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祭》目录最新章节由千帆湖的马克贝斯提供,主角为陈老栓李砚,青溪祭情节跌宕起伏、扣人心弦,是一本情节与文笔俱佳的短篇言情小说,主要讲述的是:“但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我们年复一年祭祀野兽,给它们准备吃的,求它们不要祸害庄稼。……
晨光初透时,山雾尚未散去,青溪村东头的打谷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陈老栓将最后一把香稳稳**土陶香炉,直起佝偻的腰背。他今年六十七岁,
脸上的皱纹像被山风雕刻过的崖壁,一双眼睛却依旧清亮。作为村里最年长的长者,
主持护秋仪式的重任已经落在他肩上整整三十年。“时辰到了。”他的声音不高,
却穿过薄雾,让场上的窃窃私语安静下来。
的祭品——用新米蒸的糕饼、山果、甚至还有一小块熏肉——整齐摆放在铺着红布的长桌上。
男人们则按照陈老栓的指示,将祭品分成四堆:一堆给狐狸,一堆给野猪,一堆给鼠类,
还有一堆是给所有“过路灵物”的。七岁的孙儿铁蛋踮着脚尖,眼睛盯着那块深红色的熏肉。
陈老栓轻轻拍了拍他的头:“这是给山君的,莫要贪看。”“山君是谁?”铁蛋仰着脸问。
“山君就是......”陈老栓顿了顿,没说出“老虎”二字。在这山里,
有些名字不能轻易叫出口,怕它听见了真的会来。人群中有个年轻人轻笑了一声。
陈老栓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李砚,村里李秀才的儿子,去年刚从县城学堂回来,
说话做事总带着一股子书卷气和叛逆劲儿。他不信这些“老掉牙的规矩”,但又每年都来看,
用那双过于敏锐的眼睛观察着一切。“开始吧。”陈老栓清了清嗓子,面向东方初升的太阳,
双手合十。村民们跟着低头。打谷场上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祈祷声,
混着远处溪流的潺潺声和山雀的啁啾。“皇天在上,后土在下,”陈老栓的声音苍老而坚定,
“青溪村父老敬备薄礼,供奉山中诸灵。秋收在即,恳请诸灵享用祭品,莫要糟践庄稼。
若鼠辈作乱,我等自当迎猫治鼠;若野猪为害,
定请山君惩之......”“若是山君为害呢?”声音不大,
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潭。陈老栓的祷告戛然而止。他缓缓转过身,
看到了站在人群边缘的李砚。年轻人穿着半旧的青衫,身形挺拔,眼神里没有挑衅,
只有纯粹的好奇——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刨根问底的好奇。几个老人皱起了眉头,
妇女们交换着不安的眼神。铁蛋拽了拽祖父的衣角:“爷爷,山君也会害人吗?
”陈老栓沉默了片刻。山雾在他周围缓慢流动,仿佛整座山都在等待他的回答。
“山君自有分寸。”他最终说道,声音有些干涩,“它吃野猪,也护山林,不会轻易伤人。
”“可去年王二叔家的牛......”一个村民小声嘀咕,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
李砚向前走了两步:“陈爷爷,我只是想问个明白。若老虎真来为害,
我们又该请谁来惩治它?”这个问题悬在半空,像一把锋利的镰刀,等着割断什么。
陈老栓感到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主持护秋仪式三十年,从未有人这样当面质疑过。
不是不敢,而是不会——村民们世代遵循的规矩里,本就没有这个问题的答案。
“那就......”陈老栓的声音几乎被风吹散,“那就只有让官府、让官兵去惩治了。
”话音刚落,他自己心头就是一跳。这话不该说,尤其是在这样的场合。但已经晚了。
李砚点了点头,似乎早料到这个答案。然后他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那个让整个打谷场陷入死寂的问题:“若是官吏来抢夺我们的粮食,又该请谁来保护我们?
