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最后一次见到陆执,是在那个雨水浸透世界的深秋夜晚。那场雨来得急,
像天空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她拖着左腿——三小时前从陆执家二楼跳窗逃跑时摔断的,
在泥泞的乡间小路上已经爬了七里。碎骨磨擦的锐痛让她几度昏厥,可每当要失去意识时,
她就咬自己的手腕,直到尝到血腥味。她不能停,凌晨三点开往南方的K1472次列车,
是他们最后的机会。心口的绞痛从傍晚就开始发作,像有只无形的手攥紧她的心脏,
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撕裂感。药瓶在逃跑途中丢失了,她只能靠意志硬撑。
雨水的冰冷渗进骨髓,却奇怪地缓解了胸口的灼烧感——或者那只是濒死的错觉。
怀里用油布层层包裹的车票已经湿透边缘。两张票:一张是三天前她排了四小时队买的硬座,
另一张是三年前的同一班次,被时间磨损得字迹模糊,却依然被她珍藏至今。“陆执,
等等我。”她对着黑暗喃喃自语,声音被风雨撕碎。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她终于爬到了火车站。小小的县级车站,深夜只有两三盏灯亮着,在雨中晕开昏黄的光圈。
月台上空无一人,雨水敲打着铁皮屋顶,发出空洞的回响。林晚用尽最后的力气爬上月台,
右腿已经完全没有知觉。她靠在一根柱子旁,看着铁轨延伸进黑暗。远处传来汽笛声,
先是微弱的,然后越来越清晰,伴随着铁轨的震动。火车进站时带起一阵风,
卷着雨水扑在她脸上。她急切地扫视着车窗,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硬座车厢里,
零星几个乘客昏昏欲睡。然后她看到了他。就在第三节车厢,靠窗的位置。
陆执侧脸的轮廓在昏暗的车灯下如刀刻般清晰。他正低头看着身边的女子,
手指温柔地梳理着她的长发——那个动作,林晚太熟悉了。多少个夜晚,她躺在他怀里,
他就这样一遍遍抚过她的头发,说她的发丝像最柔软的丝绸。女子微仰起头,说了什么。
陆执笑了,那是林晚三年未见过的、毫无负担的笑容。他在女子额头落下一吻,那么自然,
那么熟悉。火车缓缓启动。林晚想喊,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她想追,
刚站起身就重重摔倒在地,断腿传来剧痛。她挣扎着爬向逐渐加速的列车,
指甲在湿滑的水泥地上折断。“陆执——”这一次,声音冲破了喉咙,
却瞬间被火车轰鸣吞没。最后一节车厢从她面前驶过,消失在雨幕深处。林晚蜷缩在月台上,
雨水无情地浇在身上。心脏的疼痛达到了顶峰,她张大嘴呼吸,却感觉不到空气进入肺部。
世界开始旋转,色彩褪去,只剩下灰白。原来心真的会碎,是物理意义上的碎裂感。
再次睁开眼时,她闻到消毒水的味道。白色的天花板,点滴瓶,心电图机发出规律的嘀嗒声。
窗外阳光刺眼,已经是另一个白天。“你昏迷了十七个小时。”护士换药时说,
“巡警在月台发现你时,你手里还死死攥着这个。”护士递过来一个密封袋,
里面是两张几乎融为一体的车票。林晚接过,指尖轻触塑料袋表面。“今天几号?
”她的声音沙哑得可怕。“8月23日。”林晚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三年了,
整整三年。第一年的8月23日,她提着小小的行李箱在车站等了一夜。陆执没来,
手机从“暂时无法接通”变成“已关机”。清晨第一班列车进站时,她还在原地,
像个被遗弃的玩偶。第二天下午,陆执出现在她家门口,眼睛红肿,
说他母亲突发心脏病进了ICU,他不能丢下她。“再给我一年时间,”他把她抱在怀里,
吻着她的额头,泪水沾湿她的发梢,“明年今天,我一定带你走。我发誓。
”他的拥抱那么紧,誓言那么真诚,林晚信了。第二年,陆执的父亲出了车祸。第三年,
他的妹妹要高考,他说不能让妹妹因为家里变故影响前途。“再等一年,就一年。”每一次,
他都这样说。而她每次都点头,说好,我等你。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脏,
已经等不了下一个明年了。“林晚?”医生推门而入,拿着厚厚的病历,
“我们需要谈谈你的情况。”林晚平静地看向医生。“双重心室间隔缺损,
伴有严重肺动脉高压。”医生开门见山,“通俗说,你的心脏有两个洞,
而且肺血管压力异常增高。按理说,
这种先天性疾病活到成年都很罕见...你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还有多久?
