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室的窗帘拉得很严实，只在边缘漏进一丝傍晚的橘色天光，
刚好照亮画布上那个腾空踢腿的少女。陈默握着马克笔的手悬在半空，
笔尖的墨渍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像极了少女眼中那抹不肯熄灭的锋芒。“第50话，
‘巷战’。”他低声念着分镜脚本，喉结轻轻滚动，“林悦，该你出场了。
”画布上的少女叫林悦，19岁，黑发高束成利落的马尾，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
贴在饱满的额角。她穿着陈默最爱的黑色连帽衫，帽绳随着旋身的动作扬起一道利落的弧线，
右腿在空中划出精准的侧踢轨迹，鞋尖直指画面外那个模糊的黑帮头目的下巴。
陈默特意放大了她的眼睛——虹膜是剔透的琥珀色，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明明是搏命的瞬间，眼底却盛着一片清亮的光，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这是他的漫画《拳刃少女》的女主角，是他画了两年、改了十七版才定下的“完美”。
“为什么要保护那个邻居啊？”陈默对着画布喃喃自语，笔尖在少女的拳峰处加重了阴影，
“明明可以自己跑的，非要逞英雄。”话音刚落，他自己先笑了。
这是他亲手给林悦写的人设——“正义感过剩，见不得弱者受欺负”，
像极了他内心深处那个不敢说出口的渴望。现实里的陈默，
连被体育系的赵磊堵在教学楼后抢走零花钱时，都只会把脸埋在臂弯里，
任由对方的球鞋碾过自己的手背。“如果是你，肯定不会像我这么怂吧。
”他用指腹轻轻蹭过画布上林悦的鞋尖，那里的墨色被反复叠涂，厚得快要从画布上凸起来，
“你会一脚把他们踹飞，对不对？”窗外突然滚过一声闷雷，
豆大的雨点“啪嗒”砸在玻璃上，溅开细碎的水花。陈默抬头看了眼天色，
阴沉沉的云团压得很低，像他早上被赵磊推倒时，撞在台阶上的后脑勺一样，隐隐作痛。
“今天赵磊又来烦我了。”他放下画笔，盘腿坐在地板上，背靠着画架，把脸埋进膝盖，
“他说我的漫画是‘娘娘腔的玩意儿’，还说要撕了我的手稿。林悦，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画室里堆满了画稿，从墙角一直摞到天花板，
全是林悦的样子——训练时被汗水浸透的后背，吃冰棍时沾在嘴角的奶渍，
第一次拿起拳套时指尖的颤抖……陈默的手机壁纸是她，速写本里夹着她的Q版贴纸，
连画室的窗帘挂钩，都是他亲手做的迷你拳套造型。美术系的人都叫他“漫画男神”，
说他长了张“被画笔吻过”的脸——清俊的眉眼，挺直的鼻梁，
下颌线干净得像用圆规画出来的。可只有陈默自己知道，这张脸有多麻烦。
女生的告白信塞满了他的储物柜，男生的敌意像夏天的蚊子，总在不经意间嗡嗡地盘旋。
他最怕的就是赵磊，那个体育系的混混，仗着人高马大，隔三差五就带人堵他，
抢他口袋里的零钱，或者把他的画稿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如果能见到你就好了。
”他对着最上面那张林悦的等身海报说，声音轻得快要被雨声淹没，“哪怕就一面，
让我看看你真正动起来的样子。”话音落下的瞬间，画布上林悦的眼睛似乎动了一下。
陈默猛地直起身，心脏“咚咚”狂跳。他凑近画布，
鼻尖几乎要碰到少女的脸颊——还是熟悉的线条，熟悉的墨色，连瞳孔里特意留白的高光，
都和他早上画的一模一样。“错觉吧。”他松了口气，指尖却有些发烫，“都怪赵磊，
把我吓出幻觉了。”他重新拿起画笔，想给林悦的侧踢再补一道光。可笔尖刚触碰到画布，
就发现不对劲——林悦鞋尖的墨色正在慢慢晕开，像被水浸湿的棉纸，
顺着纤维纹路缓缓蔓延，在白色的画布上洇出一圈浅灰色的雾。“怎么回事？”陈默慌了，
赶紧去拿纸巾，可指尖刚碰到画布，那片晕开的墨色突然“嗖”地缩回鞋尖，
快得像从未出现过。窗外又是一声惊雷，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整个画室。
就在那一闪而过的光亮里，陈默清楚地看到，画布上林悦的嘴角，似乎向上弯了0.5毫米。
那是一个极浅的笑，带着两个小小的梨涡，和他设计的“打赢架后放松的瞬间”分镜，
一模一样。第二天放学，雨还没停。
陈默把刚打印出来的《拳刃少女》第50话手稿裹在塑料袋里，紧紧抱在怀里，
沿着教学楼后的小巷往画室走。这里是赵磊的“地盘”，平时他都会绕远路，
可今天稿子急着要发给编辑，只能硬着头皮穿过。巷口的积水倒映着灰黑色的天空，
几只流浪猫缩在垃圾桶旁边避雨，看到陈默走近，警惕地弓起了背。他刚走到巷子中段，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口哨声和哄笑。“哟，
这不是我们的‘漫画大师’吗？”赵磊的声音像砂纸擦过木头，刺耳得让人牙酸。
他带着三个跟班，堵在了巷子尽头，每个人手里都把玩着一根金属水管，在雨里泛着冷光。
陈默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他下意识地把怀里的手稿往身后藏了藏，转身想退出去，
