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门被婆子撞开，姜照月被推进去。门板合上，锁扣砸得脆。钥从门缝滑进来，
滚进草屑里。她用袖口一裹，把钥塞进暗袋。暗袋里早分了几格。路引、银票、门钥，
各归各处。线头露在唇边，她咬断。门外喜乐压得人耳鸣。婆子隔门啐声：“吉时相冲，
你八字冲了新夫人，别出来添晦！”裴景昭的靴声停在门外。
他隔着门板丢下短句：“你别闹。你一直懂事。”姜照月把旧簪从发间拔下，
簪尾在墙上划出三道痕。她把簪插回去，坐在草堆旁，背汗一层层起。
门外又响起一声喊：“迎郡主入府——”她抬手压住胃绞，喉紧得发酸。暗袋贴在腰侧，
硬硬一块。门闩被人抽开。柴房门一开，光斜斜落进来。姜照月站起，
袖口里滑出一只小陶罐。她把罐口递给看门的邱福：“给我一壶热水。”邱福皱眉：“夫人，
裴郎君忙着迎新夫人，没空听你作。”她不争，转身走向灶间。她把药材摊开，
锅里水滚起细泡。她把药材投进去，盖上盖。帘子一挑，裴景昭进来。他官袍新，腰带硬，
连步子也硬。他看见锅，开口便是命令：“她路上劳顿，腹痛。你熬一碗，送过去。
”姜照月把碗端出来，药色浓。她刚把碗递出，裴景昭直接伸手夺过，
连一句“辛苦”也不肯给。她站在灶前没动。裴景昭回头，语气冷：“她更需要我。
”他端着碗走。姜照月跟到廊下，脚步停住。赵绾半倚在软榻上，鬓边珠翠。
裴景昭把碗放到她手边，像捧着什么要紧物。赵绾抬眼看姜照月，笑得软：“姐姐费心了。
”她端起碗，没喝。手腕一斜，整碗药汤倒进花盆里。土面被浸透，药色散开。
盆里那株海棠叶子垂下去，像被谁掐了颈。裴景昭没拦。他只对姜照月说：“你退下。
”姜照月喉紧。她转身走回灶间，把锅盖揭开，火也不添，任水慢慢平。姜照月开了药柜。
她取出一串铜钥，放进袖中暗袋。她又取出两张铺契副本，折成小方，塞进衣襟里。
门口传来脚步。裴景昭进来，脸色压着：“你又在翻什么？别把我府里弄得乱。
”她把柜门合上，声音平：“药柜是我的。”裴景昭眼皮一跳：“你的？你娘家给了你什么，
你就拿什么压我？”姜照月没答。她把一只木匣推到柜底，匣盖合得紧。她转身要走，
裴景昭挡住，抬手拂开她袖口。她腕内一道旧疤露出来，灰白细长，像一条枯线。
裴景昭攥住她腕：“这疤哪来的？”姜照月站着，背汗更重。她没抽回。赵绾的脚步进了门，
她把一只白瓷碟放在桌上，语气柔：“郎君别怪姐姐，姐姐这些年劳心。
”裴景昭松开姜照月，转身对赵绾说：“当年救我的人，是你。”姜照月的旧疤还露着。
她把袖子拉回去，遮住那道灰白。赵绾抬手按住自己的袖口，露出一截腕子。
那上头也缠着纱布，边缘还有新红。她笑：“郎君记得就好。”正厅灯火亮。宾客满座，
杯盏碰出脆声。姜照月被婆子推到堂中。赵绾坐在上首，身旁是裴景昭。一位贵妇人目光狠，
盯着赵绾腕上的纱布：“你腕子怎么了？”赵绾抬手，纱布边沿滑开一点，
露出一线红：“幼时落难，留了记号。段夫人若想看，我不敢遮。”段夫人眼圈立刻红，
站起身，声音发颤：“我儿……我儿当年也有这处伤！”厅里一阵低语。姜照月站在堂中，
耳鸣更重。段夫人快步走到赵绾身前，伸手要抱。赵绾含泪低头，任她抱住。裴景昭起身，
嗓音沉：“这是天意。”段夫人转头看姜照月，眼神立刻冷下去：“你是谁？
站在这里做什么？”裴景昭抬手一指，短句砸下：“敬茶，赔罪。
”婆子把茶盏塞进姜照月手里。茶盏烫，烫得她掌心发麻。她走到赵绾跟前，茶盏举起。
赵绾没接。她轻声：“姐姐说一声‘我错了’，我就接。”姜照月把茶盏往旁边一转，
盏沿磕在案角。瓷口崩出一道缝。茶水一晃，烫意沿手背窜上去，疼得她牙关发酸。
她把缺口那面朝上，递过去：“请。”厅里静了。段夫人脸色铁青：“无礼！
”裴景昭脸色也沉。他从袖里摸出一枚旧铜牌，塞进赵绾掌心，压得紧。他对姜照月说，
声音不高，却让满厅都听见：“那年那桩事，她替我担过，你别计较。
”姜照月伸手要拿回那枚铜牌。裴景昭反手把她的手推开，推得她踉跄半步。他又补一句，
短狠：“别给我丢脸。”赵绾把铜牌攥住，像攥住一条命。段夫人抱着她哭，哭得更响，
哭声压过满座杯盏。雪下得密。院里白得扎眼，屋檐滴水成线。赵绾院里炭火足，
