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重生了,穿成了六零年代恶婆婆。睁眼时,正用鸡毛掸子抽打怀孕的儿媳。儿子冷眼旁观,
孙辈瑟瑟发抖。上一世我作为孤寡老人死在养老院,无人问津。这一世,看着惊恐的儿媳,
我决心亲手扭转这个家。鸡毛掸子带着令人齿冷的破空声,又一次挥下时,
周桂兰眼前猛地一黑,随即是炸裂般的头痛。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
裹挟着浓烈的怨毒、刻薄和一种蛮横的快意,硬生生挤进她的意识。与此同时,
另一种庞大而苍凉的记忆——属于“周桂兰”自己,一个在四十年后孤独死在养老院,
连收尸都等了三天才被发现的孤老太婆的记忆——也轰然苏醒,纠缠碰撞。“啊!
”她短促地痛呼一声,不是为自己,是为脑海中那即将挨打的、瘦弱身影。手还惯性地举着,
鸡毛掸子粗糙的木柄硌着掌心。她睁开眼。低矮的堂屋,墙壁被经年的炊烟熏得发黄,
贴着几张褪色的奖状和一副笔触稚嫩的娃娃画。地面是坑洼的泥土地。
一个年轻女人蜷缩在墙角,双臂死死护住腹部,单薄的蓝布褂子下,
肩膀和后背明显在无法抑制地颤抖。她低着头,枯黄的发丝粘在汗湿的额角,
露出的半截脖颈,已有了几道刺目的红痕。这就是李秀禾,她“儿子”赵国栋的媳妇,
怀孕刚满五个月。旁边一条瘸腿长凳上,坐着一个穿旧工装的男人,二十七八岁模样,
脸庞方正,眉头却拧着深深的沟壑,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他盯着墙角的女人,
又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眼神里没有心疼,只有一片麻木的厌烦,
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与记忆中那恶毒婆婆如出一辙的嫌恶。这是赵国栋,她“儿子”。
更远的门框边,探出两个小脑袋,一高一矮,像两只受惊的麻雀,大的那个是孙女招娣,
约莫五六岁,紧紧搂着可能才三岁的弟弟狗蛋。两个孩子瘦得眼睛显得格外大,
里面盛满了惊恐,直勾勾地望着她手里的“凶器”,又看看墙角的母亲,小脸煞白,
一声不敢出。这就是她重生而来的世界,一九七四年的秋天,
一个对她而言全然陌生却又在记忆里“熟悉”到作呕的家。而她,
成了这个家里说一不二、却人人惧怕的“恶婆婆”——赵王氏,王翠芬。
前世的冰冷仿佛还在骨髓里蔓延——养老院窗帘永远半掩的昏暗房间,护工不耐烦的摔打声,
身上褥疮腐烂的气味,还有最后时刻,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寂静与孤独。那种冷,
比此刻北方深秋的寒意更刺骨。而现在,她举着鸡毛掸子,是施暴者。“妈?
”赵国栋迟疑地喊了一声,似乎对她的突然停顿感到不解,语气里甚至带着点催促,
“这种懒婆娘,不打不长记性!怀着娃就能把喂鸡的麦麸子洒一地?败家!”墙角,
李秀禾的颤抖更厉害了,是一种绝望的等待,等待下一记抽打落下。周桂兰,不,
现在她是王翠芬了,她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不知是源于这具身体残留的暴戾,
还是源于她自己灵魂的震颤。她猛地松手。“哐当。”鸡毛掸子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沾上尘土。屋里死一般的寂静。连两个孩子都忘了害怕,瞪大了眼睛。王翠芬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进去,满是旧屋子的潮霉味和一种压抑的穷苦气息。
她强迫自己不去看儿子那疑惑又不满的眼神,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墙角。
李秀禾本能地往后缩,脊背几乎要嵌进墙缝里。王翠芬在她面前蹲下——这个动作让所有人,
包括她自己,都吃了一惊。原来的王翠芬,是绝不会对儿媳“低头”的。“打疼了吧?
