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劳改,我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皮肤粗糙得像是砂纸。出狱那天,天灰蒙蒙的,
就像我过去一千多个日夜的心情。大门口,我那青梅竹马的未婚夫蒋峰,
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肩章在阴天里也显得格外刺眼。他张开双臂,
笑容灿烂地对我说:“晴晴,我来接你回家结婚。”他大概以为,
三年的“教育改造”已经磨平了我所有的棱角,让我学会了“顺从”和“感恩”。
他以为我还是那个跟在他身后,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温晴。我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然后,在他错愕的注视下,我侧身绕过他伸出的手臂,径直走向不远处,撑着伞等我的哥哥。
“哥,我们回家。”我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瞬间划破了他脸上虚伪的笑容。他不知道,
这三年,我唯一改掉的,就是爱他这件事。01回到家,
熟悉的陈设因为蒙尘而显得有些陌生。爸妈通红着眼,拉着我的手,
一声声地喊着“我苦命的女儿”。哥哥温叙站在一旁,拳头攥得死紧,
眼里的心疼和愤怒几乎要溢出来。“爸,妈,我回来了,都过去了。
”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安慰着他们。这三年,我唯一能坚持下来的动力,
就是他们每周雷打不动的探视,和信里那一句句“晴晴,我们等你回家”。晚饭桌上,
爸妈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肉,仿佛想把这三年的亏欠都补回来。“晴晴,你多吃点,
看你瘦的……”妈妈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我埋头扒着饭,不敢抬头,
我怕一看到他们的脸,自己也会绷不住。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温叔,
陈姨,我能跟晴晴单独聊聊吗?”是蒋峰。我爸“霍”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我们家不欢迎你!你给我滚!”“爸,让他进来吧。”我放下碗筷,擦了擦嘴,“有些话,
是该说清楚了。”蒋峰走了进来,他似乎瘦了些,但精神很好,
眉宇间带着一丝不耐和施舍般的宽容。他大概觉得,我爸妈的态度是在“无理取闹”。
他坐到我对面,习惯性地用一种长辈的口吻说:“晴晴,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你得明白,
我那是为了你好。你性子太烈,不懂得服软,在社会上要吃大亏的。”我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没有说话。他见我不反驳,似乎很满意,继续说道:“你看,现在你出来了,也‘学乖’了。
我们两家的婚约还在,等你休养一段时间,我们就把婚礼办了。以后,
你就在家属院里好好待着,相夫教子,别再惹是生非了。”他顿了顿,
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丝绒盒子,推到我面前。“这是我特意给你买的上海牌手表,
就当是……我接你回家的礼物。”他语气里充满了高高在上的恩赐,仿佛这块手表,
就能抹平我三年的牢狱之灾,抹平我身上那些因为繁重劳动留下的伤疤。我看着那块手表,
忽然就笑了。“蒋峰,”我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知道劳改农场里,冬天有多冷吗?
”他愣住了。“那里的冬天,风跟刀子一样,手脚长满了冻疮,烂得不成样子,
晚上痒得睡不着觉。你知道一天要搬多少砖,挖多少土方吗?
你知道被人指着鼻子骂‘破鞋’‘劳改犯’是什么滋味吗?”我的声音很平静,
却让蒋峰的脸色一点点发白。“晴晴,都过去了……”他试图安抚我。“是啊,都过去了。
”我点点头,将那个丝绒盒子推了回去,“所以,你也过去了。蒋峰,我们的婚约,
从你亲手把我送进去的那天起,就作废了。”“你什么意思?”他的眉头瞬间拧紧,
眼里的宽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被忤逆的怒火,“温晴,你别不知好歹!我肯娶你,
已经是看在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上!你一个劳改出来的,你以为还有谁敢要你?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我站起身,指着门口,“门在那边,请你出去。以后,别再来了。
”他大概从没想过我会如此决绝,气得脸色涨红,猛地站起来,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好!
