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那年,我每天偷偷多买一份豆浆油条,放在那个永远只穿白衬衫的男生抽屉里。
他从未问起,只是偶尔会在做题时,微微向我的方向侧过脸。高考前夜,
我在他抽屉里塞了张纸条:「明天加油」。十年后同学会,
已经成为律界精英的他端着酒杯向我走来:「其实我一直知道豆浆是你放的。」
「但你可能不知道,我芒果过敏。」「而你每天带的芒果,我都给了我同桌。」
我捏着香槟杯,想起他同桌每次接过芒果时,眼底闪过的复杂神情。
原来这场三个人的默剧里,早有人看了全本。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
我人生中最具戏剧性的时刻,不是打赢某个棘手的案子,也不是站在颁奖台上,
而是在毕业十年后的同学会上,被一杯1982年的拉菲(当然是假的,
我们班费还没阔绰到那个地步)和一句话,精准地狙中了心脏。
那句话是:“其实我一直知道豆浆是你放的。”说这话的人,是周屿。对,
就是那个贯穿了我整个苍白青春、像一株挺拔白杨杵在教室后排、永远只穿白衬衫的周屿。
此刻他脱下了少年时代的校服外套,换上了妥帖的深灰色西装,衬衫依旧是白的,
领口松开一颗纽扣,袖口挽起一截,
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和一块我认不出牌子但感觉价格能抵我半年薪水的腕表。他端着酒杯,
站在水晶吊灯过分殷勤的光晕下,身姿依旧挺拔,却多了几分社会锤炼后的游刃有余,
以及……一种让我瞬间血液倒流的平静。而我,陈苒,穿着一咬牙一跺脚买下的小黑裙,
捏着杯子里气泡快要死绝的香槟,指尖冰凉。十七岁教室窗外那棵香樟树的气味,
混杂着旧书本的尘埃,穿过十年的时光隧道,轰然撞进我的鼻腔。时间先倒回十年前,
高二文理分班后。我抱着一摞新教材,踩着上课铃冲进新教室,目光仓惶地寻找空位。然后,
我就看见了他。靠窗倒数第二排,他独自坐着,微微侧头看着窗外。九月初的阳光不算烈,
透过玻璃,给他覆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穿着最普通的白衬衫,袖口规规矩矩地扣着,
露出的手腕和手指干净修长。教室里嘈杂纷乱,搬动桌椅的声音、同学寒暄的笑语,
似乎都被他周身一层无形的膜隔绝开了。安静,疏离,像一幅被妥善收藏的旧画。我的座位,
在他斜前方,隔着一个过道。这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让我用眼角余光,瞥见他低垂的睫毛,
握着笔的骨节,还有偶尔因为思考而轻轻敲击桌面的食指。他话很少,
几乎不参与课间的嬉闹。成绩很好,尤其是数学和物理,老师点名让他上台解题,
他总是从容地走上去,用最简洁的步骤写下答案,字迹清隽有力。女生们私下议论他,
语气里带着好奇和某种小心翼翼的向往,说他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冷了,难以接近。
只有我知道,或者说,
我自以为知道他不为人知的一面——他大概、也许、可能……是喜欢豆浆油条的。
发现这个秘密,纯属意外。那天早上我值日,到校特别早,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正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透明的塑料杯,里面是乳白色的液体,还有一个小塑料袋,
装着两根金黄的油条。他吃得很安静,几乎是无声的,但那份简单的早餐,
在清晨熹微的光线里,莫名有种温暖的踏实感。后来我留心观察,
他并不是每天都有时间买早餐。有时候早读课快结束了,他才匆匆进来,额发微湿,
坐下后第一件事是翻开课本,而不是拿出食物。一个念头,像春天潮湿墙角悄然滋生的苔藓,
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我开始每天提前二十分钟起床。家楼下那家早餐店的豆浆,
是老板娘用石磨一点点磨出来的,醇厚香浓;油条炸得蓬松酥脆,沥得干爽,不显油腻。
我会买两份。一份自己吃,另一份,用同样的透明杯子装好,油条也用一样的食品袋包好。
怎么放进他抽屉,是个技术活。必须趁没人注意的时候。通常,
我会在课间操大家一窝蜂出去时,假装系鞋带留在最后,或者趁午后教室里人少,
飞快地转身,将那份温热的早餐塞进他桌肚的深处。心跳如擂鼓,脸颊发热,做贼一样。
放完之后,一整节课都心神不宁,余光总忍不住瞟向他的方向,看他什么时候会发现,
会有什么反应。他第一次发现时,我记得很清楚。那是开始“送早餐”行动的第三天。
