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鲁南小镇的青春:土坯房里的义气底色1986年芒种刚过,
鲁南官桥镇的麦浪翻着金浪,风卷着饱满的麦穗撞在土坯房的窗棂上,
“沙沙”声里混着接生婆粗粝的喊声:“使劲!头出来了!”孙开安的第一声啼哭,
恰好和院外父亲孙井坤扛麦捆的号子叠在一起——那是个被黄土地泡透的汉子,肩宽背厚,
手掌上的老茧比鞋底还硬,刚从地里回来,裤脚还沾着新鲜的泥点。
官桥镇嵌在沂蒙余脉的褶皱里,往西三十里就是曲阜,孔孟的“礼”像渗进土壤的雨水,
悄没声息地浸着镇上人的日子。谁家娶媳妇,街坊不用招呼,
各自拎着面口袋、揣着染红的鸡蛋就来搭手;逢年过节走亲戚,
晚辈得恭恭敬敬捧着点心匣子,进门先喊“大爷大娘”,
磕个头才能领压岁钱;就连镇上的小痞子打架,
都得守着“不打老人孩子”的规矩——这些规矩像老槐树的根,盘在孙开安的骨子里,
养出他耿直热肠的性子。孙井坤是兄弟五人中的老三,
高中毕业后没像大哥那样进城里的化肥厂当工人,也没像二哥那样跑运输,
而是扎进了镇里的水泥厂。那时候的水泥厂是“五小工业”的香饽饽,拿铁锨拌灰,
用肩膀扛料,一天能挣两块五毛钱。孙开安记事起,父亲的身上就总带着水泥灰的味道,
晚上睡觉前,母亲刘桂兰总要用篦子给父亲梳头发,篦下来的水泥末能积一小撮,
像细沙似的,倒在灶膛里“噼啪”响。孙开安的童年,是跟着麦浪一起长起来的。
三伏天日头最毒的时候,他领着街坊家的半大孩子溜进村西头的西瓜地,
看瓜的王大爷中午要睡午觉,他们就猫着腰钻进瓜棚旁的玉米地,
盯着瓜地里那些“肚脐”发黄的熟瓜。孙开安眼尖,总能挑到最甜的,
抱着瓜往玉米地里一躲,用石头砸开,红瓤黑籽的汁水顺着指缝流,连瓜皮都啃得干干净净。
有一次被王大爷发现,老头举着拐杖追了他们二里地,孙开安跑丢了一只鞋,
却把啃剩的瓜皮塞进怀里——他要带回家给卧床的奶奶尝尝。王大爷追到村口就不追了,
站在老槐树下喊:“孙井坤家的小子!明天让你爹来我这儿一趟!”孙开安以为要挨揍,
吓得躲在柴房里不敢出来。没想到第二天父亲从水泥厂回来,手里拎着两个大西瓜,
拉着他去了王大爷家。王大爷摸着他的头笑:“这小子心善,知道疼奶奶,
就是下次想吃得跟我说。”那天中午,王大爷用井水镇了西瓜,三个男人坐在瓜棚下吃,
孙开安啃着瓜,听父亲和王大爷聊水泥厂的事,阳光透过瓜叶的缝隙洒下来,暖融融的。
秋风起时,村东头的桃园枝桠探过篱笆,桃树上的毛桃红得透亮。
孙开安踩着伙伴的肩膀爬上去,裤兜塞得鼓鼓囊囊,刚落地就被看园的李婶抓了个正着。
李婶没骂他,只是从兜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刚摘的软桃:“小子,想吃就跟婶说,
别爬树摔着。你爹在水泥厂扛料不容易,别让他操心。”孙开安攥着软桃,脸涨得通红,
从那以后,他每天放学都帮李婶捡落在地上的桃,李婶也总给他塞两个熟透的软桃,
甜得能浸到骨子里。农忙时,孙开安跟着父母下地。他太小,扛不动麦捆,
就蹲在田埂上捡麦穗。太阳晒得他脖子脱皮,他却乐此不疲——每捡满一筐,
母亲就会给他烤个嫩玉米,焦香的味道能飘满整个田埂。有一次,
他看到邻居家的瞎眼奶奶在地里摸索着捡麦穗,就把自己的筐子塞给她:“奶奶,
我再去捡一筐。”母亲远远看着,抹了抹眼角的汗,对孙井坤说:“这孩子,随你,心善。
”上小学时,孙开安的“江湖气”就初露锋芒。班里有个叫李壮的胖小子,
总欺负瘦小的同学。有一次,李壮抢了同桌的铅笔盒,把铅笔都掰断了,同桌哭得直抽噎。
孙开安上去就跟他打了一架,他比李壮矮半个头,却咬着牙不松手,
最后两人都鼻青脸肿地被老师叫到办公室。老师问他为啥打架,他梗着脖子说:“他欺负人,
就该打。”老师没骂他,只是让他写检讨,还在班里表扬了他的正义感。从那以后,
班里的同学都愿意跟他玩,他成了孩子们的“孩子王”。进了高中,
孙开安的头发留得比校规长一点,裤脚卷着,口袋里揣着打火机,
活脱脱一副“小混混”模样。但他从不欺负人,反而总帮衬着有困难的同学。