好你个温晴!我看你是三年牢白坐了!你给我等着,有你后悔求我的时候!”他摔门而去。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我哥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晴晴,做得对。那种男人,
不值得。”我点点头,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不是为蒋峰,而是为我那死在三年前,
万丈深渊里的,十八岁的爱情。02三年前,我也是军区大院里人人羡慕的女孩。家境优渥,
长得漂亮,还有一个即将成为最年轻营长的未婚夫——蒋峰。
变故发生在他从乡下带回一个叫白若雪的女孩之后。白若雪是蒋峰爷爷战友的孙女,
父母双亡,孤苦无依。蒋峰把她安排进了军区医院当实习护士,对她处处照拂。
她总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怯生生地跟在蒋峰身后,一口一个“蒋大哥”,
眼睛里满是崇拜和依赖。大院里的长辈们都夸她懂事、可怜,也劝我要大度。我尝试过。
但白若雪看我的眼神里,总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和嫉妒。女人对这种情绪最敏感。
导火索,是部队文工团来军区大院招人。白若雪能歌善舞,也报了名。
所有人都以为她能选上,结果却在最后一轮政审时被刷了下来。理由是,她的档案里,
多了一份匿名举报信,说她父亲当年有作风问题。在那个年代,
这是足以毁掉一个人前途的致命污点。白若雪当场就晕了过去。醒来后,她哭着对蒋峰说,
在提交材料的前一天晚上,她看到我鬼鬼祟祟地进了档案室。所有矛头,瞬间指向了我。
“不是我!”我拼命解释,“那天晚上我哥发高烧,我跟爸妈送他去医院,一整晚都在!
”我爸妈可以作证,我哥可以作证,甚至医院的护士都可以作证。但蒋峰不信。他红着眼睛,
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死死地瞪着我:“温晴!我没想到你这么恶毒!小雪她那么单纯善良,
你怎么下得去手?”“就因为我夸了她几句,你就容不下她了?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我哥冲上来,一拳打在蒋峰脸上:“蒋峰你**!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妹妹!
我们一家人都能证明她没去过档案室!”蒋峰擦掉嘴角的血,眼神冰冷得吓人。
“你们当然向着她!她从小就被你们惯坏了,无法无天!这次是伪造材料毁人前程,
下次是不是就要杀人放火了?”他看着我,一字一句,仿佛法官在宣判我的罪行。
“我不能让这样一个品行败坏的人,成为我的妻子,更不能让她成为危害社会的毒瘤。
这件事,必须严肃处理,让她接受教训!”他的父亲是军区首长,他的话,分量千钧。于是,
在没有任何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仅凭白若雪的一面之词和蒋峰的“大义灭亲”,
我被扣上了“恶意破坏政审”、“品行不端”的帽子,送去了劳改农场。
我永远忘不了被带走那天,白若雪站在蒋峰身后,藏在众人视线死角的脸上,
那抹一闪而过的、得意的笑。而我爱了十年的男人,只是冷漠地看着我,
眼神里没有一丝留恋和不舍。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的青春,我的爱情,全都死了。
03出狱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更难熬。大院里的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从前的和善变成了躲闪和鄙夷。背后那些“劳改犯”的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愿出门。爸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哥哥温叙想了个办法,
说他一个战友最近要来这边办事,托他帮忙在城里找个落脚的地方。“晴晴,
你不是一直想去城里看看吗?正好,你陪我一起去,就当散散心。”我知道,
他是想带我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环境。第二天,我跟着哥哥去了城里。他口中的战友叫陆琛,
是个看起来比哥哥大几岁的男人。他穿着一身便装,但站姿笔挺,气质沉稳,
一看就是常年在部队的人。他的五官很硬朗,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严肃,但眼神很干净,
没有大院里那些人看我时那种复杂的探究。“陆琛,这是我妹妹,温晴。”哥哥介绍道。
“你好。”陆琛朝我点点头,声音低沉悦耳。“你好。”我低声回应,
下意识地往哥哥身后缩了缩。这三年的经历,让我对陌生人有种本能的防备。
陆琛似乎察觉到了我的不自在,他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和哥哥聊着部队里的事。
我跟在他们身后,像个透明人。我们帮他找了一处招待所住下,离开时,陆琛忽然叫住了我。
“温晴同志。”我回过头,有些不解地看着他。他从口袋里拿出一颗大白兔奶糖,递给我。
“看你心情不太好,吃颗糖吧。”阳光下,他掌心的糖纸微微反光,男人的表情很认真,
没有丝毫轻佻。我愣住了,一时间忘了去接。哥哥笑着打圆场:“你别介意,
他这人就这德行,在部队里哄新兵蛋子哄习惯了。”陆琛也不辩解,只是固执地举着手。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过来。“谢谢。”“不客气。”他收回手,
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回去的路上,我捏着那颗已经有些发软的奶糖,
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这是三年来,除了家人之外,第一个对我释放善意的人。晚上,
蒋峰又来了。他大概是听说了我白天出门的事,脸色很难看。“温晴,你今天跟谁出去了?
