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在凌晨两点的书房里，冷得像一块冰。微信群里，
一条来自“陈昊”的视频正在自动播放。画面里，我的丈夫顾承宇，
正搂着陈昊那位刚离婚不到半月的妻子李妍，手肆意游走。
背景是他常去的私人会所那间“天字号”包房，墙上的画是我亲自挑的。
陈昊谄媚的语音紧随其后：“顾总，兄弟我这心意…您还满意吧？
那西区项目的事…”胃部猛地抽搐，像被一只冰手攥紧、拧搅。这感觉我并不陌生。
十年前他第一次嫖娼被抓时，我怀孕四个月。他跪在我父母面前，哭着扇自己耳光，
说只是压力太大，犯了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我信了琼瑶书里的话，爱情是宽容，是等待，
是只要我够好，浪子终会回头。我原谅了。五年前，他和当时的行政总监在车里，
被狗仔拍到模糊侧影。他用我的名字注册了一家空壳公司，走了一笔款，把事情压了下去。
他说：“见清，只有你能帮我。我们是夫妻，一体的。”我看着那个以我名义签下的文件，
再次告诉自己，这是风雨同舟。三年前，他在拍卖会上为一个小明星拍下百万珠宝，
照片在圈内传遍。他回家递给我一张同等额度的副卡，说：“你才是顾太太，
外面都是逢场作戏，你懂事点。”我把卡收进抽屉，像收殓又一件爱情的遗物，
然后继续为他准备次日与市领导会谈的材料。每一次，都是这种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绞痛。
然后，
用那些滚烫的、从小说里抄来的句子熨烫平整——“情深深雨濛濛”、“我心匪石不可转”。
我把那些聊天记录、照片、账单，都当成他偶尔偏离航线的坐标，小心翼翼收藏，
却不知这成了他变本加厉、肆无忌惮的地图。视频的微光，
恰恰映在我手边刚合上的《鸿盛集团跨境并购税务架构终极分析报告》封面上。百亿的并购，
三层精密的离岸架构，三个避税天堂的跳转，每一处潜在的风险点都被我用红色标签标出，
又用更复杂、更昂贵的合规方案补上漏洞。这份报告价值数百万咨询费，
但署名是“鸿盛集团法务部”。这个商业帝国的一砖一瓦，
—这个他口中“除了算账什么都不懂、毫无情趣”的妻子——亲手做的安全审计和税务筹划？
书房门被推开，浓重的酒气先于人涌了进来。顾承宇扯着领带，瞥见我亮着的手机屏幕，
脸上连一丝被撞破的慌乱都没有，只有惯常的、近乎仁慈的不耐烦，
仿佛只是看到佣人打碎了一个普通的杯子。“还没睡？盯着这些没意思的东西。”他走过来，
手指甚至没碰那张承载了他未来三年商业野心的报告，径直拿起桌上的冰水灌了一口，
“陈昊会办事，知道我最近压力大，给我解解压。你懂事点，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他的语气，和吩咐司机明天九点来接他时一模一样。“懂事点。
”这个词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捅开了我心里某个封死已久的闸门。十年来，
我就是靠着“懂事”，
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光滑的、没有棱角的、最适合镶嵌在“顾太太”这个位置上的装饰物。
我用他给我的、源源不断的钱，买珠宝，置华服，经营慈善基金会，
把自己包装成这个城市最光鲜的模范妻子，
却任由自己政法大学硕士毕业、曾被誉为“税法天才”的锋芒，
在日复一日的等待和原谅中锈蚀、钝化。我爱他。或者说，
我爱那个我坚信存在于他躯壳里的、终会被我的“好”和“懂事”感化的爱情信徒。
我却忘了，真实的顾承宇，从骨子里就是个只信奉等价交换、丛林法则的商人。爱情于他，
或许只是另一种可供估值并随时准备售出的资产。冰冷的黏腻感从胃部蔓延到指尖，
但这一次，那股惯常的、想要自我说服、自我催眠的暖流没有升起。取而代之的，
是另一种更冰冷、更坚硬、更沉重的东西，从我那早已锈蚀的铠甲裂缝里，一点点挣了出来，
