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解除禁足后,苏瑾然第一处去的是萧朔的东宫。
院门虚掩,漆色黯淡,门环上积了薄薄一层灰。她伸手轻推,门轴发出艰涩的声响——里面空荡得让人心悸。
从前,这府中一草一木皆由苏丞相亲自指点安置。
大到厅堂屏风,小到案头镇纸,都是爷孙三代一同挑选、摆放的。
那些父亲生前喜爱的古籍、笔墨,他午后小憩常倚的软榻,书房里那张被他摩挲得温润的紫檀木书案......如今全不见了。
苏瑾然立在庭院中央,阳光白得刺眼,她却觉得寒意从脚底一寸寸漫上来,冷得连指尖都在轻颤。
一位老嬷嬷见她进来,慌忙伏跪在地。
“你......是从前在此伺候的?”苏瑾然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在风里。
“老奴、老奴只是负责洒扫这一带院落的......”老嬷嬷浑身发抖。
“东西呢?”她问,“苏丞相留下的东西呢?”
嬷嬷将额头抵在砖石上,声如细丝:“丞相去后不久......皇贵妃娘娘说,这些旧物瞧着碍眼,心里不舒坦。陛下便下令......全清理了。”
“清理了?”苏瑾然重复着这三个字,“如何清理的?”
“烧了些......也丢了些......”
烧了。丢了。
碍眼。不喜。
就这么轻描淡写的几个字,父亲此生留在世间的痕迹,他伏案劳形的身影,他教导朔儿时温和的语调,他珍视的藏书字画——全被抹去了,像拂去案上尘埃一样轻易。
苏瑾然眼前蓦地一黑,身子晃了晃,伸手扶住旁边光秃的廊柱才勉强站稳。
父亲已经不在了。
如今,连他握过的笔、翻过的书、披过的外裳、时常凝望的那扇窗......也都没了。
被那个害死他的人,轻飘飘一句“碍眼”,就毁得干干净净。
恨吗?
自然是恨的。
可此刻汹涌而来的,远不止恨意。
还有一种更深、更彻骨的悲凉与荒谬,沉甸甸地扼住了她的呼吸——她这一生,她的家族,她的深情,她视若珍宝的回忆与传承,在萧钧承与虞卿卿眼中,原来只配得上“碍眼”二字。
“娘娘......”冬青在旁早已泪如雨下,搀扶着她手臂的指尖微微发颤,声音哽咽难成句。
苏瑾然抬手抹去颊边湿痕,缓缓站直了身子。
“走吧。”
“娘娘去哪儿?”
“回去。”
她转过身,目光掠过这间空荡得只剩回音的殿宇,“既已什么都不剩,还留在此处做什么。”
迈步向外走去,刚至殿门,便听见一串银铃般清脆的笑语由远及近。
是虞卿卿。
女扮男装混入宫中假扮太监,又被萧钧承亲手扶上贵妃之位的虞卿卿。
“皇后娘娘怎么在这。”她翩然而至,步履轻盈如蝶。
苏瑾然静立未语,只静静望着她。
三月不见,虞卿卿褪去了那身太监服,姿容愈盛,眼波流转间尽是娇慵明媚。
“妾身方才从陛下那儿过来,”她笑吟吟道,嗓音清亮,“陛下说,娘娘此番能解禁足,还是托了妾身封妃、大赦六宫的福泽。陛下特意嘱咐,让娘娘......谢我一谢呢。”
她并未行礼,只婷婷立在阶前,一双澄澈眸子望着苏瑾然,分明在等那句谢恩。
苏瑾然凝视着眼前之人——这个轻描淡写便夺去父亲性命、又将父亲留存世间的痕迹悉数抹去的女子。
她怎么好意思要自己道谢?
喉间似被无形之手死死扼住,连喘息都带着刺痛。
“哦?”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近乎诡异,“那依你所见,本宫该如何谢你才是?”
虞卿卿偏了偏头,眨着眼道:“娘娘日后待我客气些便好。毕竟陛下说了,这宫里我想如何便如何,谁也不能让我受委屈。”
“放肆!”冬青再难按捺,上前一步,“虞贵妃,见了皇后娘娘,岂有不行礼之理!”
虞卿卿面上笑意微敛。
她转向冬青,眸光倏冷:“行礼?我以往见娘娘,也从未行过礼呀。陛下亲口说过,我不喜欢的事,便不必做。”
她重新看向苏瑾然,唇角弯起一抹浅弧:“对了,陛下还有句话,托我转告娘娘。”
“陛下说,太子殿下不日便可出狱。娘娘若是个明白人,就该清楚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否则——”她嫣然一笑,那笑意天真得近乎残忍,“陛下会不高兴的。”
说罢,她携着宫人迤逦离去,只留下一缕浮动的暗香。
苏瑾然立在原地,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出血痕。
冬青扶着她颤抖的身子,泪水涟涟:“娘娘,她、她未免欺人太甚......”
“回宫吧。”苏瑾然闭上眼,声音轻若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