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女儿满月那天，婆婆把桌子掀了。红鸡蛋滚了一地，染脏了我妈亲手绣的虎头鞋。
“又是个赔钱货！”婆婆的尖嗓子刺穿喜气，“我们周家绝后了！赵静宜，
你这个没用的肚子！”满屋宾客鸦雀无声。我抱着襁褓里的女儿，指尖冰凉。
奶香味混着酒菜馊掉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丈夫周伟业站在婆婆身后，嘴唇动了动，
最终别开了脸。我妈气得浑身发抖，想冲上去理论，被我爸死死拽住。婆婆不依不饶，
手指几乎戳到我脸上。“看什么看？我说错了？头胎是丫头，这胎又是丫头！
你就是来克我们周家的！不下蛋的母鸡还占着窝！”怀里的女儿仿佛感受到恶意，
哇地哭起来。我轻轻拍着她，抬起头，直视婆婆那双被愤怒烧红的眼睛。“妈，
”我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孩子才满月。”“满月怎么了？
满月就能改变她是个丫头片子的事实？”婆婆唾沫横飞，“我告诉你赵静宜，趁早打算。
要么赶紧调养身子生三胎，要么——”她顿住，目光扫过周伟业。周伟业低下头，
盯着自己的皮鞋尖。“要么，”婆婆冷笑，“就别占着茅坑不拉屎。”那晚，
周伟业在客房睡的。我搂着女儿，睁眼到天亮。胸口堵着石头，呼吸都带着钝痛。
女儿小小的手抓住我的手指，那么软，那么暖。这是我的骨肉。他们口中的“赔钱货”。
1矛盾像溃烂的伤口，日益恶化。婆婆第二天就搬进了主卧。她说要“督促”我备孕。
我的衣柜被清出一半，塞满她的旧衣服。梳妆台上，护肤品被挪到角落，
摆上她求来的送子观音。每天清晨六点，她准时敲响房门。“起来熬药了！
”厨房里弥漫着古怪的气味。黑褐色的药汁在砂锅里翻滚，泡沫混着不知名草药根茎。
“老家王婶给的方子，灵得很！”婆婆盯着火候，“她儿媳妇连生三个儿子。
你连着喝三个月，保准怀上。”药碗递到我面前。热气熏着眼睛。“妈，我还在哺乳期。
”我试图讲理，“这些药会不会影响奶水？”“影响什么？我孙子最重要！”她不容置喙，
“赶紧喝了，别磨蹭。”周伟业坐在餐桌边看手机。头也不抬。我接过碗，
滚烫的温度透过瓷壁刺痛掌心。闭气，仰头，灌下去。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
带着难以形容的腥气。胃里一阵翻搅。我冲到水池边干呕。婆婆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娇气！
为了周家的香火，这点苦都吃不了？”周伟业终于抬起头。“妈，
静宜确实不舒服……”“不舒服也得喝！”婆婆打断他，“伟业，你可不能心软。
咱们周家三代单传，不能断在你手里！”周伟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继续看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片冷漠的蓝。这样的早晨重复了二十七天。第二十八天，
女儿发高烧。我整夜未眠，用温水给她擦身，量体温，喂退烧药。天亮时温度终于降下去。
我瘫在床边，眼睛干涩。婆婆的敲门声准时响起。“赵静宜！熬药了！”我抱着昏睡的女儿，
打开门。“妈，孩子病了，我今天能不能……”“孩子病了你就不喝药了？”婆婆皱眉，
“这药一天都不能断！断了前面就白喝了！”她伸手要拉我。我后退一步。
怀里的女儿被惊醒，小声啜泣。“妈，我真的需要照顾孩子。”“孩子孩子，就知道孩子！
