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摄政王府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簌簌落了满地，沾了些微细雨，
瞧着竟有几分缠绵的意味。可这份缠绵，却半点也浸不透沈清辞心底的寒凉。她坐在窗前，
指尖捻着一枚绣了一半的络子，青碧色的丝线在指间缠绕，最终却被她轻轻松开，
任由络子落在绣绷上。窗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侍女晚晴压低的声音：“夫人，
王爷回来了，还……还带了位姑娘。”沈清辞抬眸，目光掠过窗外飘落的海棠花瓣，
神色平静无波。“知道了。”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晚晴看着她这般模样，
反倒有些急了：“夫人，那姑娘瞧着是异域来的，穿着一身舞衣，
王爷亲自牵着她的手进来的，府里的人都看见了。”“嗯。”沈清辞应了一声，
伸手将绣绷上的络子收好，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她穿的是一身月白色的素裙，
没有任何繁复的纹饰，衬得她身姿清瘦，面色温婉，可那双眸子里，
却藏着与温婉不符的清明。她早已不是三年前那个满心欢喜嫁入摄政王府的沈清辞了。那时，
她是江南沈氏的嫡女，沈氏世代经商，富可敌国，她自小锦衣玉食，被父母捧在手心。
而萧珩彼时还是处境艰难的皇子，母妃早逝，父皇不宠，空有皇子之名，实则步履维艰。
是沈家拿出了百万两白银，助他招兵买马，疏通关系；是她沈清辞，带着十里红妆，
嫁入他那破败的皇子府，为他打理家事，安抚下人，甚至在他被政敌暗算重伤时，
不惜损耗自身元气，寻来千年人参为他续命。后来，萧珩逆袭上位，成了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她也从皇子妃变成了摄政王妃。人人都说她好福气，嫁了个有出息的夫君，
可只有沈清辞自己知道，这王府的日子，有多难熬。萧珩待她，不算差，却也谈不上多好。
他会给她名贵的珠宝，华丽的衣袍，却从未给过她半分真心。他的心思，全在朝堂之上，
在权力之巅。而她这个商户出身的王妃，于他而言，更像是一份需要维系的体面，
一份对沈家当年相助的回报。尤其是在她生下世子萧明轩之后，这种感觉愈发强烈。
萧珩对这个儿子寄予厚望，请来最好的先生教导，却从不允许她用商户的方式教导孩子。
久而久之，连萧明轩也渐渐懂得了“门第”二字，对她这个商户出身的母亲，
多了几分疏离与轻视。就像上个月，她亲手做了他最爱吃的糯米糕送去书房，
却被他当着先生的面打翻在地，冷声说：“市井之物，难登大雅，
母亲以后莫要再拿这些东西来污了我的眼。”那一刻，沈清辞的心，便彻底冷了。
她付出的真心，她十月怀胎的辛苦，她为了救他性命不惜损耗心头血的付出，在他眼里，
竟抵不过一句“市井之物”。如今，萧珩带回了异域舞姬，于她而言，
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早已想清楚了，这看似风光的摄政王妃之位，
她不稀罕；这没有温度的婚姻，她也不想要了。沈清辞走出房门，恰好遇见迎面走来的萧珩。
他一身玄色蟒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的身边，
站着一位身着红色舞衣的女子，卷发碧眼，肌肤胜雪，正是晚晴口中的异域舞姬。
那舞姬怯生生地靠在萧珩身侧，一双碧眼好奇地打量着沈清辞，带着几分警惕与不安。
萧珩看到沈清辞，脚步顿了一下，神色有几分不自然。他挥了挥手，
让身后的下人带着舞姬先下去，然后走上前，语气带着一丝敷衍的关切：“清辞，
怎么站在这里？风大，小心着凉。”沈清辞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平静，
看得萧珩心里有些发慌。他总觉得，今日的沈清辞，有些不一样。“王爷，
”沈清辞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淡淡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这里有一份东西，
想请王爷过目。”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和离书，递到萧珩面前。“和离书？
”萧珩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清辞，“清辞，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自然知道。”沈清辞的语气依旧平静，“王爷既已心有所属，
我便不占着摄政王妃的位置了。这份和离书，是我的心意，还请王爷成全。
”萧珩看着她递过来的和离书，纸张是最普通的宣纸，上面的字迹清秀工整，
每一个字都写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他的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烦躁与愧疚。他知道，
自己带回舞姬的做法，确实不妥。沈清辞毕竟是他的发妻，更是沈家的嫡女，沈家对他有恩。
他可以冷落她，可以不喜欢她，但不能如此羞辱她。“清辞，你别闹了。”萧珩皱了皱眉，
没有去接和离书，“不过是一个舞姬罢了，我只是觉得她舞跳得好，带回来解解闷，
没有别的意思。你若是不喜，我把她送走便是。”“王爷不必如此。”沈清辞轻轻摇头，
将和离书往前递了递，“我并非因为她而要与王爷和离，而是我自己想清楚了。
这三年的婚姻，于我而言，不过是一场错误的执念。如今执念已消，自然该好聚好散。
”她的话，说得云淡风轻，却像一把利刃，刺穿了萧珩最后的侥幸。
他看着沈清辞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意识到，她是认真的。一股强烈的愧疚感涌上心头。
他想起了沈家当年的相助，想起了沈清辞嫁给他时的十里红妆，
想起了她为他打理家事的辛苦，想起了她为了救萧明轩不惜损耗心头血的模样。“清辞，
是我对不起你。”萧珩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诚恳的愧疚，“你想要什么补偿？
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答应你。”沈清辞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她收回手，