”风停了。山雾凝固在树梢。连溪流声都仿佛远去。陈老栓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冰冷的认知:这个问题没有答案。至少,在他所知的这个世界里,没有。
铁蛋紧紧抓住祖父的手,小声问:“爷爷,官吏是坏人吗?”无人回答。
香炉里的三炷香静静燃烧,青烟笔直升入无风的空中,然后突然散开,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打乱了。***仪式草草结束。村民们默默收拾祭品,没人说话,
只有偶尔交换的眼神里藏着复杂的东西——不安,疑惑,还有一丝对李砚的不悦。
这个年轻人打破了某种微妙的平衡,而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陈老栓最后离开打谷场。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了村后的山坡上,
那里有他家的三亩水田。稻子已经抽穗,沉甸甸的,在晨光中泛着金黄。风过时,稻浪起伏,
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是世间最令人安心的声音。他在田埂上坐下,掏出烟袋。
烟草是自家种的,味道冲得很,能压下心头的烦躁。李砚的问题还在耳边回响。
陈老栓不是没想过这些问题——在无数个守夜的晚上,当山风呼啸,
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时,他躺在竹床上,睁着眼睛想很多事情。但他从不说出口,
因为说出来也没用。就像你知道屋梁有根椽子被虫蛀了,可你不敢去动它,怕一动,
整个屋顶都会塌下来。“陈爷爷。”陈老栓没有回头。他听到脚步声走近,
然后是年轻人在他身边坐下,学着他的样子看向稻田。“刚才得罪了。”李砚说,
语气倒是诚恳。“你只是问了该问的问题。”陈老栓抽了口烟,“只是这些问题,
问了也没用。”“为什么没用?”陈老栓侧过头,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李砚的脸还带着书生气的稚嫩,
但眼睛里有一种他父亲没有的东西——李秀才是村里唯一的读书人,
考了二十年也没中个秀才,最后在村里教几个孩子识字,性子早就磨平了。可李砚不同,
他眼睛里还有火苗,虽然不大,但在暗处能看得清楚。“你读过书,”陈老栓缓缓说,
“该知道有些事,不是道理能说清的。”“我知道。”李砚捡起一块土坷垃,在手里捏碎,
“但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我们年复一年祭祀野兽,给它们准备吃的,求它们不要祸害庄稼。
这就像......就像给强盗送钱,求他们别来抢你。”陈老栓笑了,
笑声干涩:“那你觉得该怎么做?”“加固篱笆,组织守夜,用陷阱,用弓箭。”李砚说,
“我查过县志,五十年前青溪村是有护村队的,后来为什么没了?
”这个问题让陈老栓沉默了更久。烟斗里的火已经熄了,但他还是把它含在嘴里。
“因为死了人。”他最终说,“那年闹野猪,护村队追到深山里,遇到了老虎。三个人,
只回来一个,还是疯的。”李砚捏土块的手停住了。“从那以后,”陈老栓继续说,
“村里老人就说,山里的东西,不能硬碰硬。它们有它们的规矩,我们有我们的法子。祭祀,
说好话,给点好处——这是我们的法子。”“可这法子管用吗?”李砚追问,
“去年野猪还是祸害了西头的玉米地。”“那是给的祭品不够。”“那怎么才算够?
把全村的口粮都搬出去?”陈老栓不说话了。他知道李砚说得有道理,
但这道理在山里行不通。山里的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就像老虎吃了野猪,
也吃人养的牛;狐狸偷鸡,也抓田鼠;就连最可恶的田鼠,
它们的洞还能帮着松土——虽然没人会感谢它们。“你刚才问,官吏来了怎么办。
”陈老栓换了个话题,因为前一个他答不上来,“我告诉你实话:没办法。”李砚看着他。
“我活了六十七年,见过三次官兵进村。”陈老栓的声音压得很低,虽然周围根本没人,
“第一次是征粮,那年大旱,村里本来就没收成,他们还是拉走了三车粮食。第二次是抓人,
说村里藏了土匪——最后抓走的是王老六,他不过是在山上挖了点药材去县里卖。
第三次是修官道,每户出一个男丁,干了一个月,没给一文钱。”“没人反抗?
