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上,那个象征着“首功”的巨型支票板发给了只去过现场两次的项目总监,
金额是五十万。而作为总工的我,在这个耗时两年的“蓝鲸”自动化港口项目中熬白了头发,
拿到手的却是一个薄薄的信封。里面装着五千块。老板赵金生满面红光,
在烟雾缭绕中把手搭在我的肩头,语重心长地说:“林工,你是个搞技术的,心要静。
钱这东西太俗,多了容易乱了道心,公司给你的是实现自我价值的舞台,这才是无价之宝。
”我看着他手腕上那块刚换的百达翡丽,平静地笑了笑,收起了信封。三天后,
我的劳务合同到期,人事部通知我不再续约,理由是项目进入维护期,
不再需要高薪的架构师。我走的那天,赵金生正搂着新招的廉价工程师吹嘘明年的上市计划,
办公室里香槟塔堆得老高。直到当晚十点,港口全线停摆,数万吨货物卡在半空,
赵金生的电话快把我的手机打爆了。1五千元。在这个寸土寸金的滨海城市,
这笔钱甚至不够买“蓝鲸”项目里一个最普通的工业传感器。我捏着那个信封,
指腹感受着里面那几张纸币的厚度,周围是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酒杯碰撞的脆响。
酒店宴会厅的金顶大灯晃得人眼晕,每个人脸上都挂着贪婪又满足的红晕。
这是远图科技成立十年来最大的庆功宴。
因为我们刚刚交付了北方最大的无人自动化港口调度系统——“蓝鲸”。那是我的心血,
是我带着三个兄弟在海边集装箱房里住了整整六百天,敲下的一行行代码,
调试的一个个机械臂逻辑。“让我们再次把掌声送给这次项目的最大功臣,运营总监,吴凯!
”赵金生站在舞台中央,声音激昂得像是在竞选总统。
聚光灯猛地打在一旁满脸堆笑的吴凯身上。吴凯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定制西装,
手里举着那块写着“500,000”的泡沫支票板,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接过话筒,
眼眶适时地红了:“其实我也没做什么,主要是赵总领导有方,给了我们这么好的平台。
这五十万,不仅是奖金,更是责任!”台下掌声雷动。销售部的那些人把手掌都拍红了,
眼神里全是狂热。我坐在最角落的一桌,桌上是被冷落的残羹冷炙。我的几个技术部手下,
小张和大刘,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台上,手里紧紧攥着筷子,关节泛白。“林哥,
”小张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吴凯他去过几次现场?统共两次!
一次是开工仪式剪彩,一次是陪甲方领导视察!代码他写了一行吗?系统崩溃那时候,
是谁在零下二十度的冷库里守了三天三夜?是你啊!”“别说了。”我拿起面前的茶杯,
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苦涩不堪。“我忍不了!”大刘把酒杯重重一摔,
“这也太欺负人了!五十万给他,给你五千?这算什么?打发叫花子?
”杯子碎裂的声音在嘈杂的宴会厅里并不明显,但还是引来了邻桌异样的目光。
赵金生似乎听到了动静,或许他原本就打算这么做。他拿着麦克风,目光穿过人群,
精准地落在我身上。“哎,那边的林工,你也上来讲两句嘛!
”全场的目光唰地一下聚焦过来。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带着一种看热闹的戏谑,
和对技术人员那种天然的轻视。在他们眼里,
我们就是一群只会修电脑、不通人情世故的怪胎。我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褶皱,
走上台。吴凯往旁边挪了一步,但并没有把话筒递给我的意思,而是依然攥在手里,
像是怕我抢走他的风头。赵金生则笑眯眯地看着我,眼神里藏着精明和算计。“林工啊,
”赵金生并没有把麦克风给我,而是自己拿着,像是采访一样对着我,“这次项目成功,
技术部也有苦劳。刚才那个五千块的红包,收到了吧?”“收到了。”我平静地回答,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大厅里听得清清楚楚。“嫌少吗?
”赵金生突然问了一个极其尖锐的问题,脸上却还挂着那副慈祥的笑容。台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我的反应。吴凯在旁边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我看着赵金生,
这个我跟了五年的老板。五年前,他说要做中国最好的工业自动化,我信了,带着技术入股,
没日没夜地干。后来公司改制,他用复杂的股权置换把我的股份稀释成了废纸,
变成了纯粹的雇佣关系。“赵总觉得合适,那就合适。”我淡淡地说道。
赵金生满意地点点头,转头对着台下的员工大声说道:“看见没有?这就是格局!
林工是老员工了,觉悟就是高。我常跟你们说,年轻人不要太看重钱。钱这东西,
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平台!
是远图科技给你们提供的这个能接触到几十亿大项目的平台!离开了这个平台,
你哪怕技术再好,谁认识你?谁给你机会?”他越说越激动,
唾沫星子在聚光灯下飞舞:“林工虽然只拿了五千,但他收获的是经验,是履历!
这才是无价之宝!大家说对不对?”“对——!”台下的马屁精们齐声高呼。赵金生转过身,
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大,像是要把某种意志灌输进我的骨头里:“林工,好好干。
公司不会亏待老实人的。”我看着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没说话,
只是笑了笑。那一刻,我心里的最后一点火苗,彻底熄灭了。
2庆功宴结束后的第二天是周一。我像往常一样提前半小时到了公司。我的工位在角落里,
旁边就是服务器机房,嗡嗡的噪音常年伴随着我。桌上堆满了“蓝鲸”项目的二期维护文档,
还有几个尚未解决的非紧急bug列表。人事经理王姐踩着高跟鞋走了过来,
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有些尴尬。“林工,早啊。”“早,王姐。
”我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文件,心里已经有了预感。“那个……赵总让我来找你谈谈。
”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眼神闪躲,“你的劳务合同这周五就到期了,你知道吧?”“知道。
”“是这样,公司考虑到‘蓝鲸’项目已经交付,目前运行也很稳定。接下来就是日常维护,
不需要太深的技术介入了。”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而且,公司今年战略调整,
要缩减技术开支,把资源倾斜到销售端。所以……”“所以不续签了,是吗?
