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霓虹像打翻的调色盘,泼洒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折射出一片虚浮的光。
赵鑫拖着灌了铅的腿,一步步挪回出租屋的巷口时,雨丝正黏腻地缠在她的发梢上,
发尾的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带来一阵刺骨的凉。她今年二十六岁,
和大学室友林薇、陈梦一起挤上了开往这座城市的绿皮火车。临出发前,
三个姑娘挤在宿舍的上下铺,啃着泡面,眼里闪着对未来的憧憬。
“咱们要在这儿闯出一片天,以后一起合租,一起升职加薪,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林薇举着泡面桶,信誓旦旦地说。赵鑫跟着点头,心里满是期待——她是小镇来的姑娘,
大学四年,林薇和陈梦是她仅有的依靠。可现实的耳光,来得比想象中快。
刚到这座城市的第一个月,三人挤在月租八百的隔断间里,
每天一起挤地铁、投简历、跑面试。赵鑫运气最差,面试的几家公司都石沉大海,
林薇和陈梦却很快找到了不错的工作。渐渐地,两人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
脸上的笑容也少了几分当初的热络。那天赵鑫面试回来,推开门,发现隔断间里空荡荡的,
林薇和陈梦的行李都不见了。桌上留着一张纸条,字迹潦草:“鑫鑫,
我们找了很久的工作都不太顺心,决定回老家发展了。房租我们已经交到这个月,
你自己多保重。”赵鑫捏着那张纸条,指尖冰凉。她想起前一晚,
两人还在偷偷摸摸地收拾东西,她问起时,她们只说“整理换季衣服”。
她想起自己面试受挫时,躲在被子里哭,林薇和陈梦只是淡淡地说“实在不行,
你也回老家吧”。原来,她们早就做好了离开的决定,只是没告诉她。
被抛下的失落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蹲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眼泪无声地砸在地板上。
她不敢告诉老家的父母,只能咬着牙,用身上仅剩的钱续租了这个隔断间,
发誓一定要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后来,她终于找到了一份文员工作,不算体面,
每天挤在沙丁鱼罐头似的地铁里通勤,对着电脑屏幕敲敲打打,每月掐着手指算工资,
一半寄给老家常年吃药的母亲,一半留着付房租和糊口。日子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寡淡,
却也安稳——至少,在一周前,她是这么以为的。一周前的下午,
人事部的李姐突然把她叫到办公室,那间靠窗的小办公室飘着浓郁的咖啡香,
和平时充斥着打印机油墨味的办公区截然不同。李姐脸上堆着她从未见过的热络笑容,
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一朵花:“小赵啊,看你平时工作挺认真的,做事又踏实,
公司最近有个内部培训名额,是和知名企业合作的,学完能拿高级文秘资格证,
对你以后升职加薪特别有帮助。”李姐说着,递过来一份厚厚的文件,
封面上印着烫金的“精英人才培养计划”几个大字,晃得赵鑫眼睛发花。“你看看,
没什么问题就签个字,培训费用公司先帮你垫付,以后从工资里分期扣就行,
一个月也就扣几百块,很划算的。”赵鑫捏着那份文件,指尖微微发颤。
她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一路摸爬滚打,做梦都想有个能拿得出手的证书,
好摆脱这种一眼望到头的日子。可之前打听的培训课,动辄上万的费用让她望而却步。此刻,
“公司垫付”“升职加薪”这几个字像钩子,精准地勾住了她心底最隐秘的渴望。
她翻了翻文件,密密麻麻的条款像蚂蚁一样爬在纸上,看得她头晕。
李姐在一旁不停地催:“这名额抢手得很,好多老员工都抢着要呢,你要是犹豫,
可就没机会了。”她还凑过来,指着其中一页的某一行:“你看,这里写得清清楚楚,
公司承担百分之八十的费用,你只需要承担一小部分。”赵鑫的目光被那行加粗的字吸引,
再没心思去看其他细枝末节。她握着笔,手心里全是汗,在签名处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字的那一刻,李姐的笑容更灿烂了,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姑娘有眼光,
以后肯定有大出息。”可那笑容落在赵鑫眼里,却莫名地心慌,像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她刚到工位,就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自称是某贷款平台的客服,
语气公式化:“您好,赵鑫女士,您在我司办理的两万八千元培训贷已经获批,
分三十六期还清,每期还款一千二百元,本月还款日为二十五号,请按时还款。
”赵鑫瞬间懵了,手里的水杯“哐当”一声砸在桌面上,热水溅湿了她的白衬衫。
她冲进人事部,却发现李姐的工位空空如也,桌上只留着一个印着“诚信为本”的笔筒。
同事们窃窃私语,看她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小赵,你被骗了,