却发现巷口也被另外两个跟班堵住了。“跑啊，怎么不跑了？”赵磊往前走了两步，
雨水顺着他染成黄毛的发梢滴下来，落在陈默的帆布鞋上，“听说你那破漫画还挺火？
画的什么来着？哦，一个打拳的娘们儿？”跟班们爆发出一阵哄笑。陈默攥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想说“林悦不是娘们儿，她是格斗天才”，可话到嘴边，
却变成了含糊的“让开”。“让开？”赵磊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突然伸手抓住陈默的胳膊，
把他狠狠掼在墙上。陈默的后背撞在冰冷的砖头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怀里的手稿掉在地上，塑料袋被积水泡开，几张画稿浮了起来。“这就是你的宝贝画？
”赵磊捡起一张，上面正是林悦旋身侧踢的分镜。他嗤笑一声，用脚尖碾在画稿上，
“画得再凶有什么用？还不是得被老子踩在脚下？”“别碰它！”陈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突然扑过去想抢画稿。这是他第一次反抗，连自己都愣住了。赵磊显然也没料到他敢动手，
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一拳砸在陈默的额头上。“砰”的一声闷响，
陈默感觉眼前炸开一片金星，额头**辣地疼，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流下来，滴在睫毛上，
把视线染成一片模糊的红。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赵磊却抬脚踩住了他的手背，用的力气很大，
像是要把他的骨头踩碎。“怂包就是怂包，还敢跟我动手？”赵磊啐了一口，
弯腰捡起剩下的手稿，“今天就让你看看，你的‘英雄’有多没用。”他举起手稿，
就要往积水里扔。陈默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看着那张林悦的脸在赵磊的指间皱起，琥珀色的眼睛正对着他，
像是在无声地问“为什么不反抗”。“住手！”一个清亮的女声突然从巷口传来，
像冰锥刺破了雨幕。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
陈默费力地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血色视线，看到巷口站着一个女生。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衫，帽子戴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下颌和抿紧的嘴唇。高束的马尾从帽檐后垂下来，发尾被雨水打湿，
微微卷曲。最让陈默窒息的是她的站姿——重心放在左腿，右腿微微屈膝，
双手插在连帽衫的口袋里，正是他画了无数次的“林悦准备战斗”的起势动作。“你谁啊？
”赵磊皱眉，显然没把这个看起来单薄的女生放在眼里。女生没有回答，只是往前走了两步。
积水漫过她的帆布鞋，却没溅起半点水花，动作轻盈得像猫。走到离赵磊三米远的地方，
她停下脚步，缓缓抬起头，帽檐滑落，露出一张陈默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琥珀色的眼睛，
额前的碎发，还有嘴角那两个若隐隐若现的梨涡。是林悦。“以多欺少，算什么本事？
”她开口，声音和陈默想象中一模一样，清冽中带着点沙哑，像冰镇可乐里的气泡，
“把稿子还给他。”赵磊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哪来的疯婆子？跟陈默这怂包一样，
看漫画看傻了？还学里面的人说话？”他说着，抬手就想把女生推开。
可手还没碰到她的肩膀，林悦突然动了。她的身体像拧麻花一样旋身，
右腿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抬起，鞋尖带着破空的风声，精准地踢在赵磊的手腕上。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赵磊手里的手稿应声落地，他疼得嗷嗷叫，捂着手腕后退了好几步。
“**……”赵磊的话还没说完，林悦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她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陈默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出的手——只看到赵磊的跟班们像被风吹倒的稻草人一样，
接二连三地摔在地上，抱着肚子或者胳膊**。最后一个跟班挥着水管砸过来，
林悦侧身避开，手肘顺势撞在他的肋骨上，同时伸出左脚勾住他的脚踝，轻轻一绊，