他和五个哥们在镇子东头的老槐树下拜了把子,喝着散装白酒,对着树干发誓“有福同享,
有难同当”。那时候的他们,最大的乐趣就是放学后去校外的小饭馆,
点一盘炒土豆丝、一瓶啤酒,轮流着喝。孙开安酒量浅,喝两口就脸红,
但每次都抢着付钱——他利用周末去水泥厂帮父亲扛料,一天能挣十块钱。有一次,
外校的小痞子来镇上的游戏厅收“保护费”,老板是个残疾人,吓得缩在角落里。
孙开安带着兄弟们挡在门口:“要收钱先过我们这关。
”外校的领头人是个染着黄头发的小子,嗤笑着说:“毛都没长齐,还敢管老子的事?
”说着就挥拳打过来。孙开安没躲,迎着拳头上去,和对方扭打在一起。兄弟们也冲上来,
场面一片混乱。最后派出所的人来了,把他们都带回了所里。孙井坤来领他的时候,没骂他,
只是蹲在派出所的门口抽烟,抽完一支说:“打架不对,但护着好人,没错。以后别用拳头,
用脑子。”他的学习成绩在中游晃荡,老师找他谈话:“开安,你脑子不笨,
就是心思没在学习上。好好学,考个大学,比在镇上混强。”他点头应着,
转头就和哥们去操场“镇场子”。但他也有认真的时候,班里有个同学家里穷,交不起学费,
他偷偷把自己攒的钱塞给同学,还组织兄弟们一起帮同学家掰玉米。老师知道后,
在班里公开表扬了他,说他“有侠义之心”。2002年的冬天,官桥镇下了一场大雪,
麦田被厚厚的雪覆盖,像铺了一层白棉被。孙开安和兄弟们在雪地里打雪仗,玩得浑身是汗。
回家时,看到父亲蹲在门槛上咳嗽,咳得身子都直不起来,嘴唇发紫。他心里一紧,
跑过去扶父亲:“爸,你咋了?”孙井坤摆了摆手:“没事,老毛病,吸了点水泥灰,
过会儿就好。”那天晚上,父亲咳嗽了一夜,孙开安躺在旁边的小床上,听着父亲的咳嗽声,
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等着这个家。2003年的春天,
鲁南的麦浪刚抽芽,孙开安的人生却迎来了第一场暴雨。那天他正在学校上体育课,
堂哥突然骑着摩托车来接他,脸色惨白:“安子,快回家,叔出事了。”孙开安心里一紧,
跟着堂哥往家跑。刚进家门,就看到母亲坐在门槛上哭,父亲躺在炕上,嘴唇发紫,
呼吸急促。原来,孙井坤在水泥厂扛料时突然晕倒,被工友送回了家。
孙开安背起父亲就往镇医院跑,父亲的身体很沉,压得他肩膀生疼。
镇医院的医生用听诊器听了听,摇了摇头:“赶紧送州城医院,可能是肺上的问题,
我们这儿治不了。”孙开安又背着父亲往州城赶,路上拦了一辆拖拉机,
他跪在司机面前:“师傅,求您快点,我爸快不行了。”司机被他的样子打动,
加足马力往州城开,拖拉机颠簸得厉害,父亲趴在他背上,气息微弱:“安子,别慌,
爸没事。”州城医院的诊断书下来了——二期尘肺。
医生私下对孙开安说:“这病是长期吸水泥灰造成的,肺功能已经不可逆了,就算砸钱治,
也顶多剩三五年光景。”孙开安拿着诊断书,手都在抖。诊断书上的每一个字,
都像一把锤子,砸得他头晕目眩。他走到病房外,蹲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想起父亲为了供他上学,在水泥厂扛了十几年料;想起父亲每次发工资,
都把钱全交给母亲,自己只留几块钱买烟;想起父亲送他上高中时,说“安子,好好读书,
将来别像爸一样卖力气”。那些天,孙开安总盯着父亲的脸发呆。
曾经能把他举过头顶的汉子,如今瘦得颧骨凸起,嘴唇发紫,走几步路就喘得直不起腰,
连端碗都手抖。水泥厂效益早不行了,工资拖了三个月没发,医药费更是报得磨磨蹭蹭,
家里的存折很快见了底。母亲每天天不亮就揣着家里仅有的银镯子出门,
挨家挨户求亲戚借钱,晚上回来时,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裤脚沾满泥点——那是走山路摔的。
有一次,母亲去邻村借钱,回来时脚崴了,一瘸一拐的,却笑着对他说:“安子,借到钱了,
你爸的药有着落了。”孙开安看着母亲肿得像馒头的脚踝,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一个飘着冷雨的傍晚,孙开安把磨得发亮的课本塞进纸箱,走到母亲身边,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妈,别再跑了,我不上学了,去粤州打工,挣钱给爸治病。
