微泛红，说了声“谢谢”，而后转身就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杨伟突然觉得，自己的春天来了。他刚把花**门口的啤酒瓶里，
手机就开始剧烈震动起来。屏幕上“杨耀祖”的三个字让他右眼一跳。他深吸一口气，
还是按下了接听键。“在哪？”父亲严厉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在工作室，爸。
”杨伟走到院子里，怕被张昊听到又多想。“是张昊找的地方，非常不错，有院子，能画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父亲剧烈咳嗽的声音。是啊，父亲也老了，他一到春天，
就会咳嗽，老毛病了。杨伟心里也是有点难受，不过他还是继续咬牙坚持。“位置发我，
我现在就过去。”他刚想说“你别来了”，对面就把电话挂了。张昊从屋里跑出来：“谁啊？
是不是你爸？”“嗯，他要过来。”杨伟苦笑了一下，“估计是来收拾你的，我也跑不了。
”“不过没事，伟哥，我皮糙肉厚的，替你扛！”房东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不过精神状态很好，戴着金丝边老花镜，一看就是个退休老干部。她走进屋里，没先谈房租，
反而是盯着杨伟画夹里的设计稿看了半天。“小伙子，你这风格跟我家老头子有点像，
都是暖色调的。”“您爱人也是画家？”杨伟愣了一下。“以前是，是个没福气的人，
早早就走了。”老太太叹了口气，脸上也闪过一丝哀伤。“这房子本来是给他当画室的，
他走后我就一直空着，舍不得租，想留个念想。”“昨天我在巷口看见你，看你眼里有光，
就知道你是真喜欢这个。”“价格无所谓，只想我家老爷子……”她走到窗边，
院子里的老槐树开始发呆。“这棵树是他年轻时种的，说槐树开花的时候，画画最有灵感。
他常说，画画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留住那些值得的时光。”杨伟心里一震，
这话跟他母亲以前说的一模一样。“租金我给你打八折，一个月一千六。”老太太转过头，
看着他。“不过我有一个要求，要是你以后出了名，可得给我留幅画，就画这棵老槐树。
”“您放心，我一定画！”杨伟认真地说道。4父爱如山重签完合同，老太太刚走，
门外就传来熟悉的怒吼声。：“杨伟！你小子给我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