对方就脸朝下摔进了积水里，溅起一大片浑浊的水花。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赵磊看着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跟班，又看了看拍了拍手上灰尘的林悦，脸色惨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句狠话，可对上林悦那双清亮却没什么温度的眼睛，突然没了底气，
最后只能撂下一句“你等着”，连滚带爬地跑了。巷子里只剩下雨声和陈默粗重的呼吸声。
林悦转过身，走到他面前，蹲了下来。她的睫毛很长，沾着细小的雨珠，像落了一层碎钻。
她看着他额头的伤口，眉头轻轻蹙起，
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陈默从未画过的情绪——像是担心，又像是困惑。“流这么多血，
很疼吧？”她问，声音放轻了许多，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陈默张了张嘴，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合着雨水的清新气息，
不是画稿上的油墨味，是真实的、带着温度的味道。他甚至能看到她左手虎口处，
有一道极浅的疤痕——那是他在第37话里，为了让林悦的人设更“真实”，
特意加上的“训练时被拳套磨破的旧伤”。“你是……”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林悦？
”女生点了点头，视线落在他脚边的画稿上。那些湿透的画纸上，
正是她刚才的动作——旋身侧踢，手肘撞肋，勾脚绊摔。“在你喊我名字的时候，
”她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我好像听到了你的声音。一睁眼，就在这里了。
”陈默的大脑“嗡”的一声，像是有无数根神经同时断裂。
他看着眼前这张和自己画稿上分毫不差的脸，看着她说话时会轻轻动的鼻翼，
看着她因为蹲得太久而微微晃动的马尾，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在彻底失去意识前，
他最后看到的，是林悦伸出手，似乎想扶他，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指尖离他的胳膊只有一厘米的距离。那个犹豫的小动作，和他昨天刚画完的第50话结尾，
林悦想扶受伤的邻居，又怕弄疼对方的细节，一模一样。再次醒来时，
陈默发现自己躺在画室的沙发上。额头上的伤口被处理过了，贴着一块白色的纱布，
纱布边缘还沾着点粉色的药水。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
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色的光带，刚好照亮了散落一地的画稿。“醒了？
”林悦的声音从画架那边传来。陈默猛地坐起来，看到她正盘腿坐在地板上，背对着他，
手里拿着一支马克笔，在一张废画稿上涂涂画画。她的连帽衫脱了，搭在旁边的椅背上，
露出里面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有点松，能看到纤细的锁骨。马尾辫歪了，
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你……”陈默的喉咙还是很干，
“你怎么会在这里？”林悦转过头，举起手里的画稿。上面用歪歪扭扭的线条画着一个手机，
旁边标着“会发光的小方块，能听到声音”，还有一个水龙头，标着“能流出水的铁管子”，
最下面是一个他的简笔画，旁边写着“陈默，创作者，有点怂但很温柔”。“你晕倒了，
我只能把你拖回来。”她把画稿放在膝盖上，认真地看着他，“这里的东西都好奇怪。
那个会发光的方块，为什么对着它说话，就能听到别人的声音？”陈默盯着她膝盖上的画稿，
突然笑了。是那种很傻的、带着点哽咽的笑。他画了两年的林悦，
那个只存在于二维空间里的林悦，此刻正用他的马克笔，给他画“现实世界生存指南”。
“那叫手机，是通讯工具。”他挪到她身边坐下，拿起画稿上的手机简笔画，
“不是对着它说话，是要拨号，或者发信息。”“拨号？信息？”林悦皱起眉，
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就像漫画里的传讯符？”“差不多吧。”陈默的心跳得很快，
他能感觉到她的胳膊离自己只有几厘米，
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是他最喜欢的柑橘味，当初设计林悦的人设时，
他就固执地认为“会打拳的女生，身上应该是清爽的味道”。“你真的是林悦？
”他还是不敢相信，伸手想去碰她的头发，又在半空中停住，“我的意思是，
画里的那个林悦？”林悦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画稿。是今天被赵磊踩过的那张，
林悦旋身侧踢的分镜。她指着画稿上的自己：“我记得这个动作，是为了保护张阿姨。
她的孙子被黑帮抓了，我答应过要救他出来。”那是《拳刃少女》第50话的情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