”母亲的眼泪“唰”地掉下来,攥着他的胳膊不肯放:“安子,你才十七岁,
正是读书的年纪!外面的世界乱,你一个人去,妈怎么放心?”孙开安掰开母亲的手,
指腹触到她满是老茧的掌心,心里更酸了:“妈,读书是为了过好日子,可现在爸躺炕上,
咱连药钱都没着落,我哪有心思读书?我是家里的儿子,该扛事了。”他的眼神里,
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只剩少年人少见的坚定。父亲知道后,挣扎着坐起来,
骂他:“你个小兔崽子,敢不上学?我砸锅卖铁都要供你读书!
”孙开安跪在父亲面前:“爸,我知道你疼我,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受苦。等我挣了钱,
带你去大医院治病,到时候我再回来上学,行不行?”父亲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安子,
爸对不起你。”那天晚上,父亲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布包,
里面是他攒了半辈子的积蓄——五百块钱。“安子,到了粤州,别学坏,别惹事,
照顾好自己。爸等着你回来,看你有出息。”出发前的晚上,孙开安一夜没睡。
他帮母亲缝补好了父亲的旧衣服,又把家里的水缸挑满了水,
还把院子里的柴火劈得整整齐齐。母亲坐在灯下,给他缝补行李,眼泪落在针线上,
晕开一小片湿痕。“安子,到了粤州,记得给家里写信,冷了添衣服,别吃太省。
”母亲的声音哽咽着,“要是受了委屈,就回来,家里永远有你的饭。”第二天一早,
天还没亮,孙开安就背着母亲用化肥袋缝的行李,踏上了南下的路。父亲站在村口,
披着件旧棉袄,咳嗽着,目送他远去。孙开安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
直到父亲的身影变成一个小黑点。他攥紧了口袋里的五百块钱,心里默念:“爸,妈,
等着我,我一定混出个人样来。
”第二章南下惊魂:粤州街头的生死课2003年的绿皮火车,像一条疲惫的钢铁巨龙,
载着孙开安和他的希望,缓缓驶出鲁南大地。硬座车厢里挤得转不开身,
汗味、泡面味、脚臭味混在一起,形成一股独特的味道。孙开安的座位在车厢连接处,
旁边是个铁皮垃圾桶,每隔几分钟就有人过来扔垃圾,溅起的污水弄脏了他的裤脚。
他不在意,只是紧紧抱着怀里的行李——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裳、一双胶鞋,
还有父亲给的五百块钱。火车哐当哐当的节奏里,他趴在窗边,
看着鲁南的麦田变成江南的水田,心里又慌又盼。慌的是第一次离家千里,
不知道未来等着他的是什么;盼的是挣到钱的那天,能把父亲接去大医院。
他从口袋里掏出母亲煮的鸡蛋,剥了壳,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这是他路上的干粮,
他要省着吃。鸡蛋是母亲特意留的,家里的鸡下了蛋,母亲从不舍得吃,都攒着给他补身体。
“小伙子,去粤州打工啊?”邻座一个穿的确良衬衫的中年人主动搭话,自称“张叔”,
说也是去粤州找活干的。张叔说话带着山东口音,听着格外亲切。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蓝的确良衬衫,袖口磨得起了毛,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人造革提包,
上面印着“上海”两个字。他递给孙开安一个煮鸡蛋,又帮他把行李塞到货架最里面,
热情得像老家的远房亲戚。“我在粤州待了五年,那边的电子厂、汽配厂都熟,
”张叔吸了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睛眯起来,“一个月挣个千八百的不成问题,