”他堵在门口,质问的语气。“跟你没关系。”我冷冷地回答。“怎么没关系?
你是我未婚妻!”他提高了音量,引得邻居都探头探脑地往外看。“蒋营长,
”我哥从屋里出来,挡在我身前,语气不善,“我再说一遍,我妹妹跟你已经没关系了。
请你以后不要再来骚扰她。”“温叙,这是我跟晴晴之间的事,你别插手!
”蒋峰试图推开我哥。“她的事就是我的事!”两人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动手。“够了!
”我从哥哥身后走出来,直视着蒋峰,“蒋峰,你非要把场面弄得这么难看吗?你觉得,
你现在这副嘴脸,配得上你这身军装吗?”他被我问得一噎,脸色青白交加。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他还在嘴硬。“为了我好,
就是不问青红皂白把我送进地狱?”我笑了起来,笑里带着泪,“蒋峰,
收起你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吧,你只是为了给你的白若雪出气而已。
”“你……”“我说错了吗?”我步步紧逼,“你敢说,你对她没有一点私心?
”他的眼神闪躲了一下。那一瞬间,我什么都明白了。“滚。”我指着门外,
用尽全身力气说出这个字。他大概是被我眼里的恨意惊到了,愣愣地看了我几秒,
最终还是狼狈地转身走了。夜里,我把那颗大白兔奶糖剥开,放进嘴里。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可我的心,却比黄连还苦。04我哥告诉我,陆琛不是来办事,
是特意来看我的。“什么?”我惊得差点打翻手里的水杯。“他是我给你介绍的对象。
”哥哥看着我,眼神认真,“晴晴,哥知道你现在不想谈感情,但陆琛人真的很好。
他是战斗英雄,正团级干部,前途无量。最重要的是,他为人正直,明辨是非,
他……他相信你是无辜的。”“他相信我?”我的心猛地一颤。“嗯,”哥哥点头,
“我把你的事都跟他说了,
他听完后只说了一句话:‘如果一个人的清白需要靠所有亲人作证才能勉强维持,
那不是她的错,是那个男人的愚蠢和整个环境的悲哀。’”哥哥复述着陆琛的话,
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愚蠢和悲哀。这个素未谋面的男人,
竟然比那个口口声声说爱我的男人,看得更透彻。“我……我配不上他。”我低下头,
声音发涩,“我坐过牢,名声已经毁了。”“胡说!”哥哥按住我的肩膀,“在哥心里,
你永远是最好的妹妹。陆琛他不在乎这些。他说,他敬佩的是你的坚韧。晴晴,
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他一个机会,好吗?”我沉默了。第二天,陆琛又来了,
这次是跟着我哥一起,名义上是来家里做客。他提着一网兜水果,还有一包点心,
看起来有些拘谨。爸妈的态度很热情,拉着他问长问短,把他当成了贵客。我坐在角落里,
听着他们聊天,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也看了过来。四目相对,
我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了视线。他好像……笑了笑。吃过午饭,哥哥借口有事,
拉着爸妈溜了,屋子里只剩下我和陆琛。气氛一度很尴尬。
“你……”“你……”我们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他先笑了起来,打破了沉默:“你先说。
”“我没什么好说的。”我摇摇头。“那我问,可以吗?”他用的是商量的语气。
我点了点头。“你哥哥说,你喜欢看书。”“嗯。”“我来的时候,带了几本,
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他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几本书,放到我面前。是几本外国小说,
《简爱》、《红与黑》。在这个年代,这些都是很难得的“禁书”。我的眼睛亮了亮。
“你怎么会有这些?”“以前执行任务的时候,在一个旧书摊上收的。”他解释道,
“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我的手抚上书的封面,粗糙的纸张带着岁月的温度。“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