迅速充盈四肢百骸。我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质问他一句。当着他的面，
我用近乎冷酷的平静，将那段视频、那条语音，连同手机加密文件夹里，
可笑的档案管理员一样保存的所有“证据”——那些“520”、“1314”的转账截图，
那些酒店发票的拍照，那些暧昧礼物的照片——全部勾选，打包，
用一个新的、复杂的算法加密，上传至一个他绝对无法追踪的海外云端存储。完成这一切，
只用了不到两分钟。然后，我拿起了桌上的内部专线电话。他的眉头终于蹙起，
声音带上了警告：“沈见清，你干什么？”电话已接通。我对着话筒，
声音是连自己都惊讶的平稳，没有一丝颤抖，仿佛在讨论明天的天气：“王总监，
我是沈见清。抱歉深夜打扰。关于集团正在进行的，对新加坡AW科技公司的跨境并购案，
、用于接收并中转资金的SPV（特殊目的实体）账户‘CaymanSPVIII’，
我刚刚完成了最终复核。”顾承宇想夺过话筒，但我侧身避开了，
平稳地继续：“根据开曼群岛2019年生效的《国际税务合作（经济实质）法》及其细则，
以及OECD（经合组织）关于税基侵蚀与利润转移（BEPS）的行动计划要求，
该SPV目前申报的‘控股业务’类别，必须满足相应的‘经济实质’测试。经核查，
该实体在开曼群岛无足额雇员、无实际办公场所、其核心收入生成活动并非在当地发生。
因此，它存在被开曼税务机关判定为不遵从经济实质法，从而面临高额罚款，
并可能导致其开具的税务居民身份证明失效的重大风险。一旦身份证明失效，
过该架构意图享受的、中国与新加坡税收协定中的优惠税率将可能被两国税务机关同时挑战，
产生巨额税务负债及滞纳金。”财务总监王凯的声音在静夜中显得格外惊慌：“沈、沈律师？
这…这个风险我们之前评估过，
开曼那边的中介保证说可以规避…”“他们的保证基于去年已过时的宽松解释。
最新判例和监管风向已经变了。”我打断他，目光平静地看向瞳孔开始收缩的顾承宇，
“为控制集团层面不可预估的税务风险，我以集团首席税务顾问的身份建议，
立即暂停向‘CaymanSPVIII’账户注入第三笔交易款项，
共计三千七百万美元。冻结该笔资金流动，直到该SPV完成合规整改，
并通过独立第三方审计出具无保留意见的经济实质报告。”“沈见清！
”顾承宇猛地暴喝一声，终于一把抢过话筒，对着那边几乎是在低吼，“王凯！别听她胡说！
那笔钱明天中午之前必须到账，否则对方律师函立刻就会发过来，违约金是日息千分之五！
天价的损失谁承担？！”“那就承担违约金。”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他的怒吼，
在寂静的书房里落下，“日息千分之五，三千七百万美元的本金，
一天的违约金是十八万五千美元。顾总，用一百八十多万人民币，
来测试一下您那个价值百亿的并购架构，到底是不是建立在沙滩上。这笔买卖，
从风险管理角度看，并不亏。”我甚至对他微微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他从未在我脸上见过的笑容，没有温度，没有讨好，只有精密的计算和冰冷的评估。
话筒从顾承宇手中滑落，撞在红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王凯还在那头焦急地“喂喂”叫着。顾承宇脸上的暴怒像潮水般褪去，
第一次被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和惊疑取代。他死死地盯着我，
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与他同床共枕十年的女人。空气凝固了。只有我电脑屏幕上，
那个显示着文件上传完毕“100%”的进度条，闪着幽蓝的光。他似乎终于意识到，
我刚才撕掉的，可能不仅仅是一笔迫在眉睫的付款，
而是我们之间那张从未被言明、却一直默认生效的“契约”——他提供金钱和庇护，
我提供忠诚、容忍和“懂事”。而我现在，用他最熟悉的商业语言和风险逻辑，
单方面修改了条款。我慢慢站起身，收拾好桌面上散乱的文件。经过他身边时，
