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摇,他醉唤白月光名讳,将我贬作替身。后来我亲手撕碎他赠的“赝品”香囊,
他才猩红着眼跪下:“别走……你才是本王弄丢七年的明月。”所有人都笑我东施效颦,
却不知他藏起的墨竹新月图,笔笔皆是旧年我教他的模样。1红烛燃得正烈。
我端坐在铺满桂圆莲子的喜床上,听着前院渐渐散去的喧闹声。
绣着金凤的盖头厚重地垂在眼前,视线里只有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
和一身过于宽大的正红嫁衣。靖王萧景珩,当今圣上的胞弟,一个月前在边关重伤昏迷,
太医束手无策。冲喜的旨意传到沈家时,伯父沈明德跪在祠堂里老泪纵横,
堂姐沈明珠更是当场晕厥。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沈家的养女,
一个七年前大火中幸存、记忆全无的孤女。最合适的,替身。门外传来脚步声,沉稳,
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我的心微微提起。门开了,浓重的酒气先于人涌了进来。
脚步声停在面前,片刻寂静,我能感觉到目光落在盖头上的重量。喜秤探入盖头下方,
冰凉的金属边缘擦过我的下颌。随即,眼前一亮。我垂着眼,依礼不敢直视,
只看见一双玄色金线蟒纹靴停在我跟前。视线缓缓上移,是同样繁复的红色喜服,
再往上——对上了一双眼睛。深邃,漆黑,带着酒意熏染的迷蒙,正定定地看着我。
烛火在他瞳孔里跳跃,那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恍惚,痛楚,
还有一种近乎贪婪的审视。他薄唇微动,一个名字极轻地滑了出来:“明…珠…”声音很轻,
裹着酒气,却像一根针,猝不及防扎进我心里最准备妥当的那个位置。果然。
他随即像是被自己的声音惊醒,眼中的迷雾瞬间散尽,被冰冷的清醒覆盖。
那点恍惚和痛楚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我熟悉的、属于靖王萧景珩的疏离与威严。
他退后半步,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站稳。目光依旧落在我脸上,
却已不带任何温度,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是否合乎规格。“抬起头来。”我依言抬首,
第一次在这样近的距离看清我的夫君。他脸色确实带着伤后的苍白,但眉骨锋利,鼻梁高挺,
整张脸俊美却透着凛冽的寒意。只是那寒意之下,似乎压抑着别的东西,我看不真切。
“既入了靖王府,”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醉意,也听不出半分喜气,
“便要守靖王府的规矩。安分守己,谨言慎行。
”他的目光扫过我身上过于宽大的嫁衣——这是按照沈明珠的尺寸匆忙改的,依旧不合身。
“你需知晓,”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冰冷,“你今日能站在这里,穿这身嫁衣,
是因为明珠病重,需人冲喜祈福。你暂代其位,需时时谨记本分,莫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暂代其位”四个字,他说得格外清晰。我垂下眼睫,温顺应答:“妾身明白。
”心里那点微弱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彻底平息下去。也好,本就是各取所需。
他需要一个冲喜的“王妃”稳住局势,我需要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远离沈家那些若有似无的审视与排斥。他似乎还想说什么,目光又一次掠过我的脸,
尤其是在眉眼处停顿了一瞬。但最终只是蹙了蹙眉,转身朝外走去。“早些安置。
规矩明日自会有人教你。”门开了又关,带走了满室酒气,
也带走了那一点属于新婚夜的、虚假的暖意。我独自坐在满室鲜红里,
看着那对还在静静垂泪的大红喜烛。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明珠……”那声模糊的轻唤,和他眼中转瞬即逝的痛楚,却莫名在耳边回响。我抬手,
轻轻按了按突然有些刺痛的太阳穴。又是这种熟悉的、空茫的抽痛,
仿佛有什么被封存的碎片想要挣脱出来,却撞上一堵厚重的墙。大概是累了吧。