”婆婆音量提高，“一个丫头片子，有那么金贵吗？我们周家的香火才是大事！
”周伟业从房间出来，睡眼惺忪。“吵什么？”“你媳妇不想喝药！”婆婆告状，
“说要照顾你闺女。”周伟业看了我一眼。我看着他。眼神里有哀求。他沉默了五秒。
“静宜，”他说，“妈也是为了咱们好。你把药喝了，孩子我来照顾。”“你会照顾吗？
”我问，“你知道她现在体温多少？知道该隔多久喂一次水？知道怎么物理降温吗？
”周伟业愣住了。婆婆立刻炸了。“你这是什么态度！伟业是你丈夫，你还敢教训他？
”女儿被吓哭，哭声嘶哑。我抱紧她，转身回房。门在背后关上。还能听见婆婆的骂声。
“反了天了！伟业你看看她！这种媳妇留着干什么！”周伟业低声说了什么。听不清。
不重要了。我贴着门滑坐到地上。女儿的小脸贴着我脖颈，滚烫的眼泪渗进我衣领。
“对不起，宝宝。”我喃喃，“妈妈对不起你。”那天我没喝药。婆婆把药碗砸在卧室门上。
褐色的药汁顺着门板往下淌，像干涸的血迹。2冷战持续了一周。婆婆不再亲自监督，
改为让周伟业送药。他端着碗站在门口，眼神躲闪。“静宜，妈让我送来的。”“我不喝。
”“你就不能服个软吗？”他压低声音，“妈也是为咱们着想。有个儿子，家里才完整。
”“完整？”我盯着他，“周伟业，女儿不是你的孩子吗？她不配让这个家‘完整’吗？
”他语塞。“我不是那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我步步紧逼，“结婚五年，
我辞了工作照顾家庭，伺候你妈，生了两个孩子。现在因为没生儿子，我就成了罪人？
”“你小声点！”他紧张地看向客厅。婆婆正竖着耳朵听。我突然觉得可笑。“把药拿走。
”我说，“我不会再喝了。要生儿子，你自己生去。”周伟业脸色铁青。“赵静宜，
你别太过分！”“过分的是谁？”我问，“是你妈每天骂我女儿赔钱货过分，
还是你装聋作哑过分？”他摔门而去。药碗留在门口地上。我踢翻了它。
瓷器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当晚，婆婆召集了家庭会议。公公特地从老家赶来。
两个老人坐在沙发上，表情严肃。我和周伟业坐在对面。女儿在婴儿床里玩摇铃，
发出叮当声响。“今天把话说清楚。”婆婆开场，“赵静宜，你是不是打定主意不生三胎了？
”“是。”我说。“为什么？”“因为我有两个健康的孩子，足够了。”“那能一样吗！
”婆婆拍大腿，“女儿是别人家的！儿子才是自家的！”“妈，都什么年代了。
”我尽量保持冷静，“女儿儿子都一样。好好培养，都是人才。”“放屁！
”公公忍不住开口，“我们周家的香火不能断！你必须生儿子！”我看着周伟业。
“你的意思呢？”他低头搓着手。“静宜，要不……咱们再生一个？万一是个儿子呢？
”“万一又是女儿呢？”我问，“再生第四个？第五个？直到生出儿子为止？
”“你这是什么话！”婆婆尖叫，“你就这么咒我们周家？”“我说的是事实。”我站起来，
“我不会再生了。如果你们接受不了，可以离婚。”空气凝固了。周伟业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离婚。”我重复，“你们想要儿子，找别人生去。我不伺候了。
”婆婆先反应过来。“离就离！你以为我们周家稀罕你？不下蛋的母鸡，早该滚了！”“妈！
”周伟业喊了一声。“怎么，你还舍不得？”婆婆瞪他，“这种媳妇留着干什么？
连儿子都不肯生！”公公也帮腔。“伟业，听**。咱们周家不能绝后。”周伟业看着我，
眼神复杂。有挣扎，有犹豫，最后归于麻木。“静宜，”他说，“你真的不肯再生了？
