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青藤的日子，像一台老旧的放映机，缓慢、单调，却处处透着诡异。
每天，我们像一群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准时起床，吃饭，吃药，放风。
药是五颜六色的，护士会盯着我们一一咽下。我每次都把药片含在舌根底下，等她转身后再吐进袖口。我需要保持绝对的清醒。
顾承安每天都会来查房。
他对我，似乎有种特别的“耐心”。
他会搬张椅子，坐在我旁边，静静地看我摆弄那堆石头，一坐就是半个小时。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那目光温和却极具穿透力，像一把精细的手术刀，试图一层层剖开我的伪装。
「今天感觉怎么样？」他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像是没听见，依旧专注于将一颗黑色的石头和一颗深灰色的石头调换位置，嘴里念念有词：「不对，不对……」
「沈珂。」他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看着我。」
我身体一颤，不情愿地抬起头，眼神惶惑，像一只被猎人逼到角落的鹿。
他拿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着。没了镜片的遮挡，他那双眼睛显得更加深邃，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潭。
「**妹，沈瑶，她以前也很喜欢发呆。」他状似不经意地提起。
我的心脏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都停滞了。
来了。
试探开始了。
我强迫自己维持着茫然的表情，歪着头看他，似乎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沈……瑶？」我迟疑地重复，好像在努力回忆一个陌生的名字。
他重新戴上眼镜，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是啊，你的双胞胎妹妹。她很漂亮，也很脆弱。就像一朵温室里的玫瑰，轻轻一碰，就碎了。」
他的话语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我的心里。
「她走的那天，天气很好。」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声音飘忽，「她穿着你送给她的那条白色连衣裙，站在天台上，像一只想要飞回天堂的蝴蝶。」
我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我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那条裙子，是我在她二十岁生日时送的。警方给我的遗物清单里，根本没有这条裙子！
他是怎么知道的？
除非……他当时就在现场！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我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
「别怕。」他忽然转过身，几步走到我面前，蹲下身，与我平视。
他的手轻轻覆上我紧握的拳头，温热的掌心传来惊人的热度。
「你看，你的手在抖。」他用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看着我，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在害怕什么？」
「我……我不知道。」我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
「是因为想起了不好的事情吗？」他循循善诱，「比如，关于**妹的？」
我猛地抽回手，像被烫到一样，抱着头缩到床角，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不认识！我不认识什么沈瑶！别跟我说话！走开！」我歇斯底里地尖叫，把床头柜上的石头一股脑地扫到地上。
鹅卵石噼里啪啦地散落一地，发出清脆又杂乱的响声。
我的“秩序”被打破了。
这是“病人”沈珂在面临巨大**时，最激烈的反应。
顾承安静静地看着我发疯，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反而闪过一抹……满意的神色。
他要的，就是这个反应。一个因为被触及伤心事而彻底崩溃的姐姐。这符合他的逻辑。
许久，我的“表演”渐歇，只剩下压抑的抽泣。
他没有再逼近，只是站起身，理了理自己一丝不苟的白大褂。
「好好休息。」他恢复了那种温文尔雅的声调，「我会让护士给你打一针镇定剂。」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停止了颤抖。
我缓缓抬起头，看着地上的狼藉，眼中一片冰冷。
我趴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把那些石头捡起来，就像在收殓我妹妹破碎的骸骨。
我捡起最后一颗石头时，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
那是一枚小小的纽扣，银色的，上面刻着一个精致的“G”字花纹。
是我刚刚挣扎时，从顾承安的白大褂袖口上扯下来的。
我把它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属硌得我掌心生疼。
顾承安，你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
我看着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像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将整个青藤笼罩。
我知道，今晚，这幕布之下，又将有新的罪恶上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