”王翠芬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她尽量放柔,却还是带着这具身体惯有的粗嘎。
她伸出手,想看看李秀禾背后的伤。李秀禾猛地一抖,避开她的手,抬起头,
脸上全是泪和灰土混成的脏污,眼睛红肿,里面除了恐惧,还有深不见底的茫然。
“妈……妈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这就去把麸子一粒粒捡起来……”她语无伦次,
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因为腿软和腹部的沉重,一下没站稳。王翠芬下意识扶住了她的胳膊。
那胳膊细得硌手,冰凉。“别捡了。”王翠芬说,顿了顿,补充道,“先回屋躺会儿。
”李秀禾像听错了似的,僵在那里。王翠芬不再多说,手上用了点力,
半搀半扶地把李秀禾弄起来,往他们夫妻那间更小更黑的里屋带。经过赵国栋身边时,
她瞥见他脸上的错愕慢慢转为一种阴沉。“妈,您今天这是……”他没说完,
但意思全在里头。王翠芬没理他,径直把李秀禾扶到那张硬板床边坐下,
拉过那床补丁摞补丁、几乎辨不出原色的被子,盖在她腿上。李秀禾瑟缩着,不敢躺,
也不敢动。“躺下,闭眼。”王翠芬命令道,语气不自觉又带上点旧日的强硬。
李秀禾条件反射般服从了,直挺挺躺下去,眼睛紧紧闭着,睫毛颤得厉害。王翠芬转身出来,
带上那扇破旧的木板门,隔绝了里屋令人窒息的晦暗。堂屋里,赵国栋还坐在那儿,
点起了廉价的烟卷,眉头紧锁。招娣和狗蛋依旧躲在门边,不敢进来。
王翠芬走到碗橱边——那只是个用砖头垫着脚的旧木柜,掀开盖着的纱布,
里面有两个黑面馒头,一小碟咸菜疙瘩,还有……一个鸡蛋。这在七十年代的农村家庭,
尤其是他们这种劳力少、孩子多、工分挣得勉强的人家,是稀罕物。记忆里,这个鸡蛋,
通常是原主王翠芬独享,或者心情极好时赏给儿子国栋的。她拿起那个还带着微温的鸡蛋,
走到灶间。简陋的土灶冷冰冰的。她生了火——动作有些笨拙,
前世的周桂兰早已用惯了煤气和电器。烧了小半锅水,把鸡蛋小心地打进去,
做了一碗简单的蛋花汤,撒了点盐,又滴了两滴珍贵的香油。香味飘出来时,
她看见招娣和狗蛋的小鼻子不约而同地翕动了一下,眼巴巴地望着锅里,却又迅速低下头,
咽着口水。王翠芬心里狠狠一揪。她盛出蛋花汤,端进里屋。
李秀禾还保持着僵直的姿势躺着,听到动静,惊恐地睁开眼。“起来,把这个喝了。
”王翠芬把碗放在床边唯一的小凳上。李秀禾看着那碗飘着油花和蛋丝的汤,
像看到了什么极度不可思议的东西,脸色更白了,嘴唇哆嗦着:“妈……我不饿,
我……我喝不下……”她怕是“最后的晚餐”,或是更可怕的惩罚的前奏。
“给你肚子里的孩子喝的。”王翠芬硬邦邦地说,把碗往她跟前又推了推,“要我喂你?