”“怎么反抗?”陈老栓反问,“他们有刀,有箭,还有文书——盖着红印的文书,
说这是皇粮国税,是王法。王法,你懂吗?就是天经地义,不能违抗的东西。
”李砚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陈老栓能看到他太阳穴处的血管在跳动,那是年轻人特有的愤怒,
还没被生活磨钝的愤怒。“所以,”李砚慢慢说,“我们对野兽有办法——祭祀,祈求,
用更大的野兽制衡。但对人,对穿着官服的人,我们没办法。”陈老栓点了点头,
又摇了摇头:“也不全是。有时候,他们收了东西,也会办事。”“比如?
”“比如......”陈老栓想了想,“前年西山闹土匪,就是官兵来剿的。
虽然他们走的时候‘借’走了村里两头猪。”“借?”“说是借,从来没还过。
”陈老栓苦笑,“但这总比土匪常驻强,是不是?”李砚不说话了。他抓起一把土,
让细碎的土粒从指缝间流下。晨光完全升起来了,照在稻田上,金灿灿一片。
远处传来妇人唤孩子吃饭的声音,狗叫声,鸡鸣声——一个村庄寻常的早晨。“陈爷爷,
”李砚突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既不怕野兽,也不怕官吏呢?”陈老栓转过头,
认真地看着年轻人:“那你就不是人了,是神仙。”两人都笑了。笑声中有些无奈,
也有些别的什么。“回去吧。”陈老栓站起身,拍了拍**上的土,“你爹该找你吃饭了。
”他们一前一后走下山坡。快到村口时,李砚突然说:“陈爷爷,今年我想参加守夜。
”陈老栓脚步顿了顿:“守夜苦,你吃不了那个苦。”“让我试试。”李砚坚持,
“我学过一点拳脚,箭法也还成。”陈老栓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好,
秋分开始,第一班夜,你跟我和大牛一组。”***七天后的傍晚,
第一片枯叶打着旋儿从老槐树上落下时,村里响起了锣声。“野猪!西头玉米地!
”陈老栓正在编竹筐,听到锣声立刻站起身。铁蛋从屋里跑出来,眼睛睁得老大:“爷爷,
是野猪吗?”“待在屋里,关好门。”陈老栓抄起靠在墙边的钢叉——叉头已经磨得发亮,
木柄被手汗浸得深黑。他冲出院子时,看到李砚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猎弓,
背上背着箭筒。“你怎么......”“听到锣声就来了。”李砚说,眼睛里有紧张,
但更多的是兴奋。他们跑到西头时,已经有十几个村民围在那里。
王大牛——村里最壮的汉子——正指着玉米地边上的一片狼藉骂骂咧咧。
一人多高的玉米杆倒了一片,像是被什么巨大的犁耙翻过,泥土混着破碎的玉米叶,
还有明显的蹄印。“是那头独耳的。”王大牛啐了一口,“我认得它的蹄印,
前年把我家红薯地祸害个够呛。”陈老栓蹲下查看痕迹。蹄印很深,说明这家伙分量不轻。
折断的玉米杆上还有新鲜的齿痕——野猪的獠牙留下的。“刚走不久。”他站起身,
“追不追?”村民们面面相觑。追野猪是危险活,尤其是独耳的——那是头老野猪,
狡猾得很,獠牙有半尺长,前年差点把追它的狗开膛破肚。“祭祀不是才过吗?