”我替她说了出来。王姐松了一口气,把文件推到我面前:“是的。
这是离职通知书和交接清单。赵总说了,按流程给你多发一个月工资作为补偿。你也知道,
现在行业不景气,公司也是没办法。”没办法?昨天晚上刚开了五十万的香槟,
今天就说没钱续签一个核心技术人员的合同?其实我很清楚原因。第一,我工资高,
我是公司里唯一一个年薪过三十万的技术岗。在赵金生看来,系统既然已经跑通了,
我这个高薪人员就成了累赘,不如换两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来做维护,便宜又听话。第二,
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不“听话”。我不像吴凯那样会陪酒,不会在赵金生吹牛的时候捧哏,
更不会在技术原则问题上让步。赵金生早就看我不顺眼了,只是之前项目没做完,
他不敢动我。现在,卸磨杀驴的时候到了。“行。”我拿起笔,看都没看条款,
直接在上面签了字。王姐显然没想到我这么爽快,愣了一下:“林工,你……不再争取一下?
或者跟赵总谈谈?”“不用了。”我合上笔帽,“什么时候交接?”“越快越好,
最好今天就开始。吴总监说他那边安排了人来接手。”提到吴凯,我冷笑了一声。“好,
让他派人来吧。”下午,来接手的人到了。是吴凯的远房表弟,叫赵强,
一个刚从培训班出来三个月的“全栈工程师”。赵强穿着嘻哈风的卫衣,嚼着口香糖,
大大咧咧地坐在我的位置上,看着那一堆复杂的架构图,满脸的不在乎。“林哥是吧?
我是来接班的。哎呀,这些图看着真晕,你就直接告诉我,服务器密码是多少,代码库在哪,
平时怎么重启就行了。”我看着他那副轻浮的样子,心里只觉得好笑。
“蓝鲸”系统不是一个简单的网站,
它涉及到数千个传感器、几百台AGV(自动导引运输车)的实时调度,
以及复杂的防碰撞算法。哪怕是一个参数的微小漂移,都可能导致重大事故。
“所有的文档都在D盘的‘交接’文件夹里。”我指了指屏幕,
“代码库的权限我已经转给你了。操作手册有一千两百页,建议你先看完。”“一千两百页?
”赵强夸张地叫了一声,“谁有空看那个啊!林哥,咱们都是搞技术的,别整这些虚的。
你就说,如果系统红灯亮了,我按哪个按钮能灭?”吴凯这时候走了过来,手里端着咖啡,
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林工,交接得怎么样了?小强虽然年轻,但学习能力很强。
你可别藏私啊,要把核心的东西都教给他。”我抬头看着吴凯,
平静地说:“所有的流程、文档、源码,毫无保留,都在这里。”“那就好。
”吴凯得意地拍了拍赵强的肩膀,“小强,好好学,等林工走了,这一摊子就靠你了。
其实也没什么难的,现在的自动化系统都很智能,只要不乱动,自己都能跑。
”“放心吧表哥,这种维护工作我最在行了,也就是重启一下服务的事儿。
”赵强嬉皮笑脸地应和着。我看着这一对卧龙凤雏,心里最后的一丝怜悯也消失了。
我确实没有藏私。我留下的文档详尽到了极点,代码也是最新版本的。但我没有告诉他们,
“蓝鲸”系统的核心调度算法有一个动态阈值校准机制。
那是为了应对海边高盐雾、强风环境对传感器灵敏度的影响而设计的。
这个校准机制不是自动的,它需要每隔72小时,根据当天的潮汐数据和风速数据,
手动输入一组校验码来修正系统的偏差。如果我不说,
没人会知道这个隐藏在后台管理界面第三级子菜单下的“高级调试”入口里,
还需要这样一步操作。如果72小时不校准,传感器的数据就会产生微小的偏差。
起初是几毫米,然后是几厘米。对于几十吨重的集装箱吊装来说,几厘米的偏差,
就是生与死的距离。“还有事吗?没事我收拾东西了。”我站起身。“没事了,
林工真是效率高。”吴凯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这几天你就在旁边指导一下小强,
周五办完手续就可以走了。”3离开前的最后三天,我成了一个透明人。
赵强除了第一天问了几个弱智问题外,基本就在刷短视频。吴凯忙着跟赵金生去跑新的融资,
听说是拿着“蓝鲸”的案例去忽悠投资人。周三下午,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北远重工的陈厂长,也就是“蓝鲸”项目的甲方负责人。“喂,小林啊。
”陈厂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很亲切,“听说你们公司这次庆功宴搞得很大啊?
”“是挺大的,陈厂。”我拿着手机走到楼梯间。“怎么没见你发朋友圈啊?
我看吴凯那小子发了九宫格,全是他拿着奖金的照片。你呢?赵金生给你发了多少?
”陈厂长是个六十岁的老理工男,眼睛毒得很,
平时在工地上最看不惯吴凯那种只会吹牛的人,唯独对我另眼相看,
经常拉着我在集装箱旁边抽烟聊技术。“没多少,心意到了就行。”我含糊地带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声冷哼。“赵金生这个王八蛋,我就知道他狗改不了吃屎。
小林,我给你打电话是有个事。系统这两天运行挺稳的,但是昨天晚上夜班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