”林晚问。医生沉默了片刻:“如果不手术,可能六个月到一年。
如果手术...”他顿了顿,“成功率大约30%,而且费用至少需要五十万。”林晚笑了。
笑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突兀,笑着笑着,她开始咳嗽,然后一口血溅在白色床单上,
像绽开的罂粟。护士冲过来,医生快速调整着仪器。林晚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五十万。
对她这个从小在福利院长大、连父母样子都不知道的孤儿来说,是个天文数字。而对陆执,
不过是家族企业一个月的流水,是他腕上一块表的价格。可她从未告诉陆执她的病情。
不是不想,是不敢。她太了解他了——如果他知道,一定会放弃一切来救她,会倾家荡产,
会守在她病床边寸步不离。但那不是她要的爱情。她要的是他心甘情愿的选择,
是没有任何外界压力下的纯粹奔赴。她要他选她,只因为她是林晚,
不是因为他觉得愧疚或怜悯。出院那天,林晚去了他们常去的那家咖啡馆。“时光角落”,
开在老城区的一条小巷里,陆执说喜欢这里的安静。她坐在靠窗的第三个位置,
是他们惯常的座位。点了一杯拿铁,陆执最爱喝的。咖啡上的拉花是个心形,
慢慢消散在微凉的空气里。下午三点,门上的风铃响了。林晚抬起头,看见陆执推门而入。
不是一个人。一个长发女子挽着他的手臂,笑得明媚。她穿米色风衣,头发烫着精致的弧度,
妆容无懈可击。陆执低头和她说话,
眼神温柔得让林晚心脏骤停——那是她曾经拥有过的、以为只属于自己的目光。
陆执看见她时,脚步顿了一下,表情有瞬间的僵硬,但很快恢复如常。“好久不见。
”他走过来,语气礼貌而疏离,“林晚,这是苏晴,我的...未婚妻。”未婚妻。
三个字像三把刀,精准地扎进同一个伤口。林晚努力维持着微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疼痛让她保持清醒。“恭喜。”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苏晴热情地坐在她对面,
拉着她的手说个没完。她说他们是在一次商业酒会上认识的,
一见如故;说陆执向她求婚那天包下了整个旋转餐厅;说他们下个月订婚,
年底在巴厘岛结婚,明年去欧洲度蜜月...每一个细节都精心而完美,像童话故事。
每一个字都像针,细细密密地扎进林晚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林**脸色不太好,
是不是不舒服?”苏晴关切地问。陆执终于看向林晚,眉头微蹙:“你瘦了很多。
”只是一句简单的关心,林晚却差点溃不成军。她借口去洗手间,几乎是逃过去的。
在隔间里,她咳了足足五分钟,撕心裂肺,马桶里泛起淡淡的粉色。镜子里的人苍白如纸,
眼下的乌青连最厚的粉底都遮不住。她才二十四岁,头发却已经有大把分叉,皮肤黯淡无光,
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她看起来像是已经耗尽了全部生命,
像一朵在凋零前疯狂绽放然后迅速枯萎的花。回到座位时,陆执正在接电话。
他的表情突然变得焦急:“仓库着火了?我马上过去。”挂断电话,
他歉疚地看向苏晴:“公司有急事,我得回去处理。”“又是公司...”苏晴撅起嘴,
但很快调整好表情,“去吧去吧,工作重要。”“对不起,宝贝。”陆执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然后看向林晚,“需要送你吗?”林晚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看着陆执匆匆离去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的无数个夜晚。他也是这样,接一个电话就匆匆离开,
留下她一个人面对漫长的等待和突然发作的心绞痛。原来,
加班和母亲心脏病、父亲车祸、妹妹高考一样,都是无法反驳的理由。原来,
她从来不是优先级。走出咖啡馆,林晚去了城郊的墓园。公交车摇摇晃晃开了一个多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