我深吸一口气,摘下头上沉重的凤冠。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
眉眼间确实与沈明珠有几分相似,尤其是垂眸时的神态。难怪能被选作替身。指尖触及脸颊,
冰凉。我扯了扯嘴角,对自己笑了笑。替身便替身罢,至少这里,
看起来比沈家更需要我“扮演”好这个角色。只是不知,这场“暂代”,要演到几时。窗外,
更深露重。王府的夜,静得有些惊人。2天未亮,李嬷嬷便带着四个丫鬟进了屋。
她是靖王府的老人,据说曾伺候过先太妃,一张脸绷得像块陈年木板,
眼神锐利得能刮下人一层皮。“王妃,”她福身,礼数周全,语气却毫无温度,“王爷吩咐,
从今日起,由老奴教导您府中规矩。您既代沈大**之位,言谈举止,皆需合乎规范。
”“规范”二字,她咬得极重。晨起的第一个时辰,是仪态。我需头顶一碗清水,
在铺着光滑青砖的廊下来回行走,腰背挺直,步幅均匀,水面波纹不能超过分毫。
“沈大**行如流水,步步扬尘。”李嬷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您这步子,重了。
”水泼湿了前襟,冰凉一片。重新换过一碗,再来。接着是梳妆。
梳头丫鬟灵巧的手将我长发挽成繁复的凌云髻,插上沈明珠最爱的白玉嵌碧玺发簪,
耳边垂下明珠耳珰。我看着镜中人,眉眼被刻意修饰得与记忆里沈明珠的画像更相似几分,
却陌生得让我心头发慌。“大**喜着浅碧、月白等清雅之色,不喜浓艳。
”李嬷嬷捧来一套浅碧色罗裙,“请您更衣。”我惯常穿的,似乎是更利落的颜色。
但这念头一闪即逝,没有凭据。午后,我被引至书房。紫檀木案上已备好笔墨纸砚,
另有一本装帧精美的诗集,扉页题着娟秀小字:明珠偶得。“王爷吩咐,
请您每日誊抄大**诗作十篇,一则静心,二则,”李嬷嬷顿了顿,“习字。
”沈明珠的字秀美飘逸,是京城闻名的闺阁体。我的字……我提笔,落墨,
笔尖却自有股力道,转折处难掩棱角。“形似而神非。”低沉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
萧景珩不知何时站在那儿,一身墨色常服,衬得脸色愈发冷白。他缓步走来,
目光落在我刚写了一半的诗页上,眉头微蹙。“这一竖,无力;这一钩,过锋。
”他指尖虚点纸面,离得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混着清冽松香,“明珠的字,
柔中带韧,非这般僵硬。”他靠得太近,语气里的挑剔毫不掩饰,让我指尖微微发麻。
是难堪,还是别的什么?“妾身愚钝。”我垂下眼。他没接话,
目光却似乎在我握着笔的右手上停留了一瞬,那里有一道极浅的、旧年的薄茧。
窗外有鸟雀轻啼,他忽然问:“会弹琴吗?”我一怔:“略通一二。”“西厢琴室备了琴,
明日午后,去弹《高山流水》。”他丢下这句话,转身走了,“明珠擅此曲。
”《高山流水》。我心头莫名一颤。次日琴室,我坐在桐木琴前。这曲子我确曾练过,
指法流淌而出。可弹到“流水”一段激昂处,手指下意识用力,
拨出一个沈明珠绝不会用的、略显铿锵的轮指。“错了。”萧景珩竟又来了,倚在门边,
不知听了多久。他走过来,阴影笼罩了我。“情绪过激,失之柔婉。”他评价,听不出喜怒,
“重弹。”我重新开始。这一次,刻意放柔了力道,模仿着想象中沈明珠该有的娴雅。
可不知为何,越弹越觉得滞涩,仿佛这琴,这曲,都在无声抵抗着我的“模仿”。一曲终了,
余音在空旷琴室回荡。他沉默着,忽然伸手,指尖拂过琴弦,带起一串清泠的散音。
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琴弦上方停顿片刻。“今日到此为止。”他转身离去前,
我似乎听到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叹息。再抬头,
只看到他挺拔却莫名透着一丝孤直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李嬷嬷板着脸进来:“王妃,
明日该学大**的茶道了。”我低头,看着自己因刻意控制而微微颤抖的手指,
又望向门外空荡荡的走廊。这里的一切,从步履到字迹,从衣着到琴音,
都在试图将我打磨成另一个人的模样。而我甚至不知道,原本的自己,该是什么模样。
3靖王府的规矩,像一张细密而无形的网。十日过去,
我依旧在晨起顶碗、习字抄诗、弹那首永远“情绪不对”的《高山流水》中循环。
李嬷嬷的挑剔日复一日,萧景珩偶尔出现,
审视的目光总是冰冷精准地落在我每一处“不像”上。
我几乎要习惯了这种被不断否定、打磨的日子,直到那个下午。书房里墨香淡淡。