李姐早就不是公司的人了,她就是个挂靠的中介,专骗刚入职的年轻人签培训贷。
”“培训贷?”赵鑫的声音发颤,她掏出那份文件,发疯似的翻找,
终于在最后一页的角落里,
看到了一行蝇头小字——“乙方自愿向合作金融机构申请培训贷款,
甲方不承担任何还款连带责任”。她像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两万八,
对于每个月只有三千块工资的她来说,是天文数字。她蹲在楼梯间,捂着嘴,
眼泪无声地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被培训贷套牢的第三天,
公司以“违规参与外部借贷,影响公司声誉”为由,把她辞退了。
失业的恐慌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不敢告诉老家的母亲,只能攥着仅有的一点积蓄,
在招聘软件上疯狂投递简历。好不容易,一家新开的电商公司给了她回复,岗位是电商运营,
HR在电话里说得天花乱坠,说只要试岗七天通过,就能转正,月薪五千,还有绩效奖金。
赵鑫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第二天一早就揣着简历赶了过去。那七天,她几乎是拼了命地干活。
每天第一个到公司,最后一个离开,
跟着老运营学做商品详情页、优化关键词、跟进售后工单,手指敲键盘敲到发麻,
午饭就啃个面包应付过去。她心里憋着一股劲,觉得只要熬过这七天,就能喘口气,
就能凑够培训贷的第一期还款。老运营对她还算客气,却总在她问关键问题时含糊其辞。
她隐约觉得不对劲,可一想到那五千块的月薪,就又把疑虑压了下去。第七天晚上,
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做完当天的报表,交给了主管。主管翻了翻报表,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淡淡说了一句:“小赵,你不太适合这个岗位,明天不用来了。
”赵鑫的脑子“嗡”的一声,血液冲上头顶。她攥着衣角,声音发颤:“主管,
试岗不是有工资吗?我这七天……”“试岗没通过,哪来的工资?”主管打断她的话,
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招聘启事上写得很清楚,试岗期无薪,你自己没看清楚?
”赵鑫愣住了,她慌忙掏出手机,翻出当时的招聘信息,果然在最底下的一行小字里,
看到了“七天试岗期无薪酬,转正后计发工资”的字样。那行字小得像蚊子腿,
她之前满心都是抓住工作的机会,竟真的没注意到。她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
却发现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主管已经转身进了办公室,
留下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区,周围的电脑屏幕都暗着,像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走出电商公司的大门,夜风格外凉。她摸了摸口袋,只剩下几十块钱,
连坐地铁的钱都快不够了。也就是那天晚上,她失魂落魄地走到十字路口的天桥下,
遇到了那个借六百块的男人。男人约莫三十岁,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泛着青黑的胡茬,
身上的外套沾着泥点,看起来狼狈不堪。他拦住赵鑫的时候,声音带着哭腔,
眼圈通红:“妹子,能不能帮帮忙?”赵鑫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抱紧了怀里的包。
男人连忙举起双手,摆出一副无害的样子,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身份证:“我没有恶意,
我从外地来这儿找朋友,钱包被偷了,手机也没电了,今晚连住酒店的钱都没有,
能不能借我六百块?我明天肯定还你,这是我的身份证,押给你。
”男人把身份证递到她面前,赵鑫瞥了一眼,照片上的人确实是他,
地址是邻省的一个小县城,名字叫“王强”。她看着男人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里面的焦急和无助不像是装的。她想起了自己这几天的遭遇,想起被室友抛下的孤单,
心里泛起一丝同病相怜的怜悯。她犹豫了一下,脑海里闪过主管冷漠的脸,
闪过培训贷的催款短信,可男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真的没办法了,我朋友明天就来接我,
我肯定把钱还给你,我可以给你写欠条。”他说着,就要蹲在地上找纸笔。赵鑫的心软了。
她咬咬牙,从口袋里掏出仅剩的六百块现金——那是她原本打算留着应急的钱,
递了过去:“我……我只有六百块了,你不用押身份证,明天记得还我就行。
”她甚至没让男人写欠条,只留了一个手机号。男人千恩万谢,握着钱的手都在抖,
反复说着“好人有好报”,然后就匆匆消失在了人流里,背影看起来急切又慌乱。
赵鑫攥着那张轻飘飘的身份证,站在天桥上,看着桥下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
