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云的姨娘不小心跌了一跤,小产了。我替她请了大夫,又亲自跑去她院中坐镇,忙了一天。
刚刚睡下,潘云跑来质问我:“你是这侯府的女主人,到底能不能管好后院?若是不能,
有的是人愿意替你。”我看着墙上挂着的早已蒙尘的弓箭,
在男人气急败坏的目光里突然觉得有些可笑:“潘云,咱们和离吧。”我是将军,
怎能屈居于男人的后院?01张姨娘躺在床上,拿帕子捂着脸,柔柔弱弱、哭哭啼啼,
话里却句句带刺:“侯爷,咱们的孩子,这是侯爷第一个孩子。奴家千小心、万小心。
万万没想到,谁会在我惯常走的路上丢块石头,一块石头,怎么就要了我们孩子的命呢?
”我在旁边站的笔直,想说,那不过一块小石子。这不过是场意外。男人却不这么想,
他在张姨娘床边坐下,将她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他看着她,眼里的疼惜浓的几乎要溢出来。
竟是我已经很久没有感受的温情了。潘云字斟句酌地安慰她:“娇娇,
咱们以后还会有其他的孩子。你刚刚小产,要好好把身体养好,不能哭啊。
”张姨娘依偎在他怀里,哭到睡死过去。潘云轻轻柔柔地将她在床上放平,
又替她将被子改好。他转过身来面对我,面无表情:“院子里每日有人洒扫,
怎么会平白多了块石头?负责这件事的是谁,罚过了吗?
”我看一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丫鬟,回他:“罚过了,确是意外。”他揉揉眉心,
语气生硬:“你说是便是吧,夫人,我每日公务繁忙。这后院都是你在管,
不要总是让我失望。你若是实在觉得力不从心,我也可以找别人给你帮忙。”我淡淡应下,
竟然没觉得伤心。潘云看我一眼,先行离去,这晚他独自睡在了书房。我看着他宽实的背影,
竟有些看不出我当年爱慕的少年郎的影子了。因为父辈的关系,我们自小相识。从六七岁时,
无事时就常在一块。他跑来我家,坐在亭中温习功课,我或是在院中舞枪弄棒,
或是跑去演武场练习弓箭。他家是世家大族,学的是诗词歌赋、风雅之事。我家是武将世家,
我自幼学的就是练兵之法、武艺之道。他写完功课,就会找来,在旁边静静地看一会。
等我练习完了,就给我鼓掌:“止戈真厉害,你若是男子,将来定是个威武的将军。
”我不服气地看着他:“就算我是女子,将来也是要上战场杀敌的。
”他皱紧眉头:“那我怎么办啊,我将来可是要娶你为妻的。要不然等你建功立业回来,
我来迎娶将军?”我就在他旁边笑,回他“好啊”,半点没有寻常女子的羞赧。
02婆母院中的人找过来时,我正在擦那把陪了我好几年的弓。我十四岁时,
父亲与大哥边关战死。双胞哥哥自幼体弱,上不得战场。我就是挎着这把弓,
跟着父亲旧部走上战场的。国仇家恨,我报仇心切,不愿被人诟病我是女子。
就顶了双胞胎哥哥的名字去的,他们唤我“亦文”。我的武艺承自父兄,杀敌勇猛,
于兵法之事也有些天赋,不到一年就升为副将。
那些叔叔们拍着我的肩大笑:“这才是将军家的好男儿,怎么起了这么个斯文的名字呢?