我正誊抄沈明珠那首备受赞誉的《春庭月》,笔尖游走,心思却有些飘忽。
抄到“月移花影动”一句时,腕部旧伤忽然隐痛,笔锋一滑,“影”字最后一勾,
竟带出了我平日不自觉的、略显锋芒的走势。我心头一紧。这绝非沈明珠秀逸的风格。
正待揉毁重写,门口传来脚步声。萧景珩走了进来,目光习惯性地扫向书案。我垂手静立,
等待那句“重抄”。他走近,拿起那张诗笺,视线落在那个出错的字上,停留了足足三息。
他眉头微蹙,薄唇紧抿——这是他不悦时的神情。我屏住呼吸。然而,
预料中的斥责并未到来。他将诗笺轻轻放回原处,指尖甚至拂平了一角细微的折痕。
“今日就到这里。”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晚膳后,苏太医会来请平安脉。”说完,
他便转身离去,仿佛那个错误根本不曾存在。我愣在原地,看着那个突兀的“影”字,
又看向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一丝极细微的异样感,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
在我心底漾开圈圈涟漪。他不该忽略的。以他对“模仿沈明珠”的严苛,这不合理。
晚膳用得索然无味。夜幕低垂时,
那位传闻中医术精湛、常年为萧景珩调理的苏太医果然来了。他年约四十,气质儒雅,
眼神却透着精干。“请王妃安。”他行礼,打开药箱,“王爷听闻您前日偶感风寒,
特命下官前来请脉。”风寒?我不过是昨日在琴室多坐了会儿,有些鼻塞而已。
苏太医的手指搭上我的腕脉,片刻后,温言道:“王妃脉象略浮,确有些许外感之兆,
并无大碍。下官开一剂温和的方子,疏散风邪,兼能安神助眠。”安神助眠?
他很快写下方子,交由我的丫鬟去抓药。我瞥见那纸笺一角,
几味药材的名字映入眼帘:茯神、远志、夜交藤……一股极其熟悉的感觉,
毫无预兆地攫住了我。不是药材本身,而是这种组合,
这种气味……仿佛在某个模糊的、被浓雾笼罩的过去,
我曾无数次闻到过这般苦涩里带着清冽的药香。“苏太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这方子……是王爷惯用的么?”苏太医收拾药箱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随即笑道:“王爷的方子自是不同。此乃寻常安神方,王妃放宽心服用便是。
”他抬眼看向我,目光温和,却意味深长,“王妃气色稍弱,
往日……可曾服用过类似汤剂调养?”往日?我的“往日”,始于七年前沈家那场大火,
一片空白。我摇摇头:“记不清了。”苏太医没再多问,告辞离去。
可那瞬间他眼中闪过的了然,却让我心头疑云更重。药很快煎好送来。我端着温热的药碗,
那熟悉的气味萦绕鼻尖,牵扯着记忆深处某种隐秘的弦。我饮下汤药,苦涩过后,
竟真的感到一丝久违的、沉静的困意。夜深人静,**在床头,毫无睡意。
那个被忽略的错误字迹。那剂熟悉得诡异的安神药。萧景珩看似严苛却偶尔“失察”的态度。
苏太医意味深长的话语……种种细节,如同散落的珠子,在我脑海中滚动,
却穿不成一条清晰的线。我下意识抬手,抚向枕下。
那里放着昨日萧景珩遣人送来的一个新香囊,说是驱蚊安神。我拿出来,
就着窗外透进的朦胧月光细看。香囊绣工精致,用的是罕见的双面绣技法。
一面是常见的祥云纹,另一面……我翻转过来,指尖拂过那细腻的丝线。另一面,
绣的是一弯新月,静静悬于几枝墨竹之上。竹叶的走势,新月的弧度,
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利落而孤清的气韵。这图案,这感觉……心脏猛地一跳,
毫无来由地一阵心悸。我紧紧攥住香囊,那丝线纹路烙在掌心。窗外月色清冷,
映着我茫然睁大的眼睛。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却又被死死锁在,一片混沌的黑暗里。
4入宫赴中秋宴的旨意来得突然。李嬷嬷如临大敌,
几乎将沈明珠的喜好从头到脚灌进我耳朵里。“大**喜簪赤金点翠步摇,
配南珠耳坠……言谈时唇角微扬三分,绝不露齿……席间若有人问及诗画,只言‘略懂’,
切莫多言……”我像个任人摆布的偶人,被套上沈明珠最爱的浅碧色宫装,
发髻间压上那支分量不轻的点翠步摇。铜镜里的人,眉眼被脂粉精心描摹成温婉的弧度,
陌生得让我自己都心惊。萧景珩在府门前等我。他已换上一身亲王常服,玄色锦袍,
金冠束发,比平日更添几分凌厉威仪。见我出来,他目光在我脸上停驻片刻,
那双总是冰冷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走吧。
