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大门敞开,迎接我的不是大婚,而是一道沈家决议。眼看吉时到了,
满堂宾客都不敢出声,瞧着这场还要不要脸面的热闹。穿着大红喜服的沈宴站在阶上,
面色沉痛却又透着股大义凛然:「常言道,家国天下,为保侯府百年基业,
只能委屈阿鸾了。」花轿里的我倒是没哭也没闹。只却扇抬眼,透过眼前的轿帘,
偏头看着角落里那个人。贬妻为妾都好说,可若是我换个夫君,沈世子又要如何收场呢?
01「啧啧,这姜家女娘真是个软柿子,这般折辱也不吭声呢。」要说软柿子,
我也不是没当过。可我更好奇,今日这沈宴沈世子,要怎么把这出戏唱圆了。
眼见着喜婆不敢喊吉利话,沈家父母也端坐在高堂上装聋作哑。满院子静了一会,
只有那位还没拜堂的平妻宰相千金,扬着下巴,身边的嬷嬷手里捧着一张文书。
那纸上寥寥几行,却写满了对我姜鸾的轻视和算计:「沈氏阿鸾,虽有婚约,
然家逢巨变,难承宗妇之责。」「今感念其贤良淑德,特许留府,降为世子良妾,
以此全了两家颜面。」那个「良妾」二字写得极小,却是对我的侮辱。沈父轻咳一声,
大谈局势艰难,斥责我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计较名分。沈母低着头捏着佛珠念经,
忽然瞧见一脸隐忍的儿子沈宴:「宴儿,你也别太自责,阿鸾是个懂事的孩子。」
「她是商户女,你是侯府世子,如今又有相府这门亲事,她做个贵妾,
也不算辱没了她……」沈家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周遭宾客却说着风凉话:「这还没进门就被贬了位份,姜家女娘定是还要谢恩呢。」
「害!商户女能攀上侯府已是高香,哪怕是妾,那也是侯府的妾!」
不知沈家人关起门来商量了多久。久到我抬着头,在花轿里理了理一遍又一遍衣袖。
过了许久,我看见沈宴大步走来。为了今日大婚,我那个做皇商的爹爹,
几乎掏空了半个家底做陪嫁,就怕我在侯府受气。沈宴满是无奈和痛心,
先隔着轿帘温声替他自己辩白。说什么朝局动荡,说什么相爷以此相逼,
若是他不娶宰相千金,侯府满门都要下狱。「阿鸾,若是你不嫌弃,暂且委屈一下。」
「待风头过了,我定会求母亲将你抬为平妻,必不负你。」这话听得我有点犯难。
要是同意吧,我那半个家底的嫁妆岂不是成了这侯府翻身的垫脚石,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可要是不同意吧,难道要我顶着被退婚的名声,灰溜溜地回扬州去?何况我出门子那日,
阿爹阿娘强撑着笑脸,若是我就这么回去,他们岂不是要在族亲面前抬不起头?
何况刘嬷嬷常说,阿爹总有点遗憾我嫁的不是那个真正能护得住我的人,
而是这个看似光鲜实则钻营的沈世子。要不要做妾,我一时想不明白。
可阿爹阿娘伤心一辈子,和阿爹阿娘风光一辈子,我还是分得清的。想明白了,
我才要起身下轿。又想起出门子时,阿娘就红着眼叮嘱过我:「若是沈家欺人太甚,
你便记得,咱们姜家的女儿,宁做穷**,不为富人妾。」我本想骄矜地拿起,
撕了那张文书甩在沈宴脸上。可轿门掀开。沈宴眼底并没有多少对我的愧疚,
反倒是一个劲儿地往相府千金那边瞟,看起来既贪婪又怯懦。
我忍不住躲在团扇后冷笑了一下。好啦!这一笑,装也装不下去了。
我索性放下遮面的团扇,
忍着那股恶心认真问他:「那你可还记得婚书上写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局势所迫,
阿鸾,莫要任性。」「那你可还记得我那一百二十八抬嫁妆是给正妻的聘仪?」
「这……进了沈府自然都是沈家的,阿鸾,此时谈钱未免太俗气。」沈宴皱了眉,
似乎觉得我不识大体。我想了想,点点头:「那行吧。」见我似乎松口,
沈宴面露喜色,就要伸手来牵我,引我去偏门行妾礼。围观宾客们交头接耳后,
也渐渐露出了然的神色,满口的能屈能伸。也有几个看不惯的清流人家,指指点点,
咕咕哝哝说着斯文扫地。却被一位沈家的族老拄着拐杖,
理直气壮地打断:「世子有情有义,肯留这商户女在府里享福,已是天大的恩德。」