”我也跟着笑,我的名字可不斯文。止戈,可不正与我相配吗?可惜,
杀敌无数、热血沙场的秦止戈,还是成了蜗居后院的侯夫人。昔日弓箭早已蒙尘,
兵法策略也被束之高阁。我没有理会婆母院中阮妈妈的催促,
依旧细细地将我的弓一寸寸擦干净。我起身将擦好的弓挂起来,又盯着它细细的看了半天。
这才在阮妈妈即将要杀人的目光中,随她向着主院走去。我被手而行,
这宽袍大袖实在是不方便。我振袖将它在胳膊上绕了几圈,总算被我背在身后。
这罗衫裙摆也实在小气,总不让我大步走路。我每一步几乎都要将它扯断。
阮妈妈拧着眉看我:“夫人,注意仪态。”我脑中沙场血气还没散,淡淡看她一眼,
带了些杀敌的寒气。她骇了一跳,总算不敢多言。抱箭跟在我身后,
步伐终于也不再是闺中女子那小巧秀气的样子。她自幼陪在我身边,战场去过,
侯府大院也随我闯了这一回。刚来时,她总说不自在,后来为了不让婆母找到训诫我的借口,
才学了些规训女子的仪态。如今见我放肆,她有样学样,也算能松快一回。
阮妈妈小步快跑着跟在我们身侧。去主院的路似乎都短了些。婆母正襟危坐在屋中主位,
正在喝茶。见我大步闯入,正要开口斥责。我抱拳行礼,打断了她要出口的话。
她盯着我打量片刻,也不叫起,这是她一贯的手段。她不喜欢我,却每日都要我晨昏定省。
每日我来时,总要在院外站上半个时辰,才能进的主院来。开始时,
潘云总是安慰我:“我们侯府规矩大,委屈你了。我会慢慢在母亲那边讲的,你且先忍忍。
”我与他笑闹:“没关系,我在军中时,有时会骑一天的马,杀一天的敌呢,这点小事,
不在话下。”后来,他渐受重用,日益繁忙,这府中规矩,终究也没改过。只是这女子礼节,
在我看来实在小气。我还是更喜欢豪爽大气的男子抱拳礼。婆母似乎不太喜欢,
她将茶盏重重搁下:“你这是什么样子?侯府当家主母,该是这副模样吗?
”03很快我就不是了。我没说出口,婆母也没给我留机会。
她连珠炮般:“我听说后院姨娘小产了?这是云儿第一个孩子,你就不能上些心吗?
成亲三载,你未给云儿生下一男半女。这本就犯下七出之罪了,我们侯府宽宥。
你也不能如此善妒啊。你现在自己院中反省吧,后院之事你以后不要插手了。
我会让玉柔帮着料理的。”七出之罪、善妒,女子总有这么多条目要守。我没有开口,
三言两语就被定了罪名。这侯府竟比贪官污吏的衙门还要会冤枉人。
婆母身后站着的女子俯身行礼,柔柔弱弱的。她是婆母收养的孤女,似乎是什么亲戚的女儿,
唤婆母“姨母”,如今也在潘云的后院中,很得婆母喜欢。行过礼后,她莲步轻移,
又重新站回了婆母身后。一举一动都是婆母亲手**出来的。看着她娇媚秀弱的脸,
我眼前却浮现出在塞北曾见过的一位大姐。她当垆卖酒,粗布麻衫,
脸上却带着塞北特有的豪爽。我从她酒垆前经过,被她拉住:“哎,这位小娘子,
进来喝杯酒吧。”塞北四年,除了身边熟悉的抱箭等人,她是唯一认出我女子身份的人。
我一言不发的样子更是惹了婆母讨厌:“一副木头样子!
”玉柔轻轻地给婆母顺气:“夫人昨日忙碌一日,许是累了,老夫人不要与夫人置气。
”她背着婆母,偷偷看过来一眼,竟然带了些担忧。婆母挥了挥手,我起身告退,
依旧是大步走了回去。“**,你——”抱箭犹犹豫豫,话几次不能出口来。我笑了一声,
伸手掐一掐抱箭的脸蛋。不是塞北那会粗糙的质感,这京城的风水,把我们都养软了。
“想不想将军府,咱们回去看看。不知道哥哥的身体好点没有,
府中的演武场好久没人用了吧,不会荒废了吧。”抱箭似乎明白了什么,也有些高兴的样子。
潘云来时,我已经把我的弓箭包裹好了。我的红缨枪留在了家中,
倒是不用辛苦再带它一趟了。潘云在屋内坐下,并没有注意到我屋内陈设的变化。
他并没有就白天婆母的刁难说什么,只说:“你这一阵在院中不要出去了,玉柔心细,
定能料理好侯府,你也歇一歇。”刚成亲那会,我总跟他抱怨累。我自幼在军中长大,
只知制敌御险,哪怕你让我去衙门断个案,我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唯独对怎么当好后院的当家夫人没有心得。白日里婆母的刁难、琐事的繁杂总让我心力憔悴。
晚间潘云回来,我们窝在被子里,商量这些事的对策。04他在侯府长大,总归比我熟悉些。
可当我问他这个下人跟那个下人的关系,那个人的月例为什么要高出旁人去。
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们总是满头雾水地讨论半天,最后不耐烦了。运动一番,
大汗淋漓地睡过去。第二日我还要早起去晨昏定省。他要早起去上值,
走之前我们总要互相勉励两句。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大概我入门半年没有怀孕开始?