银霜炭一筐一筐搬进去。姜照月住的偏屋只给湿烟柴，点不着，屋里冷得发硬。
婆子站在门口讥：“你命硬，冻不死。”姜照月没开口。她把湿柴一抱，走到院门。
她抬手把柴全扔出去，柴砸在雪上，滚出院墙根。她回屋，把门关死。唇边起霜，她不咳。
门外有人喊她：“夫人，郎君叫你去求个情！”她把被褥折好，放到榻上。她把暗袋按了按，
银票硬挺。她把房门闩落下，闩声干脆。裴景昭把两张契书摊在桌上。桌边坐着赵绾，
赵绾身旁站着段夫人派来的嬷嬷。契书上压着一枚印。裴景昭把铺契推到赵绾面前，
又把盐引也压过去。赵绾抬眼笑：“郎君是疼我。”裴景昭对姜照月说：“府里窟窿要填。
你出面去说一句，别让外头人嚼舌。”姜照月看着那两张契。那是她嫁进来时带的嫁妆，
是药行铺面，是盐路的门。她开口，声音很稳：“你最恨人提你靠我。
”裴景昭眸色一冷：“少提这些。”他把印重重一压。铺契与盐引上，名字换成赵绾。
嬷嬷当场收起，塞进匣里。匣盖一扣，像钉棺。赵绾端起茶，轻轻吹：“名分一正，事就顺。
”裴景昭抬眼对姜照月，短句又落：“名分而已。”赵绾的认亲礼摆在前厅。
段夫人拉着赵绾的手，口口声声“我儿”。裴景昭坐在侧首，像一座新立的碑。
姜照月被叫来，站在门槛外。赵绾抬手一指：“姐姐不肯认我，段夫人别怪她，她心里苦。
”段夫人回头就骂：“你一个外人，也配站着看我家事？”裴景昭把杯盏往案上一放，
杯底一声闷。他对姜照月说：“你让一让。”姜照月退了半步。她袖口里滑出一把小钥，
落在掌心。她转身走进偏廊，把钥塞给青篱。青篱眼圈红，袖口被拽皱。
姜照月只说一句：“去西市，找晏行舟。别回头。”青篱转身就跑，脚步乱一拍，消进雪里。
热汤端上来。赵绾笑着起身，亲手给段夫人盛。她托着碗走到姜照月面前，
声音柔得发腻：“姐姐也喝一口，暖暖。”姜照月没接。赵绾手一偏，
滚烫的汤全泼到姜照月手背上。汤水沿袖口往下淌，烫得皮肉发红。厅里一片惊叫。
裴景昭在旁边，袖子没动，脚步也没动。赵绾惊得眼泪立刻掉：“我手滑了！姐姐别怪我！
”姜照月把手收回，掌心发麻，喉紧得说不出话。她抬眼看裴景昭。裴景昭只说：“你别装。
”赵绾扑到裴景昭身边，抱住他衣袖：“郎君，我不是故意的。”裴景昭抬手拍了拍她的肩，
动作轻。他对姜照月开口：“回别院养着。别再出来碍眼。”别院门一关，门闩落下。
院里守着两名粗壮家丁。姜照月把烫伤的手浸在冷水里。水面晃，她眼前发花。
她从药匣里倒出粉，撒在伤处，疼意被压住，皮肤还红。门外传来车轮声。
一个不起眼的车停在侧门，车夫低着头。青篱被人推上车。她嘴唇发抖，连话也说不整。
车帘一落，车就走了，雪地留下两道痕。姜照月站在窗后看着那两道痕，直到痕被雪抹平。
家丁拍门：“夫人，别看了。郎君说了，明日送你去庄子养病。”祠堂里摆着一张桌。
桌上红纸铺开，墨还湿。镇纸压着红纸一角，红纸下压着一枚印，是姜照月的。
裴景昭站在桌后，赵绾站在他身侧。段夫人也在，冷着脸。
裴景昭把红纸往前一推：“按礼办。你去庄子养着。”姜照月走到桌前，没去看红纸上的字。
她抬手去取那枚印。裴景昭一把按住镇纸，手背青筋起：“别闹。”姜照月没退。
她抬眼看他，开口只问一句：“你当年说过什么？”厅里静得可怕。她从发间抽出那支旧簪。
簪是裴景昭当年用第一笔赏银买的，廉价得很，她却戴了好多年。她把旧簪放回盘里。
盘底一声脆响，像把满堂的脸都敲碎。段夫人脸色一变。赵绾的笑僵住，手攥紧了旧铜牌，
铜牌在她掌心发疼。裴景昭喉结滚动，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字。
赵绾挤出一句：“姐姐何苦逼郎君。”裴景昭甩开姜照月的手，短句砸下：“写好了，
你按印。”姜照月抬手把镇纸推开，取回自己的印。她把印收进袖中，转身就走。
红纸留在桌上，墨还湿，像一摊没凝的血。府门外站着钱掌柜。钱掌柜带着两名伙计，
手里捧着一叠契书。裴景昭追出门，面色阴：“我会还。你别闹到府上来。
”钱掌柜冷笑：“裴郎君，认债不认人。你拿什么还？”姜照月从门内出来，披着斗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