”李秀禾这才颤抖着手,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每喝一口,都偷瞄一下王翠芬的脸色,
眼泪大颗大颗掉进汤里。王翠芬别开脸,看向糊着旧报纸的窗户,窗户纸破了个洞,
冷风飕飕地钻进来。她知道,外面堂屋里,她那个“儿子”大概还在生闷气,
觉得他娘今天怕是魔怔了。晚上,王翠芬躺在自己屋里那张梆硬的木板床上,
身下是粗糙的草褥子。原主的记忆和属于周桂兰的漫长岁月在黑暗中反复交叠。这个家,
穷是真的穷,可人心里的穷和冷,比物质更可怕。原主王翠芬,早年守寡,一个人拉扯儿子,
受尽白眼和欺负,心肠慢慢变得又冷又硬,觉得所有人都欠她的,
对儿媳更是视为抢走儿子、又生不出孙子的仇敌。儿子国栋,
在母亲的言传身教和长期的压抑下,也渐渐失去了对妻子的怜惜,只剩漠然和责任。
儿媳秀禾,娘家更穷,嫁过来就是做牛做马,动辄得咎,早已被折磨得没了魂。
还有招娣和狗蛋,两个在恐惧和忽视中长大的孩子……前世的孤独终老,是果。
而今生这令人窒息的家庭,是不是也是另一种“果”?而她这个意外闯入的魂魄,
能否种下不同的“因”?她睁着眼,直到窗外透出蒙蒙青灰色。改变,是从一丝裂缝开始的。
第二天,王翠芬没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扯着嗓子骂李秀禾起床。她自己起来,舀了玉米面,
掺上野菜,搅了一锅糊糊。等李秀禾慌慌张张穿好衣服出来时,糊糊已经快好了。
“愣着干啥?摆碗筷。”王翠芬头也不抬地说。李秀禾又是一颤,连忙去拿碗。早饭桌上,
气氛诡异。赵国栋闷头喝糊糊,不时看一眼他娘,又看看媳妇。王翠芬把糊糊分好,
把自己碗里比较稠的那部分,拨了些到招娣和狗蛋碗里,又拨了一点给李秀禾。“多吃点,
不是一个人吃。”李秀禾捧着碗,手抖得厉害。赵国栋终于忍不住了,放下筷子:“妈,
您到底咋了?是不是身子不舒坦?”他觉得他妈肯定是病了,病糊涂了。
王翠芬撩起眼皮看他:“我身子好得很。倒是你,秀禾怀着身子,昨天那事儿,
就算她真不小心洒了点儿麸子,值当你当闷葫芦看着?那是你媳妇,肚子里是你娃!
”赵国栋被噎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半晌才梗着脖子道:“我……我不是听您的吗?您以前说,
女人不能惯……”“我以前说的不对!”王翠芬声音提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从今天起,
家里的事,我说了算。你,对秀禾好点儿。再让我看见你对她甩脸子,我连你一块儿说道!
”这话一出,不仅赵国栋呆了,连默默喝糊糊的李秀禾都惊得抬起头,随即又飞快低下,
只是那微微起伏的胸口,显出了她此刻的不平静。王翠芬知道,光说没用。她开始“做”。
家里自留地那点菜,她让秀禾别去挑了,自己扛着锄头去松土、浇水。队上分派活儿,
她尽量挑自己能干的,让秀禾留在家里做些轻省的缝补。做饭时,她不再把好吃的藏起来,
而是尽量均分,尤其盯着两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多吃一口。晚上,她甚至翻出旧布头,
在油灯下,笨拙地想给狗蛋缝补那双露脚趾的鞋——她前世会点针线,但手艺生疏了。
她做这些的时候,能感觉到几道目光如影随形。秀禾是惊疑不定的,像个受惊的兔子,
每次王翠芬对她语气稍微缓和一点,或递给她一点东西,她都像是要哭出来。
国栋是烦躁而困惑的,他觉得他娘变了,变得陌生,不可理喻,
甚至挑战了他作为男人(至少在这个家里)的某种权威。两个孩子则是懵懂而小心翼翼的,
奶奶偶尔递给他们的半块烤红薯,他们会偷偷看很久,才敢小口吃下。裂缝在缓慢地扩大,
但坚冰并未消融。一天下午,王翠芬从自留地回来,听见里屋有压低声音的争吵。
是国栋和秀禾。“……你别以为妈这两天给你点好脸,你就蹬鼻子上脸!
这家里还是我说了算!”是国栋压抑着怒气的声音。“我没有……我就是想,
妈是不是真的……”秀禾的声音带着哭腔,细弱蚊蚋。“真什么真?我妈那人你不知道?
说不定就是做给外人看的,或者憋着别的啥。你给我安分点!少痴心妄想!