比在老家强多了。”孙开安本就没什么戒心,见对方是“同乡”又热心,
便把自己的底细一五一十说了——要去粤州投奔表哥,表哥在汽车配件厂当班长,
想挣钱给父亲治病。张叔听得连连叹气,拍着他的肩膀说:“小伙子有孝心,叔帮你留意着,
粤州好活多,保准让你挣大钱。”他还给孙开安讲粤州的高楼大厦、繁华夜市,
说“那边的霓虹灯亮得像白天,姑娘们穿得都洋气”,听得孙开安心里痒痒的。
接下来的三天两夜,张叔对他格外照顾。吃饭时,张叔会主动给他买盒饭,
还特意多加一块肉;晚上困了,张叔会让他靠在自己肩上睡一会儿,
自己则睁着眼睛看行李;聊天时,张叔给他讲自己在粤州的“光辉事迹”,
说他帮老板谈成过大生意,老板给他发了不少奖金。孙开安越来越信任张叔,
把他当成了在异乡的依靠,甚至觉得自己运气好,刚出门就遇到了贵人。有一次,
孙开安夜里起来上厕所,看到张叔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他凑过去想打个招呼,
却听到张叔说:“放心,这小子傻得很,一骗一个准,到时候你们那边准备好。
”孙开安心里咯噔一下,但转念一想,可能是自己听错了,张叔这么热心,怎么会骗他?
他摇了摇头,没往深处想。火车终于驶入粤州站时,已是深夜。
湿热的空气裹着汽车尾气扑过来,比鲁南的夏天闷上十倍,
高楼大厦上的霓虹灯晃得他眯起眼——这就是表哥说的“遍地是机会”的城市。
张叔拎着他的化肥袋,熟门熟路地往车站外走:“小孙,你表哥那厂我知道,在郊区,
工资太低,一个月才八百块。叔带你去个电子厂,在市区,一个月能挣一千三,包吃包住,
等你安顿好,再跟你表哥报平安也不迟。”孙开安心里的算盘噼啪响——多挣五百,
就能多买几盒父亲的进口药。他没多想,跟着张叔拐进了车站旁的小巷。小巷里光线昏暗,
两旁的墙面上贴满了“招工”“租房”的小广告,纸皮被雨水泡得发皱。
空气中飘着一股浓重的肉腥味,是隔壁猪肉摊串过来的,混合着下水道的臭味,
让人胃里翻江倒海。张叔领着他走进一家挂着“为民旅店”招牌的小馆子,
馆子里几张油腻的桌子旁,坐着几个眼神游离的男人,看到他们进来,都抬起头打量了一番,
眼神里带着不怀好意的笑。“老板,两碗炒粉,一瓶二锅头。”张叔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
对老板喊道。老板是个光头男人,脸上有一道刀疤,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后厨。不一会儿,
炒粉和酒就端了上来。炒粉里油很多,飘着几片肥肉,酒是散装的二锅头,
用一个粗瓷碗装着。张叔倒了两杯酒,推给孙开安一杯:“喝点解解乏,到了地方好好干,
等发了工资,叔带你去逛夜市,吃粤州的早茶。”孙开安酒量浅,喝了两口就晕乎乎的。
他放下酒杯,说:“张叔,我有点渴。”张叔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一瓶健力宝,
拧开盖子递过来:“渴了吧?喝点甜的醒醒酒,晚上睡个好觉,明天就上班。
”孙开安渴得嗓子冒烟,接过健力宝一饮而尽。冰凉的甜水滑过喉咙,没几分钟,
脑袋就沉得像灌了铅,眼皮也黏在一起。模糊中,他看到张叔冲旁边的男人使了个眼色,
那几个男人站起身,慢慢朝他走过来。“张叔,你……”他刚开口,就失去了意识。这一睡,
睡得天昏地暗。再次睁眼时,孙开安发现自己躺在一辆破旧的面包车里,车座上满是油污,
散发着一股霉味。手脚没被绑着,但身旁一左一右坐着两个面色凶横的男人,
胳膊上纹着刺青,一个纹着青龙,一个纹着白虎。车窗外的高楼越来越少,
换成了成片的农田和低矮的平房,柏油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车颠簸得厉害,
他的头撞在车壁上,疼得他皱起眉头。“醒了?”左边的男人啐了口痰,恶狠狠地骂道,
“老实坐着,别乱动,到地方有你干的活!”孙开安瞬间浑身冰凉——他被拐卖了!