”“不肯。”“……那好吧。”两个字。轻飘飘的。砸碎了我对这段婚姻最后一丝幻想。
3离婚协议谈了一个月。婆婆坚持要孩子的抚养权。“丫头片子也是周家的种！不能跟你走！
”我冷笑。“你们不是嫌她是赔钱货吗？现在又要争了？”“那不一样！”婆婆理直气壮，
“跟你走了，以后就不认我们周家了。留在周家，好歹姓周！”“孩子不是物品。”我说，
“我会争取抚养权，你们死了这条心。”我聘请了宋律师。她是业界有名的离婚律师，
专打抚养权官司。第一次见面，我带来了所有证据。周伟业这几年的收入流水，
不及我婚前收入的一半。我为家庭放弃晋升机会的邮件记录。婆婆逼我喝药的录音。
她辱骂我和女儿的视频。宋律师看完，推了推眼镜。“赵女士，这些证据很有利。
但法庭会综合考虑双方经济条件、抚养环境等。你目前没有工作，这是弱点。
”“我马上找工作。”“需要时间。”宋律师说，“我建议先分居，稳定经济状况后再起诉。
”我接受了建议。找房子，找工作，联系保姆。周伟业没有阻拦。他好像突然变成了局外人，
对一切漠不关心。分居那天，婆婆站在门口。“赵静宜，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答应生儿子，
你还能回这个家。”我抱着女儿，行李箱放在脚边。“妈。”我最后一次叫她，
“您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把女人当生育工具。女儿也好，儿子也好，首先是人。
”“您看不起我女儿，我看不起您。”她脸色涨红。“你……你说什么！”“我说，
”我一字一句，“您不配当奶奶。”拉着行李箱走进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听见婆婆的咆哮。
“你会遭报应的！你这辈子别想有儿子！你们赵家绝户！”电梯下行。女儿趴在我肩上，
小声问。“妈妈，我们去哪里？”“去新家。”我亲亲她的脸，“只有妈妈和宝宝的家。
”“爸爸不来吗？”“……爸爸不来了。”她似懂非懂，抱紧我的脖子。新租的公寓很小，
一室一厅。但阳光很好。我把女儿放在地上，她摇摇晃晃地探索新环境。手机响了。
是周伟业。“静宜，妈的话你别往心里去。”“还有事吗？”我问。“……女儿的东西，
我改天送过去。”“好。”沉默。“静宜，其实我……”“周伟业。”我打断他，
“签字的时候干脆点，别让我看不起你。”挂断电话。蹲下身，抱住女儿。“宝宝，
从今天起，妈妈要变成超人了。”“你要给妈妈加油，好吗？”她咯咯笑，用小手拍我的脸。
“妈妈，加油！”4求职之路比想象中艰难。离开职场五年，行业已经天翻地覆。
从前带过的下属，如今坐在面试官的位置上。“赵姐，真没想到是您。”李薇笑容客气，
“您的情况我了解，但我们现在需要能立刻上手的人。您空窗期太长了。
”“我可以从头学起。”“我们没时间培养新人。”她委婉拒绝，“抱歉。”一连七家公司，
都是类似的说辞。第八家是创业公司，规模很小。创始人是个年轻男人，叫徐朗。
他翻看我的简历，又看看我。“你之前的成绩很漂亮。为什么中断五年？”“家庭原因。
”“现在呢？”“离婚了，需要养活自己和女儿。”他挑眉。“孩子多大了？”“一岁半。
”“你带孩子，还能加班吗？”“我可以安排保姆。”我说，“只要给我机会，
我能把失去的时间追回来。”徐朗思考了几分钟。“我们缺个项目助理，月薪六千，
经常加班。你愿意吗？”“愿意。”“明天能上班吗？”“能。”走出公司大门，
我给中介打电话。“帮我找个靠谱的保姆，白天带一岁半的孩子，工资面议。
”银行卡里的存款不多。交了三个月房租，押一付三，已经去了一半。
剩下的要撑到我领到第一个月工资。保姆姓王，五十多岁，看起来很和善。面试时，