”王翠芬站在门外,手里还拎着两棵沾泥的萝卜,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微末暖意,
瞬间凉了半截。改变一个人的观念,尤其是被扭曲了多年的观念,真的太难了。
儿子心里那根深蒂固的“权威”和对妻子的轻视,不是她几天和风细雨就能化解的。
她没进去,转身去了灶间。晚上吃饭时,气氛比前几天更僵。国栋扒饭很快,
吃完把碗一推就要走。“站住。”王翠芬叫住他。国栋不耐烦地转身。王翠芬看着他,
慢慢地说:“队上明天组织壮劳力去修水渠,你是要去的吧?”“嗯。
”国栋硬邦邦地应了一声。“晚上走夜路,带上这个。”王翠芬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放在桌上。那是一盏用旧玻璃瓶改成的煤油灯,瓶身擦得很干净,灯捻也是新的。
最重要的是,灯里的油,是满的。煤油要凭票买,家里这点油,平时根本舍不得点,
只在最必要的时候用一下。国栋愣住了,看着那盏灯,又看看他娘。
昏黄的油灯光映着他脸上变幻的神情,从诧异,到不解,
再到一种极其复杂的、几乎从未出现在这个木讷汉子脸上的震动。他嘴唇动了动,
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默默地拿起那盏灯,
手指在微温的玻璃瓶身上摩挲了一下,转身走了出去,脚步似乎没有平时那么重了。夜里,
王翠芬依旧难以入眠。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院门轻微的响动,然后是堂屋门被推开的声音。
脚步声在堂屋停顿了片刻,很轻,像是怕吵醒谁。接着,是走向里屋的脚步声,
也在门口停顿了一下。王翠芬屏住呼吸。她听到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秀禾压低的声音带着睡意和惊讶:“……回来了?灯……妈给的?”“嗯。
”国栋的声音很低,沉沉的,听不出情绪,“睡吧。”门又轻轻关上了。堂屋里恢复了寂静。
但王翠芬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盏灯,或许没照亮多少修水渠的夜路,
但它微弱的光,似乎终于穿透了这个家里浓稠的黑暗,照进了某个一直紧闭的角落。
窗外的风好像没那么刺耳了。她翻了个身,感到一种久违的、细微的疲惫与希望交织的暖意。
路还很长,这个家千疮百孔,每个人的心上都裹着厚厚的茧。但至少,
第一颗试图融化坚冰的火星,已经颤颤巍巍地,亮起来了。她合上眼。前路依旧模糊,
但手中,仿佛已握住了一缕微弱却真实的光。日子像村口那架老水车,吱吱呀呀,
沉重地转着,却终究带起些微活水。王翠芬的改变,不是暴雨倾盆,而是屋檐滴水,一滴,
两滴,固执地敲打着这个家板结的土地。煤油灯事件后,
赵国栋看她的眼神少了些直接的质疑,多了些探究的沉默。他依旧话不多,
下工回来就蹲在门槛上抽烟,但王翠芬发现,饭后他会多坐一会儿,
偶尔目光会扫过李秀禾微微隆起的肚子,又飞快移开,那里面似乎有了点别的东西,
不再是纯粹的漠然。李秀禾依然是惊弓之鸟。王翠芬让她多歇着,她反而更惶恐,
抢着干更多的活,仿佛只有不断劳作才能抵消那份突如其来的“好”所带来的不安。
但她夜里辗转的动静小了,偶尔,王翠芬清晨能看到她对着破了半边的水缸倒影,
笨拙地抿一抿枯黄的头发,那动作里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年轻女子的羞怯。
变化最明显的是两个孩子。招娣像只胆小的猫崽,最初只敢远远瞧着。
王翠芬不再克扣他们的口粮,偶尔挖野菜回来,还会特意挑出几棵嫩野菜心,
洗净了递给她和狗蛋。招娣先是飞快地接过,塞进嘴里,然后瞪大眼睛,
仿佛在确认这突如其来的甜嫩不是做梦。狗蛋年纪小,忘性大,对“好”的感知更直接。
奶奶不再动不动就吼他“赔钱货”“小讨债鬼”,碗里的糊糊似乎也稠了一点,
他便渐渐敢在奶奶脚边打转了,虽然一有风吹草动,还是会立刻缩回姐姐身后。这天,
队上分了秋粮,每家按工分领了寥寥几捧黄豆。金贵的很。往年,
这点黄豆都是王翠芬锁起来,慢慢换成盐或针头线脑,绝不会浪费在“嘴”上。
王翠芬看着那捧黄豆,又看看面黄肌瘦的一家人,
尤其是李秀禾那尖瘦的下巴和两个孩子因缺乏营养而稀疏发黄的头发,心里有了计较。
晚饭还是照常的野菜玉米糊糊。吃完饭,王翠芬没急着收拾,
对眼巴巴看着空碗的狗蛋说:“去,抱点柴火进来,要干的。”狗蛋立刻像得了令的小狗,
窜了出去。赵国栋皱眉:“妈,又烧火做啥?省点柴火。”“不做啥,磨点东西。
”王翠芬不多解释,从柜子深处拿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解开,露出里面黄澄澄的豆子。
李秀禾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赵国栋也愣了一下,
随即脸上露出不赞同:“妈,这豆子……”“这豆子是人吃的。”王翠芬截断他的话,
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秀禾身子重,两个孩子正是长骨头的时候,光喝稀的哪行?