或是我又一次独自出门去演武场跑马开始?我不知道了。婆母说:大宅院里的女人,
就该笑不露齿,走路轻柔不带风。而我,一刀能砍死一个外族大汉,
跑起来几步能跨上奔腾的战马。潘云年幼时喜欢我张扬肆意的样子。可后来,
婆母的日日叮咛,同僚们的背后闲话。声声入耳。我的劲装宽履逐渐不见,
宽袍罗裙开始穿在我的身上。木簪玉带被钗环步摇代替。细细数来,
我竟两年有余没有骑过马弯过弓了。潘云端起茶来喝,我将一张纸轻轻放在他的面前。
“什么东西?”他慢条斯理地将茶盏放下,一副贵公子做派。将军府中,
即使是体弱从文的哥哥,骨子里也带着武将的豪爽。我永远学不来京中大族里这幅慵懒做派。
“和离书?!”“你要跟我和离?!”他惊怒交加,终于失了世家大族的风范。
竟然有了几分少年时的影子。我竟感觉几分快意:“你公务繁忙,我已经替你拟好了,
你闲时看看。”“我明日就回将军府,住段日子,你想好了就来找我。”“今日晚了,
我就不留你了。”“抱箭,待会侯爷喝完这盏茶,你替我送送侯爷吧。”侯爷,新婚燕尔时,
我叫他什么来着?云哥?他叫我止戈。可惜不合规矩,得改。
侯爷夫人才是该出现在我们口中的称呼。我一身旧日轻便衣服,骑着马,与抱箭一起回了家。
府门前,我翻身下马,与从马车里钻出来的哥哥正好相遇。这不过初冬,
哥哥竟然已经披了披风。我抢上前去扶他:“怎么这个季节竟然已经穿上披风了,
身体又不好了?”“我这身体,一入了冬就这样。不过畏寒了些。
”他盯着我上下打量:“怎么跑回来了?吵架了?”我扶着他迈过门槛:“准备和离了,
怎么,哥哥不希望我跑回来吗?”他语气淡淡:“我巴不得你在府里待一辈子,可你不听啊。
”“当年非要嫁他,钟鸣鼎食之家,岂是那么好待的?”“后悔了?”05远远的,
两位嫂嫂带着侄子侄女们赶了过来。已经七岁的如意一马当先,跑在前面。
“他们说姑姑回来了,真的吗?”他小炮弹一样冲过来,围着我叽叽喳喳。“姑姑,姑姑,
我今日可以拉开姑姑送我的那把弓了。”“我今日被姜师傅夸了,说我武艺学得好,像父亲。
”“可我觉得我像姑姑,我一定要跟姑姑一样厉害。”如意是大哥的遗腹子,
根本不记得他的父亲。他四岁那年,我凯旋归来。一身盔甲敲开了将军府的门,
我就成了他的偶像。大嫂是京中才女,二哥也是文采斐然。偏偏如意随了将军府血脉,
喜武不喜文。这些年我每次回家,都会抽空教他。他的马、他的弓、他习武的师傅,
都是我给他找来的。我顺手抱过跟在二嫂身后的小丫头。她才四岁,胖墩墩的,
二嫂已经抱不动她了。二哥那身体,谁也不敢劳累他。小丫头黏人,又不喜欢被下人抱,
每次我回来都要在我身上腻一会。我跟哥哥并排走在前面,如意紧跟着我。
大嫂带着大女儿欢琼,二嫂抱着不满一岁的小儿子吉祥,跟在后面。走到廊下,
柱子后边竟躲了个人。“谁?!”一个男人转出身来,磨磨蹭蹭走到我这边。看清是谁,
我一把揪过他的领子:“吴冀,你怎么会在这儿?!”我大怒,“你就算不在塞北,
也该在商城、越城,或是禁卫,随便哪处的军营里。”他一身衣物一看就不是军中制式,
倒有些像如意的武师傅,“你这是穿的什么?我在军中提拔你,
是为了让你去当谁的武师傅吗?”吴冀是我在军中的副将。从我能独立领兵开始,
就一直跟在我身后。他虽然缺乏谋略,武艺却不错。冲锋陷阵是把好手。回京前,
我为他们都安排好了前程。难道有人使坏吗?“你跟我进来!”我带着吴冀去了哥哥的书房,
逼问他。吴冀支支吾吾说不出什么来。我气得拍了桌子,丫鬟刚上的茶被我震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