她抱着女儿逗弄，女儿居然没哭。“这孩子真乖。”王阿姨说，“赵女士放心，
我带过十几个孩子，有经验。”“拜托您了。”第一天上班，我五点起床。给女儿喂奶，
换衣服，准备好一天的辅食。六点半，王阿姨准时上门。我亲了亲女儿的脸。“宝宝乖，
妈妈晚上回来。”她睁着大眼睛看我，突然撇嘴要哭。“妈妈去上班，给宝宝买好吃的。
”我硬起心肠，“宝宝跟阿姨玩，好不好？”王阿姨接过她。“乖，咱们看绘本去。
”关门瞬间，听见女儿的哭声。我站在门外，深呼吸三次。把眼泪憋回去。挤地铁，换乘，
提前二十分钟到公司。徐朗正在吃早餐。“这么早？”“熟悉一下环境。”我说。
他指指角落的工位。“你的位置。电脑密码贴在显示器上。
今天先把这三个项目的资料整理出来，下班前给我。”厚厚一摞文件堆在桌上。我打开电脑，
开始工作。五年没碰专业软件，手指有些生疏。但我逼自己快速适应。午休时间，
同事陆续去吃饭。我啃着面包，继续看文件。徐朗经过。“不吃饭？”“马上就好。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下午三点，女儿的照片发到手机。王阿姨拍的。
她坐在垫子上玩积木，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宝宝很乖，上午哭了一会儿，
中午睡了两个小时，下午精神很好。”我回复谢谢。继续工作。下班时已经晚上八点。
徐朗还在办公室。“赵静宜，你整理的资料我看过了。”他说，“条理很清晰，
但有几个数据需要核实。”“我现在改。”“明天吧。”他站起来，“第一天，别太拼。
回家陪孩子。”我犹豫了一下。“谢谢徐总。”“叫我徐朗就行。”他笑笑，
“我也是创业狗，理解单亲妈妈的不容易。”地铁上，我累得几乎睡着。到家已经九点半。
女儿睡着了。王阿姨小声说。“晚上找你，哭了好一阵。后来累了就睡了。
”我付了当天的工资，送走王阿姨。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熟睡的脸。轻声说。“对不起，
宝宝。”“妈妈会加油的。”5第一个月，我瘦了八斤。但工作渐渐上手。
徐朗给我的任务越来越重要。第二个月，我转正，薪资提到八千。第三个月，
我独立负责一个小项目。那天加班到十点，女儿突然发高烧。王阿姨打电话来，声音焦急。
“赵女士，宝宝烧到三十九度，一直哭，怎么办？”“我马上回来！”我抓起包冲出门。
打车，一路催司机快一点。到家时，女儿哭得声音都哑了。小脸通红，浑身滚烫。“去医院！
”我抱起她就往外跑。儿童急诊室挤满了人。排队，挂号，等医生。女儿趴在我肩上，
小声啜泣。“妈妈，难受……”“妈妈知道，马上就好了。”我拍着她的背，眼眶发热。
验血，等结果。确诊是病毒性感冒。医生开了药，说需要物理降温。
我抱着女儿在输液室坐下。已经凌晨一点。手机响了。徐朗。“赵静宜，你突然走了，
客户那边的方案……”“徐总，我女儿发高烧在医院。”我压低声音，
“方案我已经发你邮箱了，最后的修改标注了红色。麻烦您看一下，有问题我明天一早处理。
”他沉默了几秒。“孩子要紧。方案我来处理，你好好照顾孩子。”“谢谢。”挂断电话。
女儿已经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珠。我轻轻擦掉。护士过来换药。“一个人带孩子？”“嗯。
”“真不容易。”护士叹气，“孩子爸爸呢？”“离婚了。”她没再问。凌晨三点，输完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