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没有威胁的语气，却比威胁更像刀。
梁策“嗯”了一声，咽下去的不是回答，是一口铁锈味的空气。他等老费转身走远，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才把那封信从箱底抽出来。
信封的硬边硌着掌心，他忽然觉得它有温度，像有人在里面藏着一口没说完的话。
他把信封塞进背包夹层，拉链拉到头，金属头轻轻碰了一下，发出“咔”的一声。那声音在库房里回荡，像某种不该响的枪栓。
周槐音的办公室在报社的角落，窗户对着一堵墙。墙上贴着几年前的宣传海报，颜色晒得发粉。她把旧钢笔的笔帽咬在嘴里，屏幕里是一篇被退回的稿：标题被上级用红色圈了三遍，旁边写着“太沉”“不吸睛”“换角度”。
敲门声响起时，她以为又是来催稿的。
梁策站在门口，背包肩带上沾着一点灰，像刚从地下钻出来。他把那只信封放到她桌上，没说“你好”，也没说“麻烦”，直接说：“你认识这个地址吗？”
周槐音的眼睛先落在红章上。她不动声色地把钢笔放下，指尖没有立刻碰信封。“你从哪弄来的？”
梁策说：“档案馆。”
“你们馆里东西不能带出来。”她说得像在陈述一个常识，语气却像在试探一个人能走多远。
梁策把口罩摘下来，鼻梁上压出两道痕。他的脸偏瘦，眼下有浅青色。“按流程要销毁。我觉得不对。”
“不对？”周槐音伸手，指甲短，干净。她用指腹轻轻摩挲信封的边，像摸一块会咬人的石头。“你觉得哪不对？”
梁策把信封翻面，让她看那行铅笔字。
周槐音盯着“别寄”两个字，眼神像被人拽住。她没有惊呼，也没有立刻下结论，只把椅子往后推了一寸，椅脚在地上磨出细细的响。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问。
梁策没答。他知道。意味着有人在那一年、那一刻，做了一个决定：让一个人永远等下去。
周槐音把信封翻回正面，读出收件人：“陈素兰。”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纸里的人。“你要做什么？”
梁策说：“把它送过去。”
“你疯了。”她抬眼，“你一送，就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你让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重新活一次——她受得了吗？你受得了吗？你那合同——”
梁策把手掌按在信封上，手心的热透过纸传出去，又被纸吸回。“我不送，她就永远不知道。她等的那句真话……就跟这屋一样，永远对着墙。”
周槐音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像要笑，又像咬住了什么。“先别急着下结论。”她把信封推回给他，“我跟你去。但有个条件——你不许擅自做决定。你要听我说话。”
梁策点头。他发现自己在这一瞬间松了一口气，像终于有人把他从一个孤零零的坑里拉出一点边缘。
周槐音拿起外套，袖口摩擦桌面，发出布料干涩的声。她关灯时，办公室那堵墙上的海报在黑暗里浮出一层淡淡的光，像被遗忘的誓言。
门一关上，周槐音说：“从现在起，我们当这是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