”他转身,并未多言。马车辘辘驶向宫城。车内空间狭小,他身上的松香与药味清晰可闻。
我们各自靠着一边车壁,沉默像一道无形的墙。“今日宫宴,”他忽然开口,
眼睛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沈明珠也会去。”我指尖微微收紧。真正的沈明珠,
我那位“缠绵病榻”的堂姐。“你只需安坐,不必多话。”他侧过脸,
目光落在我交叠的手上,“无论发生何事,记住你的身份。”我的身份。替身。
我垂下眼:“妾身明白。”宫宴设在御花园琼华台。丝竹悦耳,灯火煌煌。
我亦步亦趋跟在萧景珩身后半步的位置,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
嘲弄的。靖王冲喜娶了个替身王妃,早就是京城贵族圈里心照不宣的笑谈。落座不久,
一道清越含笑的声音便响了起来。“王爷,多日不见,气色大好了。”我抬眸,
只见一袭烟霞色罗裙的少女翩然而至,云鬓花颜,眉目含情,正是沈明珠。她脸色红润,
眸光流转,哪有半分病容?她先是对萧景珩盈盈一礼,眼波娇柔,随即目光便落在我身上,
上下打量。“这位便是……我那位妹妹?”她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声音不高不低,
却足以让临近几桌听清,“果然……与我颇有几分相似呢。”她轻轻掩口,
眼里的讥诮却如针一般刺来,“难怪王爷疼惜,留在身边,以解……思念之苦。
”四周的低语声似乎静了一瞬。我感觉到萧景珩身体微不可察地绷紧。我放在膝上的手,
指甲陷进掌心。沈明珠走近两步,目光落在我发间的步摇上,笑意更深:“这步摇,
倒是我旧年所爱。妹妹戴着,也算相宜。”她忽然倾身,用只有我们三人能听到的音量,
轻笑道:“东施效颦,到底吃力。妹妹可要当心,莫要画虎不成反类犬,徒惹笑话。
”辛辣的羞辱,裹着蜜糖般的语调。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去。我浑身冰凉,
却依旧挺直背脊,垂眸不语。扮演一个温顺、怯懦的替身,此刻是最好的盾牌。“明珠。
”萧景珩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沉沉的压迫感,瞬间截断了沈明珠未尽的话语。
他并未看我,只抬眼看向沈明珠,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温和的表情。
“你病体初愈,不宜久站。”他语气平缓,却不容置疑,“今日宴席,自有你父亲照料。
”沈明珠笑容微僵。萧景珩这才缓缓侧首,目光第一次当众落在我脸上,停留片刻。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宫灯璀璨的光,却依旧看不出情绪。然后,他开口,
声音清晰地传开:“王妃性情温婉,恪守本分,本王甚悦。”一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湖中。
沈明珠的脸色霎时变了,周围的目光也瞬间复杂起来。
他这是在……当众承认我这个“替身”的地位?还是在用这种方式,回护我?我心头巨震,
愕然抬眸看他。他却已转开视线,执起酒杯,向邻桌一位宗亲示意,
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随口一提。宴席后半程,我如坐针毡。沈明珠不再靠近,
但那冰冷含怨的目光,却时不时刺在我背上。萧景珩依旧与人应酬,言谈举止无可挑剔,
只是放在桌下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回府的马车上,沉默比来时更甚。
夜风透过车帘缝隙钻入,带着深秋的寒意。我抱紧手臂,那件浅碧色宫装单薄而陌生。忽然,
一件带着体温的墨色披风落在我肩上。我惊愕转头。萧景珩并未看我,依旧望着窗外,
侧脸在明明灭灭的灯火映照下,显出几分疲惫的轮廓。他手中,
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素面的锦囊,递到我面前。“拿着。”他声音低沉,
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宫宴嘈杂,易引心绪不宁。此物有宁神之效。”我接过。
锦囊入手微沉,散发着一种极其清冽淡雅的香气,似竹似药,
瞬间冲淡了马车内残留的脂粉酒气。这香气……与那夜香囊上的墨竹新月,隐约呼应。
他还想说什么,马车却在此刻停了下来。王府到了。他率先下车,没有回头,