他伸手进抽屉拿课本,指尖触碰到了塑料杯。他动作顿了一下,慢慢把东西拿出来,看了看,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抽屉。他的脸上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然后,像处理一件寻常物品那样,把豆浆油条拿出来,放在桌角,继续低头看书。没有询问,
没有张望。我的心慢慢沉下去,有点失落,又有点如释重负。他没扔掉,
这就算……成功了吧?从此,这成了我一个人的秘密仪式。每天早上,
怀揣着两份早餐走进教室,一份喂饱自己的身体,另一份,喂养我贫瘠青春里,
那点见不得光的、卑微的欢喜。他始终没有问起。我们之间唯一的交集,
是收发作业时简短的对话,或者老师点名让我们同时回答问题时,
那瞬间在空中尴尬碰触又迅速弹开的目光。但也不是全无波澜。有时候,
下午的阳光会恰好穿过窗棂,在他摊开的习题册上投下一块晃动的光斑。他做着题,
偶尔会微微侧过脸,目光似乎是不经意地,掠过我这边。仅仅是一瞥,很快,很轻,
像羽毛拂过水面,几乎不留痕迹。但在我心里,却激起千层浪。我会立刻挺直背脊,
假装专心致志地研究眼前的函数图像,耳朵却烫得厉害,手心里的汗,能把笔杆浸湿。
他是在看我吗?还是看我旁边窗外的树?或者,只是思考时无意识的动作?我不敢确定,
却又忍不住在每个相似的时刻,心跳失序。这份沉默的“馈赠”持续了整整一个学期。
我以为我藏得很好,像一个技艺高超的隐形人。直到有一次,我照例在课间操后溜**室,
刚把豆浆塞进他抽屉,站起身,差点撞到一个人。是他同桌,李衡。李衡抱着篮球,
满头大汗,显然是刚打完球提前溜回来。他看看我,又看看周屿的抽屉,咧开嘴,
露出两颗标志性的小虎牙,笑容灿烂得有点晃眼:“哟,陈苒,帮周屿带东西啊?
”我吓得魂飞魄散,脸腾地烧起来,舌头打结:“啊?没、没有……我……我东西掉地上了,
捡一下……”语无伦次,漏洞百出。李衡挑了挑眉,没再追问,只是那笑容里,
多了点我看不懂的东西。他走到自己座位,把篮球往地上一放,拉开椅子,
咕咚咕咚灌了半瓶水。我慌忙逃回自己的座位,一整个上午都坐立不安,
觉得李衡那探究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我背上。但奇怪的是,他什么也没说。没有告诉周屿,
也没有在班里传播。周屿也一如既往,仿佛那天的插曲从未发生。只是,我后来开始带水果。
我妈说每天要补充维生素,硬给我塞,有时是苹果,有时是梨,最多的是芒果,那种小台农,
金黄香甜。我自己其实吃不完。鬼使神差地,有一天,我多带了一个芒果。午休时,
教室里很安静,大部分人在睡觉或做题。我看着那个多余的芒果,又看看斜后方。
周屿趴在桌上,似乎睡着了,侧脸埋进臂弯,只露出黑软的头发和一截白皙的后颈。
心跳又开始加速。我深吸一口气,拿起那个芒果,飞快地转身,轻轻放在他桌角,
紧挨着他那本厚厚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放完立刻转回来,趴下,把脸埋进胳膊,
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我偷偷抬眼,从臂弯的缝隙看过去。
周屿已经醒了,他坐直身体,正看着那个金黄的芒果。他伸出手指,碰了碰芒果光滑的表皮,
然后,拿了起来。他没有吃。他转向他的同桌,李衡。李衡正戴着耳机听歌,
手指在桌上跟着节奏轻轻敲打。周屿用芒果碰了碰他的胳膊。李衡摘下一边耳机,
疑惑地看向他。周屿没说话,只是把芒果递了过去。李衡愣了一下,
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无比自然、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笑容,接过去,用口型说了句“谢了”,
然后熟练地从抽屉里摸出一把小水果刀,开始削皮。整个过程,安静,流畅,
没有一丝犹豫或推拒,仿佛演练过无数遍。周屿递出芒果后,便重新拿起笔,
继续演算他的习题,侧脸平静无波。而我,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自己的座位上。
心底那点刚刚冒头的、带着甜味的期待,“噗”地一声,被戳破了,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凉。
原来,他是不喜欢吃芒果吗?还是……只是不喜欢送芒果的人?我默默地想,下次,
还是只送豆浆油条吧。至少,他会拿出来,放在桌角。这个“下次”,一直持续到高考前夜。
那是高中时代的最后一个晚自习。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对即将获得解放的兴奋,
有对未知前途的忐忑,更多的是大战前夕的凝重。书本和试卷堆成小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