他强压着嗓子里的颤抖,装作懵懂的样子问:“大哥,张叔呢?不是说去电子厂吗?
”右边的男人抬腿踹了他一下,力道很大,踹得他肚子生疼:“少提那个骗子!
他把你卖给我们了,一万块!以后老实听话,不然有你好受的!”一万块?
孙开安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想起父亲的病,想起母亲的眼泪,想起自己的誓言,
一股绝望涌上心头。他想起老家的伙伴说过,人贩子经常把人卖到深山里挖煤或者干苦力,
很多人一辈子都逃不出来。他不能就这样认命,他必须逃出去!孙开安的脑子飞速转动,
眼睛死死地寻找着逃生的机会。车窗外,太阳渐渐升起来,
照亮了路边的景象:马路左侧是一人多高的篱笆,圈着成片的香蕉林,香蕉叶又大又宽,
篱笆下面全是碎石和杂草,跑不快;右侧是条六七米宽的河沟,水面泛着波纹,
岸边的芦苇长得很茂盛,有一人多高,水深应该够,而且芦苇可以遮挡视线。“大哥,
我、我肚子疼,”孙开安猛地捂住肚子,弯下腰,疼得额头冒冷汗,“早上吃的炒粉不干净,
实在憋不住了!”他故意把声音放大,让前排的司机也能听到。“忍着!
”右边的男人不耐烦地说,“哪那么多事!”“真忍不了啊大哥!”孙开安声音都变调了,
“这一路颠得厉害,真拉车上,你们也嫌脏不是?我就在路边解决,一秒钟就回来!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捂着肚子,身体蜷缩起来,一副痛苦不堪的样子。
司机骂骂咧咧地踩了刹车,大概是怕真弄脏车座,也怕他在车上闹事。“快点回来,
别耍花样!”左边的男人打开车门,推了他一把。孙开安踉跄着下了车,脚刚落地,
全身的神经都绷到了极致。他没往路边的草丛跑,
而是转身就往河沟冲——这是他唯一的机会。“小兔崽子敢跑!
”面包车上的人怒吼着追下来,可他们没想到他会往河沟跑,反应慢了半拍。
孙开安纵身一跃跳了进去,河水冰凉,呛得他猛咳了两声,但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命往对岸游。
河水很深,没过了他的头顶,他不会游泳,只能靠着在老家河沟里摸鱼的经验,手脚乱划,
尽量让自己浮在水面上。冰冷的河水**着他的皮肤,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砰砰砰!
”身后传来石头砸进水里的声音,水花溅了他一脸。他回头一看,那三个绑匪站在岸边,
捡起石头往他身上砸,嘴里还骂着难听的话。“小子,你跑不掉的!”“抓住你打断你的腿!
”孙开安不敢回头,拼尽全力往对岸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他一边游,一边拼尽全力喊:“救命!有人拐人!救命啊!
”远处公路上的货车司机听到喊声,放慢了车速往这边看,还按了两声喇叭。
那三个绑匪见状,怕引来警察,狠狠瞪了他一眼,骂骂咧咧地跳上车,一溜烟跑了。
孙开安终于松了口气,可刚放松下来,就觉得浑身无力,身体开始往下沉。他咬着牙,
抓住一根漂浮在水面上的树枝,树枝很细,随时可能断,但他死死地攥着,一点点往对岸划。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爬上了对岸。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
身上的钱和身份证都在行李里被抢走了,只有母亲缝在他帆布腰带内侧的十块钱还在。
他光着脚,踩着碎石往回走,脚底被磨出血泡,每一步都疼得钻心。太阳渐渐升了起来,
晒得他皮肤发烫,可他还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他走到一棵大榕树下,瘫坐在地上,
看着远处的公路,心里又委屈又绝望。他想起父亲病床上的样子,想起母亲的眼泪,
想起自己在火车上的憧憬,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他掏出腰带里的十块钱,钱被水浸湿了,
皱巴巴的,却带着母亲的体温。“爸,妈,我对不起你们,我差点就回不去了。