我闻到他身上除了酒气，还有李妍那款昂贵的、带着侵略性花香的香水味。“顾承宇，
”我说，声音不高，却像一把薄而锋利的冰刃，“从今天起，我们来算一笔新账。
用你最熟悉，也最信奉的，金钱的规则。”他僵在原地，没有阻拦我走出书房。
走廊昏暗的灯光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信仰琼瑶式爱情的沈见清，
已经死在了凌晨两点冰冷的屏幕微光里。而活下来的这个，
将用《企业所得税法》、《税收征收管理法》、《刑法》第二百零一条，
以及她尘封十年的专业獠牙，重新评估她与顾承宇之间的一切。那三千七百万美元的冻结，
只是第一声微弱的、来自废墟深处的崩裂声响。真正的崩塌，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发给李妍的律师函，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超预期。
函件是我亲自草拟的，措辞严谨，法条引用准确。要求返还的八十七万赠予款项，
每一笔都附有清晰的银行流水或微信转账截图，
时间、金额、备注（诸如“宝贝生日快乐”、“给妍妍买糖吃”）一目了然。
律师函的抄送栏里，躺着顾承宇和陈昊的名字。顾承宇的反应是雷霆震怒。
他冲回我们已经形同虚设的家，把那份快递封皮摔在我正在喝茶的茶几上，
昂贵的骨瓷杯碟跟着一跳。“沈见清！**是不是疯了？！”他脖颈上青筋暴起，
“为这区区几十万，你要把事情闹得满城风雨？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放？！
让鸿盛的脸往哪儿放？！”我轻轻吹开浮茶，抿了一口，才抬眼看他。“区区几十万？
”我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婚姻家庭编的解释（一）》第八十二条，
以及《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二条，你未经我同意，基于维持婚外不正当关系的目的，
擅自处分夫妻共同财产，我有权主张认定该处分行为无效，并要求受赠人返还全部财产。
这八十七万，是开始，不是结束。顾总，需要我帮你回顾一下，
你名下那几个用来藏匿资产的有限合伙企业的出资里，有多少是可被追索的夫妻共同财产吗？
”他像是被瞬间噎住，瞪大的眼睛里愤怒迅速被惊愕取代。
“你…你怎么会知道那些合伙企业？”那些是他自以为最高明的安排，通过多层嵌套，
将部分股权和收益权剥离到我的视线之外。“我是你的首席税务顾问，顾总。”我放下茶杯，
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你所有公司的最终税负优化方案，股权架构的健康诊断，
哪一份最终报告不是我签的字？只是以前，我选择只看你想让我看的部分。现在，
”我顿了顿，“我选择看全部。”他像看一个怪物一样看着我，后退了半步，
第一次在我面前显露出一种近乎戒备的姿态。“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我一直是这样。
”我微笑，那笑容大概冰冷极了，“只是你从未真正看过我。你看到的，
一直是你需要看到的‘顾太太’。”李妍找上门来的速度，比我预想的还快。
地点约在我常去的一家会员制咖啡馆的隐秘包间。她不再是视频里那个风情万种的模样，
脂粉未施，眼睛红肿，一见到我，未语泪先流。“顾太太…沈姐姐…”她试图来拉我的手，
被我避开后，肩膀垮了下去，“我是被逼的…陈昊他不是人，他生意上要靠顾总，
自己又…又不行，他就逼我…说我要是不能让顾总高兴，就让我净身出户…顾总他，
他力气好大，我反抗不了…”她哭得梨花带雨，话语破碎，却把责任推了个一干二净。
我静静听着，递过去一张纸巾，等她抽噎声稍歇，才开口，声音没有半分波动：“李**，
你的遭遇我很遗憾。但法律讲证据，不讲苦衷。那些转账记录是客观事实，
基于不正当关系产生的赠予，不受法律保护。”她的哭声戛然而止，抬起泪眼，