”她让招娣拿来那个边缘豁了口的小石磨——这东西家家都有,但一年也用不了几回。
自己舀了小半碗豆子,又兑了点水,坐在小板凳上,慢慢地推磨。
粗糙的石磨转动发出沉闷的响声,乳白色的浆液缓缓流进接在下方的瓦盆里。昏黄的油灯下,
这一幕安静得有些奇异。赵国栋蹲在门口,烟也不抽了,看着母亲佝偻着背,
一圈一圈推着石磨。李秀禾局促地站在一边,想帮忙又不敢上前。招娣紧紧牵着狗蛋的手,
两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流淌的浆液,喉咙里不自觉地吞咽着。豆香渐渐弥漫开来,
是那种最原始、最朴素的粮食的香气,带着土地和阳光的味道,在这个清贫的家里,
竟显得有点奢侈。磨好了浆,王翠芬把浆液倒进锅里,小心地加热。沸腾后,
她撒了一小撮盐,
筷子尖挑了一星半点猪油——那是藏在瓦罐底、过年都舍不得多用的宝贝——在锅里划了划。
一锅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咸豆浆做好了。王翠芬拿出家里仅有的几个碗,
每个碗里舀了大半碗,先递给李秀禾:“趁热喝。”又招呼两个孩子:“招娣,狗蛋,过来。
”招娣牵着狗蛋,挪到桌边,捧起碗,小手被烫得微微一缩,却舍不得放下。
她先小心地吹了吹,然后抿了一小口,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落进了星星。
狗蛋更是迫不及待,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脸上却笑开了花,含糊地嘟囔:“好香!
”王翠芬把最后一碗放在桌上,看了一眼还蹲在门口的赵国栋:“你的,自己端。
”赵国栋沉默地站起来,走到桌边,端起碗。碗壁很烫,热度透过粗瓷传到掌心,
一直蔓延到心里某个角落。他低下头,喝了一口。咸香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
暖意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喝到这么“实在”的东西是什么时候了。
或许,从来没有过。堂屋里只剩下轻微的啜饮声。灯光昏黄,映着一家人捧着碗的身影,
影子拉长在斑驳的土墙上,奇异地显得有了些团聚的暖意。李秀禾喝得很慢,
每一口都似乎在细细品味,眼泪却又开始无声地往下掉,滴进碗里,她也浑然不觉。
王翠芬没喝。她看着他们喝,心里那处空洞了太久的地方,好像也被这热气熏蒸着,
有了点潮湿的暖意。她知道,这碗豆浆改变不了贫困,改变不了根深蒂固的观念,
甚至可能明天一切又回到原样。但至少此刻,粮食最本真的香气,
短暂地盖过了这个家里的苦味和寒意。夜深了,两个孩子带着饱足后的困意睡去,
嘴角还残留着一点笑意。李秀禾收拾碗筷的动作轻快了些,尽管依旧不敢看王翠芬的眼睛。
赵国栋主动去闩了院门,回来时,在堂屋停顿了一下,对着正在捻灯芯的王翠芬,
极低极快地说了一句:“妈,豆子……省着点也好。”王翠芬捻灯芯的手顿了顿,
“嗯”了一声。灯熄了,黑暗笼罩下来。但王翠芬觉得,这黑暗似乎没有以往那么沉重了。
她能听到隔壁屋里,李秀禾翻身的窸窣声,似乎比往常安稳。也能听到堂屋那边,
赵国栋躺在木板床上,偶尔发出的、沉沉的呼吸。改变依旧微小,如风过水面,
涟漪稍纵即逝。但王翠芬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松动,
就再也回不到原来铁板一块的状态了。她闭上眼,前路依旧漫长而模糊,
但掌心似乎还能感受到石磨木柄那粗糙温润的触感,
以及那碗未曾入口、却仿佛已暖透肺腑的豆浆的余温。路要一步一步走,家要一口一口养。
她这个半路而来的“恶婆婆”,能做的,就是在这贫瘠的土地上,
用这点滴的、笨拙的“好”,慢慢浇灌,等待也许永远微小、却终究属于自己的那颗芽,
破土而出。秋意渐深,早晚的风带了明显的寒意。那碗豆浆带来的暖意,像投入深潭的石子,