”有人小声说,“怎么这么快就来祸害了?”这话让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陈老栓。
他是主祭人,仪式是他主持的,现在野猪来了,就像是在打他的脸,打整个仪式的脸。
陈老栓感到脸上发热。他想起李砚的问题:“这法子管用吗?”现在看来,至少这次不管用。
“祭品可能......”他艰难地说,“可能山君没收到。”“或者收到了,但不想管。
”李砚接话道,声音平静,“陈爷爷,现在怎么办?再办一次祭祀,
还是......”“追。”陈老栓咬咬牙,“组织人手,带上狗,今晚就追。
不能让它觉得我们好欺负,不然明天还会来。”这个决定让一些人退缩了,
但王大牛和几个年轻汉子站了出来。李砚也向前一步:“我参加。”“你不行。
”王大牛粗声粗气地说,“这是玩命的事,你个读书人......”“我箭法不差。
”李砚说,“至少能帮忙。”陈老栓看了看年轻人坚定的眼神,最终点头:“好,
你跟在我身边,别冲前面。”他们组织了八个人,四条狗。天完全黑透时,举着火把进了山。
狗闻着野猪的气味在前头带路,狂吠声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惊起一片飞鸟。
李砚走在陈老栓身边,手里紧握着弓。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照亮了他紧抿的嘴唇和专注的眼睛。陈老栓突然觉得,
这个年轻人不像他父亲——李秀才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但李砚身上有种坚韧的东西,
像是山崖缝里长出来的树,根扎得深。“怕吗?”陈老栓问。“有点。”李砚老实承认,
“但更怕什么也不做。”陈老栓点点头。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追野猪,也是这个年纪,
怕得腿发软,但还是咬牙跟着父辈们进了山。那次他们追到了一头小野猪,
拖回村里全村分了肉,他分到一条后腿,母亲炖了,香得他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
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注意脚下。”他提醒道,“野猪狡猾,有时候会绕回来偷袭。
”话刚说完,前面的狗叫声突然变了调——从追踪的兴奋变成了恐惧的哀鸣。
然后是一声短促的惨叫,接着是重物撞击树木的声音。“不好!”王大牛冲在最前面。
火把的光照过去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一条狗躺在地上,肚子被划开,肠子流了一地。
另外三条狗夹着尾巴后退,发出呜呜的哀鸣。而在树林深处,
两点绿荧荧的光亮起——那是野猪的眼睛,反射着火光。“独耳的!
”王大牛举起手中的长矛。野猪从阴影里冲出来。它比陈老栓想象的还要大,肩背高耸,
獠牙在火光下泛着黄白色的光。
最醒目的是它左边耳朵缺了一半——那是某次战斗留下的勋章。它没有直接冲过来,
而是停在一片空地上,喘着粗气,前蹄刨着地。这是个警告,也是宣战。“围起来!
”陈老栓喊道,“别让它跑了!”村民们散开,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但野猪很聪明,
它不朝人多的方向冲,而是突然转向左边——那里站着李砚。陈老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见李砚举起弓,拉满,箭矢在火光中闪着寒光。野猪冲过来的速度极快,
像一辆失控的马车,地面都在震动。箭射出去了。但没有射中要害,只是擦过野猪的颈侧。
野猪被激怒了,发出一声刺耳的嚎叫,加速冲来。陈老栓想都没想,冲过去一把推开李砚。
野猪的獠牙擦着他的大腿划过,布料撕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感到一阵**辣的疼,
但顾不上查看,反手一钢叉刺向野猪的侧腹。钢叉入肉,但不够深。野猪猛地转身,
钢叉脱手,陈老栓被带倒在地。“爷爷!”铁蛋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这小子竟然跟来了。
野猪调转方向,朝倒在地上的陈老栓冲来。那一刻时间仿佛变慢了,
陈老栓能清楚看到野猪喷着白沫的嘴,闻到他口鼻的腥臭味,看到那双小眼睛里纯粹的杀意。
然后又是一箭。这一箭射得很准,从野猪的眼睛射入,直贯脑颅。
野猪发出一声不似猪叫的尖嚎,前冲的势头不减,但方向偏了,
擦着陈老栓的身体撞在一棵树上,震落一片树叶。它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李砚举着弓的手在颤抖,弓弦还在嗡嗡作响。他的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吓人。
王大牛第一个冲过来,查看陈老栓的伤势。大腿上的伤口不深,但很长,血把裤腿浸透了。
其他村民围上来,有人撕下衣襟给他包扎。“好小子!”王大牛拍了拍李砚的肩膀,
“这一箭漂亮!”李砚没说话,他走到野猪尸体旁,蹲下,拔出自己的箭。
箭头上沾着红白相间的东西。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跑到一边,干呕起来。
陈老栓在别人的搀扶下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李砚身边,递给他水囊:“第一次杀生?