里面闪过一丝慌乱和算计破灭的恼怒。“那…那钱我都花了，
买包买衣服做医美了…我哪还得起？”“消费记录、购物凭证、医美机构的合同，
都可以作为折价依据。”我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或者，
我们换一种解决方式。签了这份《和解协议》，承诺分期返还部分款项，并且，
”我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告诉我一些，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什…什么？
”她警惕地看着我。“陈昊除了‘进献’你，还帮顾承宇处理过哪些‘不方便’的事？比如，
一些走不了公司明账的‘特殊费用’，一些需要‘特别渠道’处理的资产？他们之间，
除了上下级，还有什么更见不得光的捆绑？”我的目光锁住她，“李**，
你前夫陈昊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你猜，如果顾承宇这艘大船真要沉了，
他是会拉着你一起溺死，还是第一个把你踹下船当替死鬼？”李妍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嘴唇哆嗦着。她显然想过这个问题。良久，她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声音细如蚊蚋：“陈昊…他有个保险箱，
在家里书房那幅《江山万里图》的后面…密码…可能是他妈的生日，
也可能是…是他第一个儿子的生日。里面…好像有些账本，
还有U盘…我听他喝醉时提过一嘴，说什么‘顾总的秘密小金库’，
‘出事也能拉他垫背’……”我点点头，收起《和解协议》。“今天的话，
我不会告诉第三个人。律师函的诉讼时效是一年，李**，你有足够的时间考虑，
是站在岸边，还是跟着一起沉下去。”离开咖啡馆时，天色阴郁。
我握紧口袋里的录音笔——从她哭诉开始，它就静静地工作着。
李妍的指控和陈昊的保险箱线索，是意外收获。但我知道，撬开陈昊的嘴，
需要更直接、更致命的压力。机会很快来了。一周后，
鸿盛集团旗下一家子公司因环保问题被勒令停产整顿，风声鹤唳。我通过一些私人渠道，
将一份关于西区项目“拆迁补偿款”的异常支出审批单复印件，匿名寄给了陈昊。
那张单子上，经手人是他，批准人是顾承宇，金额高达六千万，
但后面附着的所谓“拆迁协议”，甲方签名潦草，印章模糊，明显是伪造的。
而真正的收款方，经过几层皮包公司转手，最终指向一个与陈昊远房表亲有关联的空壳账户。
果然，第二天下午，陈昊的电话来了。他的声音干涩紧绷，
完全没了往日的圆滑：“嫂子…有空吗？找个安静地方，聊聊？”我们约在那家茶室。
他早到了，面前的茶一口未动，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茶杯边缘，眼底是藏不住的青黑和血丝。
“嫂子，何必呢？”他试图挤出笑容，却比哭还难看，“闹到对簿公堂，太难看了。
顾总和我都知道错了，那些钱，我想办法补给你，双倍都行！咱们私下和解，
别让外人看笑话…”“笑话？”我轻轻打断他，拿出手机，
调出那张六千万审批单的清晰照片，推到他面前，“陈副总，你觉得，
是追回几十万夫妻共同财产可笑，还是这六千万的‘拆迁补偿款’，更好笑一些？
”他的笑容彻底僵死在脸上，瞳孔骤然缩紧。“根据《刑法》第二百七一条，职务侵占罪。
根据《刑法》第二百零五条，虚开用于骗取出口退税、抵扣税款发票罪。当然，
这六千万可能只是冰山一角。”我语气平淡，像在讨论茶叶品质，“你说，
如果税务局和经侦同时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查到那些皮包公司，
查到最终收款账户…顾承宇是会力保你这个‘忠心耿耿’的兄弟，还是会说，
这一切都是你陈昊为了个人利益，欺上瞒下，中饱私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