径直向灯火通明的主院走去。我攥着那个犹带他体温的锦囊,站在初起的夜风里,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肩上披风残留的温度,手中锦囊清冽的香气,
还有宴席上他那句“本王甚悦”……冰冷的盔甲之下,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
而那缝隙里透出的,究竟是更深沉的算计,还是别的什么?我拢紧披风,
指尖陷入锦囊细腻的纹路。答案,或许就藏在这些,自相矛盾的细节里。5自宫宴归来,
那清冽的宁神香气似乎也镇不住某些悄然滋生的东西。沈明珠淬毒般的眼神,
萧景珩那句意义不明的“甚悦”,
还有肩上残留的、属于他披风的温度与气息……纷乱的画面在脑海中冲撞。当夜,
久未侵扰的头痛变本加厉,像有无数细针在颅骨内攒刺。苏太医开的安神药,
效力仿佛被抵消了。真正的风暴,在第三日深夜降临。没有预兆。
剧烈的灼热感瞬间吞噬了我,视野里全是跳动的、橙红的火舌,舔舐着木质房梁,
发出爆裂的哀鸣。浓烟呛入喉咙,灼痛撕裂肺腑。耳边是凄厉的尖叫,兵刃交击的刺耳锐响,
还有……马蹄声?慌乱的、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一地瓦砾。“走——!
”一个嘶哑的、属于少年的声音在咆哮,穿透浓烟与嘈杂。接着是身体被猛然拉扯的失重感。
有人背起了我,脊背单薄却异常坚硬,奔跑时颠簸剧烈。热浪追在身后,火星溅落在皮肤上,
激起细密的疼。我伏在那背上,视线模糊,只看到晃动的、被火光照亮的凌乱鬓发,
和一段紧抿的、沾着烟灰的脖颈。然后,是冰冷刺骨的河水,没顶而来。窒息感扼住喉咙,
河水灌入口鼻,沉重的衣物拽着人下沉。黑暗中,只有那只手,死死箍着我的手腕,
那么用力,几乎要捏碎骨头。“抓紧……别松手……”少年的声音断续,被水流冲得破碎,
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戾。彻骨的寒,灭顶的慌,还有那只手传来的、唯一的热度与力量。
“啊——!”我猛地从床榻上弹坐起来,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单薄的寝衣,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眼前没有火光,没有河水,
只有帐幔外透进的、清冷的月光。但那股灼热、窒息、濒死的恐惧,
还有手腕上残留的、仿佛真实的箍痛,无比清晰。是梦。却又真实得可怕。我低头,
下意识用右手握住左手腕。皮肤光滑,并无伤痕。可那被紧握的感觉,挥之不去。
守夜的丫鬟被惊动,慌忙挑亮灯烛进来:“王妃?您怎么了?”我浑身发颤,说不出话,
只觉头痛欲裂,那梦中的碎片还在颅内横冲直撞。
一股强烈的、莫名的冲动攫住了我——我要离开这间屋子,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床榻。
我推开丫鬟试图搀扶的手,赤着脚,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秋夜的石板冰凉刺骨,
我却浑然不觉。廊下悬着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鬼魅般的光影。我不知道要去哪里,
只是想逃离那场大火,逃离那片冰冷的河水。拐过月洞门,猛地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
熟悉的松香混着药味,瞬间将我包裹。我惊惶抬头,对上萧景珩惊愕的脸。
他似乎刚从书房出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凉,手中拿着一卷文书。
“你怎么——”他话未说完,目光已迅速扫过我赤足单衣、冷汗涔涔、惊恐未定的模样。
他眉头骤然锁紧,眼中那惯常的冰冷几乎瞬间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慌乱的锐利。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力道很大,
却不是梦中那只手。“出什么事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你想起什么了?”想起什么?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他知道我会“想起”什么?