涟漪过后,水面似乎恢复了平静,但深处,终究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家里的气氛依旧沉闷,
却少了些剑拔弩张的紧绷。王翠芬不再刻意做出什么“好”的举动,
只是自然而然地把稠一点的糊糊推到李秀禾和孩子们面前,劈柴挑水的重活尽量自己揽下,
偶尔从自留地回来,手里会多一把野荠菜或几个瘦小的野山果,默默放在灶台上。
李秀禾还是怯,但惊惶的眼神里,探究多了几分。她会偷偷观察婆婆,看她利索地干活,
看她偶尔对着空荡荡的米缸发愣,看她用粗糙的手指笨拙地捻线,
试图把狗蛋那双破鞋补得更结实些。有一次,王翠芬弯腰久了,起身时扶着腰,
低低“嘶”了一声,李秀禾正在旁边舀水,手一抖,差点把葫芦瓢掉进缸里,嘴唇翕动,
那句“妈,您歇着”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没敢吐出来,只是倒水的动作放得更轻了。
赵国栋依旧是家里最沉默的那个。他照常上工,挣那点固定的工分,回家吃饭,
蹲在门槛上抽烟。只是烟抽得没那么凶了,蹲着的时候,
目光有时会落在院里那棵叶子快掉光的老枣树上,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什么。王翠芬注意到,
他晚上回屋的时间比以前稍早了些,虽然依旧没多少话。这天下午,天阴得厉害,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王翠芬把晾在院里的几件破衣服收进来,
对正在灶前烧火的李秀禾说:“看样子要落雨,西墙根那堆柴火得苫一下,淋湿了不好烧。
”李秀禾忙应了一声,撑着腰慢慢站起来。她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动作有些笨拙。“我去吧。
”旁边蹲着玩石子的狗蛋突然抬起头,小声说。招娣立刻紧张地拉住弟弟。
王翠芬看了狗蛋一眼,小家伙眼里有点跃跃欲试,又有点怕被拒绝的瑟缩。她点点头:“行,
招娣去帮你弟,把那张破草席拖过去盖上就行,小心别摔着。”招娣愣了愣,
似乎没想到奶奶会答应,连忙拉着狗蛋去了。
两个小人儿吭哧吭哧拖着几乎比他们还大的破草席,摇摇晃晃往西墙根走。
李秀禾看着孩子的背影,又飞快地瞥了王翠芬一眼,手下意识地护住肚子。就在这时,
院门被猛地推开,带进一股冷风。隔壁的孙婆子风风火火闯进来,嗓门尖利:“哎哟翠芬!
可了不得了!你快去村口看看吧!你们家国栋跟人吵吵起来了,像是要动手!
”王翠芬心里一紧:“跟谁?为啥?”“还能为啥?工分呗!跟记分员老吴头!
说给他少记了半天工,争竞起来了!老吴头那性子你晓得,能吃亏?围了好些人看呢!
”孙婆子拍着大腿,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王翠芬脸色沉了下来。赵国栋性子闷,
但认死理,尤其关乎工分粮食,那是命根子。老吴头仗着是队长的本家,
记分时常有些不清不楚,村里人敢怒不敢言。国栋这是撞枪口上了。
她把手里的衣服往李秀禾手里一塞:“看着锅,看着孩子。”抬脚就往外走。“妈!
”李秀禾急急叫了一声,脸上血色褪尽,“您……您小心点,
别……别跟人硬顶……”声音颤得厉害,不只是担心,还有种更深的不安。以前这种时候,
婆婆往往是冲在最前面,骂得最凶,最后事情闹大,吃亏的还是自家。王翠芬脚步顿了顿,
没回头,只丢下一句:“我知道。”村口老槐树下,果然围了一圈人。
赵国栋梗着脖子站在中间,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对面是老吴头,叉着腰,
唾沫星子乱飞:“……赵国栋!你小子别不识好歹!我说记多少就是多少!
你自己干活磨洋工,还有脸来争?大家评评理!”周围人窃窃私语,有同情的,有看戏的,
没人上前。赵国栋气得浑身发抖,只会反复说:“我没磨洋工!**了就是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