”他对着天空喃喃自语,“但我不会放弃,我一定要挣到钱,给爸治病。”哭了一会儿,
他擦干眼泪,站起身——他不能哭,哭解决不了问题。他需要找到表哥,
找到那个能给她提供工作的汽车配件厂。他沿着公路往前走,
逢人就打听“兴盛汽车配件厂”的位置,可大多数人都摇摇头,说不知道。
有个骑三轮车的大爷告诉他,前面不远有个工业园,很多工厂都在那,让他去碰碰运气。
正午的太阳把柏油路晒得发软,空气湿热得像蒸笼,孙开安的嘴唇干裂起皮,
嗓子疼得说不出话。他在路边的小卖部买了一瓶矿泉水,一口气喝了半瓶,
然后把剩下的水倒进手里,洗了把脸。小卖部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看他可怜,
给了他一个馒头:“小伙子,是不是遇到难处了?拿着吃吧,不要钱。”孙开安接过馒头,
连忙道谢。馒头是热的,咬在嘴里,干硬的口感剌得他喉咙疼,
可这是他两天来吃的第一口热食,他吃得格外珍惜。走了大概一个小时,
他终于看到了工业园的大门,门口挂着很多工厂的牌子,红的、蓝的、黄的,
看得他眼花缭乱。他一个个看过去,腿都走酸了,
终于在最里面看到了“兴盛汽车配件厂”的招牌,黑色的字体,挂在红色的厂门上,
格外显眼。找到兴盛厂时,孙开安的胶鞋已经磨穿了底,脚趾头露在外面,
沾满了黑泥和血污。他的衣服还是湿的,贴在身上,又冷又黏。他在门卫室报了表哥的名字,
门卫是个光头大叔,打量了他一番,皱着眉头说:“你等会儿,我给你表哥打个电话。
”等了足足半小时,孙开安才看到表哥骑着辆破自行车匆匆赶来。表哥穿着一身蓝色的工服,
脸上沾着机油,看到他这副模样,脸瞬间白了:“安子,你咋成这样了?
我跟你妈说好了去车站接你,你咋自己跑丢了?”孙开安再也绷不住,
眼泪砸在满是油污的裤腿上:“哥,我被人骗了,行李和钱都没了,差点就回不来了。
”他蹲在地上,把被拐卖、跳河逃生的经过断断续续说了一遍,
表哥气得直拍大腿:“这群天杀的!以后出门别轻易信人!”表哥拉着他进了厂,
给他找了身干净的衣服,又带他去食堂吃了碗热面条。面条很烫,里面放了青菜和鸡蛋,
孙开安捧着碗,眼泪混着面条咽下去,心里暗暗发誓:在这个城市,他一定要站稳脚跟,
一定要挣到钱,再也不让家人担心。
第三章车间淬火:机油里泡出来的硬骨头在表哥的安排下,
孙开安当天就进了兴盛汽车配件厂,成了配件车间的学徒。车间是铁皮搭的,
夏天像个巨大的蒸笼,正午时温度计能飙到四十多度,
机油味、铁锈味、焊枪的烟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目眩。屋顶的吊扇转得飞快,
却吹不散闷热的空气,吹到身上的风都是热的,带着一股机油的黏腻感。他的工位在最角落,
紧挨着卫生间,每次有人进去,都能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
他每天的活就是搬配件——那些铸铁的发动机零件,最轻的也有二三十斤,
最重的能有上百斤,需要两个人抬。他一天要搬上百个,肩膀被扁担压得红肿,
晚上睡觉一沾床就疼得哼哼,连翻身都不敢。有一次,他搬一个重型零件时没站稳,
差点摔在地上,幸亏旁边的工友扶了他一把,不然不仅零件会坏,他的腿也可能被砸断。
除了搬货,他还要给老师傅洗零件,用柴油一遍遍涮。柴油的味道很难闻,沾在手上洗不掉,
指甲缝里永远是黑的,连吃饭时都能尝到柴油的苦味。他的手被柴油泡得发白,
起了一层又一层的茧子,有时候裂开一道口子,柴油渗进去,疼得他直咧嘴。但他不敢吭声,
只是偷偷抹点药膏,第二天继续干活。带他的老师傅姓王,五十多岁,脸上刻着风霜,
额头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据说是年轻时候修机器被零件砸的。王师傅说话总是带着刺,
对谁都没好脸色,厂里的年轻人都怕他,背地里叫他“王阎王”。第一天上班,
孙开安把王师傅的扳手放错了位置,王师傅就把扳手扔在他脚边,
声音像打雷:“乡下娃就是毛手毛脚,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还想挣大钱?滚回去种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