将和离书放在一旁的石桌上，语气清晰而坚定地说道：“请王爷归还我陪嫁的十里红妆，
京郊的万亩良田。”萧珩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这是自然，你的陪嫁，
本就该归还于你。还有吗？”“还有，王爷手里那块免死金牌。”沈清辞抬眸，
目光直直地看向萧珩，一字一句地说道。“免死金牌？”萧珩彻底愣住了，
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清辞，“你要这个做什么？”那块免死金牌，是先皇御赐，
整个大周朝只有三块，他手里的这一块，是当年他平定叛乱后，先皇赏赐给他的，
可免自身及家人一次死罪，极为珍贵。“自然是留着防身。”沈清辞淡淡说道，
“我沈氏虽是商户，却也树大招风。我与王爷和离后，便要回江南去，有这块免死金牌在身，
也能多一份保障。”萧珩看着沈清辞，她的脸上没有丝毫贪婪，只有一种对未来的清醒规划。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妻子。她看似温婉，实则比谁都清醒，
比谁都决绝。他沉默了片刻，心里挣扎不已。免死金牌太过珍贵，可他欠沈清辞的，
又何止是一块免死金牌能偿还的。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说完，
他又想起了什么，急忙问道：“那世子呢？明轩是你十月怀胎生下的，当年为了救他，
你连心头血都肯给，你也不带走？”提到萧明轩，沈清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她想了想那个以她商户女身份为耻的儿子，浅笑着摇了摇头：“王爷，
既已和离，从今往后，萧家的高门荣辱也好，子嗣血脉也罢，便都与民妇不相干了。
”“民妇”二字，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扎得萧珩心里生疼。他看着沈清辞，
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到一丝不舍，可他看到的，只有释然与决绝。“清辞，你当真如此狠心？
”萧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痛楚，“明轩是你的亲儿子啊！
”“我自然知道他是我的亲儿子。”沈清辞的语气依旧平静，“可他更是萧家的世子，
是王爷寄予厚望的继承人。他嫌弃我的出身，不屑于我的关爱，这样的儿子，我留在身边，
又有何用？”她顿了顿，继续说道：“王爷放心，我与他母子一场，缘分已尽。从今往后，
他过他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互不干扰，便是最好的结局。”萧珩看着她决绝的模样，
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慌。他从未想过，沈清辞会如此干脆利落地离开他，
甚至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可以舍弃。他一直以为，沈清辞是爱他的，是离不开他的，
可现在看来，一切都是他的自以为是。“好，我都答应你。”萧珩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里的复杂情绪，“和离书，我会签字。你的陪嫁，万亩良田，还有免死金牌，
我都会尽快派人送到你的住处。”“多谢王爷。”沈清辞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
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说完，她转身便要回房。萧珩看着她的背影，
忽然开口叫住了她：“清辞，你……真的不后悔吗？”沈清辞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只是淡淡地说道：“后悔？我沈清辞的人生，从来没有后悔二字。当年嫁你，
是我心甘情愿；如今和离，亦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王爷不必再劝，各自安好便是。”说完，
她便径直回了房，关上了房门，将萧珩的目光与那满园的海棠春色，都隔绝在了门外。
回到房里，晚晴急忙迎了上来，眼眶红红的：“夫人，您真的要和王爷和离吗？
您就这样离开，岂不是便宜了那个舞姬？还有世子，您真的舍得吗？”沈清辞坐在梳妆台前，
看着铜镜里自己的模样。镜中的女子，面色平静，眼神清澈，没有丝毫悲戚。
她拿起一支木簪，轻轻挽住自己的长发，淡淡说道：“晚晴，有些东西，看似珍贵，
实则早已腐朽。这摄政王妃的位置，于我而言，不过是个华丽的牢笼。如今能挣脱出来，
是我的福气。”“可世子他……”晚晴还想再说些什么。“明轩有他自己的人生，
也有他自己的选择。”沈清辞打断了她的话，“他既然选择了萧家的高门，
选择了轻视我这个母亲，那我们之间的母子缘分，便到此为止了。我不强求，也不挽留。
”晚晴看着沈清辞坚定的模样，知道她已经下定了决心，便不再劝说，
只是低声说道：“夫人，您去哪里，奴婢就去哪里。奴婢跟着您，伺候您一辈子。
”沈清辞看着晚晴真诚的眼神，心里微微一暖：“好，以后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吃的。
”接下来的几日，萧珩果然履行了承诺。他在和离书上签了字，
将沈清辞的十里红妆一一清点归还，又派人将京郊万亩良田的地契送到了她的手中。最后，
他亲自将那块免死金牌送到了沈清辞面前。金牌是纯金打造，
上面刻着“免死一次”四个大字，字迹刚劲有力，还带着皇家的威严。
萧珩将金牌递给沈清辞，语气复杂地说道：“这是先皇御赐的金牌，你收好，
以后若是遇到什么危险，或许能派上用场。”沈清辞接过金牌，入手沉甸甸的。
她仔细看了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淡淡说道：“多谢王爷。”萧珩看着她，
欲言又止。他想说些什么，想挽回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他知道，
沈清辞一旦做出决定，就绝不会回头。“你打算什么时候走？”萧珩问道。“明日一早就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