心里竟生出一丝微弱的期待。也许,不是所有人都那么坏。也许,
这个男人真的只是遇到了难处。可第二天,她从早上八点打到晚上八点,
那个手机号始终是忙音,后来干脆变成了“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去了派出所,想让警察帮忙查一下身份证的真伪,还是张警官接待她。听完她的话,
张警官哭笑不得,拿起那张身份证,对着灯光晃了晃,摇了摇头:“姑娘,这身份证是假的,
你看这防伪标识,模糊得很,真的身份证防伪标识是有立体感的,一眼就能看出来。你啊,
是真挺傻的。”张警官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无奈。他顿了顿,看着赵鑫苍白的脸,
又补了一句:“我家那小子,跟你差不多大,也总被这种小把戏骗。我这工资也不高,
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开销大,我都穷得想找人支援支援了,
你说你这……”赵鑫没听清他后面说什么,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她失魂落魄地走出派出所,雨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起来,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
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此刻,她站在出租屋的门前,掏出钥匙,手抖得半天插不进锁孔。
巷子里的路灯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条被遗弃的狗。
终于,钥匙“咔嗒”一声**锁孔,她推开门,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陌生的灰尘味。
出租屋不大,只有十几平米,一张单人床,一个掉漆的衣柜,
还有一张摆着电脑的书桌——那台电脑是她省吃俭用三个月,咬牙买的二手笔记本,
是她下班后唯一的消遣,也是她偶尔接个**打字的工具,靠着那些零碎的稿费,
她才能勉强凑够母亲的药费。可现在,书桌上空空如也。赵鑫的心脏骤然紧缩,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冲进屋里,目光扫过每个角落。衣柜的门敞着,
里面的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几件过冬的棉衣被扔在地上,
沾满了灰尘;床底下的箱子也被拖了出来,散落一地的杂物,她攒了很久的零钱罐被打碎,
硬币滚得到处都是。那台二手笔记本,不见了。她瘫坐在地上,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墙上,
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眼泪终于决堤,她捂着胸口,像一只濒死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响。被室友抛弃,培训贷,无薪试岗,六百块,电脑……短短一个月,
她像被命运按在地上反复摩擦,连一丝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直到窗外的雨停了,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巷子里传来清洁工扫地的“沙沙”声,
还有远处早餐摊传来的吆喝声。她站起身,踉跄着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霓虹,
突然想起了什么。她跌跌撞撞地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放着一个旧手机——那是她淘汰下来的备用机,电池早就不耐用了,一直没舍得扔。
她颤抖着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她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她拨通了派出所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还是张警官略带疲惫的声音:“喂,哪位?
”“喂,是……是张警官吗?”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砂纸磨过,
“我是昨天那个赵鑫,我……我的出租屋被偷了,
我的笔记本电脑被偷走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张警官略显凝重的声音:“知道了,你待在屋里别乱动,保护好现场,
我们马上过去。”挂了电话,赵鑫瘫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渐清晰的城市轮廓。
阳光刺破云层,洒在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可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