手腕被他攥得生疼,梦境与现实的界限在这一刻模糊。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里面翻涌的焦急、探究,还有深藏其下的恐惧,无比真切。“火……”我声音嘶哑,
不受控制地颤抖,“好多火……水……冷……”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抓着我手臂的指节瞬间用力到泛白,呼吸也停滞了一瞬。那神色,
绝非仅仅是对王妃失态的恼怒。但他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只是眼神深得吓人。
他迅速脱下自己的外袍,不由分说裹住我瑟瑟发抖的身子,然后将我打横抱起。“你受了寒,
又在梦魇。”他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带着一点刻意的冷淡,“本王送你回去。
”他步伐很快,却很稳。我没有挣扎,靠在他怀里,能听见他胸腔里心跳的节奏,快而有力,
并不像他表现的那么平静。将我放回床榻,他拉过锦被严严实实盖好,动作近乎笨拙的迅速。
他站在床边,阴影笼罩下来,看了我片刻。“不过是梦。”他开口,语气生硬,“府内安宁,
并无火患。以后夜里不要乱跑。”说完,他转身便走,仿佛多留一刻都是煎熬。走到门边,
他脚步顿了顿,背对着我,声音低沉传来:“苏太医明日会来。你……好好休息。
”门被轻轻带上。我蜷缩在被子里,周身还残留着他外袍的温度和气息。
手腕上被他攥过的地方,微微发烫。窗外,更深露重。我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他的反应太过异常。那瞬间的慌乱与追问,绝非寻常。而我的梦境……那些碎片,
那少年嘶哑的“走”,那冰冷刺骨的河水,那只紧握不放的手……它们只是噩梦,
还是……被遗忘的过去,正在破土而出?隐隐的头痛再次袭来。我闭上眼,
火光与寒水交织的画面再次浮现。这一夜,主院书房的灯,亮了通宵。而我,
在冰冷与余温的夹缝里,徘徊在梦与真的边缘,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我所忘记的,
或许远比我想象的,更重要。6次日,苏太医来得很早。他把脉的时间比以往更长,
指腹压在我腕间,眉头微蹙,最终只是温言道:“王妃心绪浮动,肝火稍旺,可是夜间多思?
”他开了方子,依旧是以安神为主,又似不经意道:“庭院开阔,晴日多走走,
于疏散郁结有益。”他的话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我心头的疑团。多走走?
在这规矩森严、处处模仿的王府里?下午,我被召至西暖阁。
萧景珩已等在窗边紫檀木茶案旁,案上整齐摆放着**的紫砂茶具,
以及一本蓝皮线装的古籍。“坐。”他示意我对面的位置,语气平淡如常,
仿佛昨夜那个失态追问的人并非他本人。“沈明珠擅茶道,尤精江南顾渚紫笋的冲泡。
”他将那本古籍推到我面前,封面上是几个古朴的字——《陆氏茶经辑要》。
“此书记载古法,你需习之。十日后,本王要查验。”又是学习,又是模仿。
我心头那点因他昨夜异常而生的波澜,似乎又沉寂下去。果然,一切如旧。我翻开书页,
纸张泛黄,墨香混合着陈年茶味。记载顾渚紫笋的篇章里,
详细描述了水温、注水手法、候汤时间。但其中有一段关于“回旋注水”的手绘示意图,
笔法简练而独特,水流轨迹竟与我前日梦中恍惚闪过的一个执壶手势,隐隐重合。
我指尖一顿。“仔细看,莫要走神。”萧景珩的声音传来。
他正垂眸用杯盖撇去自己杯中浮沫,并未看我,语气里带着惯有的疏淡。“是。
”我收敛心神,强迫自己专注于文字。然而,越是细读,越是发现异样。
这本书并非简单的茶经辑录,页边时有蝇头小楷批注,见解独到,
甚至有些观点与主流茶道相悖。其中一处批注写到:“紫笋之魂,在清冽,过柔则失其骨。
注水之力,当如剑锋破空,虽柔犹刚。”这论述,这用词……剑锋破空?