”李漱漱口,点点头。“难受是正常的。”陈老栓说,“但今晚你救了我的命。
”“您先救了我。”李砚说。村民们开始处理野猪尸体。四条汉子用木杠抬着它下山,
一路上大家都很兴奋——这么大一头野猪,肉够全村吃好几天,皮可以鞣了做垫子,
獠牙能给孩子们当玩物。但陈老栓心里沉甸甸的。不是因为伤口疼,
而是因为他意识到:祭祀没拦住野猪,是人自己拦住的。用陷阱,用弓箭,用勇气。
李砚走在他身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陈爷爷,
也许我们不需要更大的野兽来保护我们。”陈老栓没回答。他抬头看天,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圆圆的,冷冷的,照着这群扛着猎物下山的人。***野猪事件后,
村里对护秋仪式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一些人开始私下议论:祭品是不是白准备了?
山君是不是根本不管事?这些话传到陈老栓耳朵里,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每天早晚还是去田里转悠,查看庄稼的长势。他的腿伤不重,几天就能走路了。
铁蛋成了李砚的小跟班,天天往李家跑,回来就比划着学射箭的姿势。“李砚哥哥说,
等秋收完了,教我读书。”铁蛋兴奋地说。陈老栓摸摸孙子的头:“好,多学点东西好。
”他其实有点羡慕铁蛋。自己小时候也想读书,但家里穷,要干活,
认的几个字还是后来跟李秀才学的,勉强能看懂黄历和地契。李砚不一样,他读过书,
见过县城,脑子里装着村里人想不到的东西。比如那个问题:官吏来了怎么办?
陈老栓尽量不去想这个问题,但它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时不时就疼一下。
他知道秋收后官府会来人收粮,这是每年的惯例。去年的粮官还好说话,前年的就刻薄,
大前年的最可恶——硬说村里的秤不准,每石粮要多收三升的“折耗”。
不知道今年来的会是谁。九月最后一天,稻子完全熟了。金黄的稻穗低垂着,像谦卑的智者。
全村男女老少都下地,镰刀挥舞,稻束成捆,打谷场上的连枷声从早响到晚。
陈老栓家今年收成不错,三亩水田打了将近十石谷子。晾晒、扬场、装袋,忙活了整整五天。
最后一袋谷子入库时,他坐在门槛上抽烟,看着院子里金灿灿的谷堆,
心里有种踏实的感觉——这是农人一年中最满足的时刻,所有的辛苦都有了回报。
然后他就听到了马蹄声。不是一匹,是至少五六匹。声音从村口传来,越来越近。
陈老栓站起身,烟斗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来了。他走到院门口时,
已经有不少村民聚在路上了。五匹马,五个穿官服的人,为首的瘦高个儿,留着山羊胡,
眼睛细长,看人时眯着,像是在打量货物。“青溪村里正何在?”瘦高个儿勒住马,
声音尖细。老里正颤巍巍地站出来:“小老儿在。”“奉县尊之命,征收本年秋粮。
”瘦高个儿从怀里掏出一卷文书,“按册,青溪村纳粮户四十七,应征粮二百三十五石。
另加剿匪捐每亩一升,道路修葺费每户三十文。”人群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