这岂是寻常闺阁女子会用的比喻?我下意识地,照着那批注所描述的“剑锋破空”之意,
手腕微沉,提起案上备好的空壶,虚虚做了一个注水手势。壶嘴悬停,
手腕发力那一瞬的干脆,竟异常顺手,仿佛这个动作早已刻入骨髓。“啪”一声轻响。
萧景珩手中的杯盖,竟与杯沿磕碰了一下。声音不大,在寂静的暖阁里却格外清晰。
我抬头看他。他已恢复平静,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我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手势上,
深潭般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沉淀下去,快得让我抓不住。“形似即可。
”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窗外,“力道过猛,失之雅静。沈明珠的手法,以柔润为上。
”又是沈明珠。我放下茶壶,心中那点异样感却愈发清晰。
他为何特意给我看这本带有如此批注的书?是无心,还是有意?接下来的几日,
我按照《陆氏茶经辑要》练习,却不由自主地,总会多看几眼那些格格不入的批注。
它们像暗夜里的磷火,吸引着我,也灼烧着我。某日下午,练琴过后,头痛再度隐隐发作。
我屏退丫鬟,独自走到庭院那棵老槐树下,靠着粗糙的树干,
试图让清冷的风吹散额角的胀痛。闭眼间,破碎的调子无意识地从唇边溢出。
那是一段极其简短、甚至不成旋律的音符组合,高亢处带着沙哑的转音,低回处又沉郁顿挫,
与我这些日子反复弹奏的《高山流水》的雅致圆润截然不同。这是……梦里,
还是更久远的记忆深处,曾听过的边塞民谣?“你在哼什么?
”萧景珩的声音陡然在身后响起,低沉,紧绷。我惊得转身,背脊撞上树干。
他不知何时站在几步开外,脸色在树荫下显得有些晦暗,目光紧紧锁住我的脸。
“我……不知道。”我如实回答,心绪未平,“只是忽然……脑子里闪过的调子。
”他盯着我,一言不发。周围空气仿佛凝固了。然后,
我清晰地听见“咔”一声轻响——是他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拳,指节发出的声音。
他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眼中情绪翻涌,是惊疑,是震动,还有一丝近乎痛苦的挣扎。
但这一切,又在转瞬间被他强行压下,只余下深不见底的幽暗。“不成曲调。
”他最终吐出四个字,声音有些沙哑,“以后,莫要再哼这些……杂音。”说完,
他几乎是仓促地转身,快步离去,背影竟透出一丝罕见的狼狈。我站在原地,指尖冰凉。
刚才那一瞬间他眼中泄露的情绪,绝非是对“杂音”的厌恶。
那更像是……被触动了某个绝不能触碰的开关。那不成调的旋律,那本带着凌厉批注的茶经,
他一次次的“失察”,苏太医意味深长的话语,
还有我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某些过于顺手乃至格格不入的本能……散落的珠子,
似乎被一根无形的线,轻轻拨动了一下。我看着萧景珩消失的方向,庭院深深,秋意已浓。
一个念头,破土而出,带着寒意,也带着一丝灼热——他让我模仿沈明珠。
可有些他给我的“范本”,那些“不经意”留下的线索,指引的方向,似乎并非沈明珠。
而是……连我自己都已遗忘的,某种真实。7那不成调的边塞旋律,像一把生锈的钥匙,
卡在了记忆的锁孔里,既转不动,也拔不出。萧景珩的反应,更让我确信,遗忘的深渊下,
藏着不容触碰的禁地。我不能再等了。被动地接受“塑造”,
在“像”与“不像”的夹缝里猜测,只会让我在这精致的牢笼里彻底迷失。我需要知道,
沈知意,在成为沈家养女、成为“明珠替身”之前,究竟是谁。机会来得意外。
萧景珩奉命离京巡视京畿营,需三日方回。李嬷嬷似乎也松懈了些许,
或许是觉得我已“驯服”。我以整理嫁妆、核对旧物为由,
向管家请求查阅沈家随嫁送来的一些箱笼册簿。管家略有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