「这名分二字呀,你看着它重如山,可那是给有家世的人准备的。」我却没把手给沈宴。
我越过他那只伸在半空、保养得极好的手,目光落在了前厅最阴暗的那个角落。
那里停着一辆破旧的木轮椅。轮椅上坐着个男人,穿着发白的青衫,膝盖上盖着条薄毯,
整个人很瘦,面色很苍白。那是沈家的大公子,沈渡。听说是个残废,是个不祥之人,
常年被关在荒院里自生自灭。我提着裙摆,一步步从沈宴身边走过,径直走到了那个角落。
「大公子。」我唤了他一声。沈渡缓缓抬起眼皮,眼里满是阴鸷和讥讽。
「你要做什么?」声音也是沙哑的。我弯下腰,视线与他齐平,声音不大,
却刚好能让满堂宾客听个清楚:「既做不成世子妇,那我便嫁给大公子。」
「哪怕是去守活寡,也绝不为妾。」满堂死寂。沈宴的脸色瞬间变黑,
那位相府千金更是瞪大了眼。沈渡看着我,露出了讥讽:「姜家女娘,
利用我来保全名声?你可知我那院子连炭火都没有。」「你这般弱女子,去了也是冻死。」
我笑了笑,没退缩。「那正好,我怕热,就喜欢凉快的地方。」说罢,
我不顾众人的表情,也不顾沈宴的阻拦,直接把手里的团扇塞进了沈渡的手里。「拿着。」
「这就是定情信物了。」沈家这场婚事,彻底成了个笑话。但我不在乎。
因为我知道,阿娘说的“真心”虽然在沈宴那里是狗屁,但在沈渡这里,
说不定是救命的良药。02其实也不搭配。就比如这入了洞房……不对,
是入了荒原之后。刘嬷嬷怕我一时冲动会后悔。她在风口拉着我的手,看着眼前这破门,
跟我细细分析利弊:「姑娘糊涂啊,这大公子是个废人,又是庶出,
在这府里连个下人都不如。」「你要摆一摆世子夫人的架子也就算了,
如今嫁给这么个……这日子可怎么过?」「要是他性子古怪,拿咱们撒气,
你这以后可就是过苦日子了。」这话说得我不大爱听,好奇反问:「嬷嬷,日子是什么?
我怎么过不得呢?」刘嬷嬷使手指头戳了我脑门一下,
恨恨地叹了口气:「对咱们这样的人家来说,日子就是体面、尊荣。」「你跟着世子,
哪怕是妾,那吃穿用度也是拔尖的,跟着这大公子……」刘嬷嬷还没说完,
就被一阵冷风呛得咳嗽起来。这院子确实破得可以。窗户纸都糊不住风,
院子里的杂草比人还高,角落里甚至还有几只不怕人的野猫在乱窜。刚刚推着沈渡进来时,
我就瞥见主院那边灯火通明,红绸挂满了树梢,远远听见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不过一墙之隔,这边的荒院却黑灯瞎火,冷清得像座坟墓。屋里没有炭盆,
桌上没有热茶,床上甚至只有一床硬邦邦的旧棉被,散发着一股霉味。看到这里,
我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坏了!刚刚只顾着气沈宴和那个相府千金了。
如今站在漏风的屋子里,我才想起来,阿娘只教了我怎么管家理事。
没教我怎么修房子啊!不等我细细想,沈渡已经自己转着轮椅,到了那张破床边。
他并没有因为我选了他而表现出半分感激。相反,他背对着我,
声音冷冷:「看够了吗?」「这就是你要嫁的地方。」「沈宴那边现在是锦衣玉食,
温香软玉。你现在后悔,爬回去跪着求他,或许还能混个通房丫头当当。」
这话听得我直皱眉。好一张毒嘴!凭什么沈宴住金窝,大公子住狗窝?
凭什么他明明也是沈家的种,却活得像个鬼?可是沈渡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自我作贱。
他也不回头,只是开始解自己那件单薄的青衫,动作很费力也很僵硬。
我看不得他这副样子。「刘嬷嬷!」我忽然喊了一嗓子。
正在抹眼泪的刘嬷嬷吓了一跳:「姑娘?」「去,
把咱们后面那几口没贴封条的箱子抬进来。」「那是……那是夫人的私房体己……」
「抬进来!」我几步走到沈渡面前,一把按住他解扣子的手。他的手真的很冷,
骨节很硬,硌得我手心生疼。沈渡一愣,抬起头,那眼睛里,错愕又警惕。
「你要做什么?」我没理他,转身从刘嬷嬷捧进来的小匣子里,取出一叠厚厚的银票,
还有几张刚置办的铺面地契。这是阿娘临走前偷偷塞给我的,说是万一沈家靠不住,
这就当我的退路。你看,阿娘果然有先见之明。
我把那叠银票往沈渡那双残废的膝盖上一拍。「沈渡,这你就不懂规矩了吧。」
「既然搭伙过日子,那咱们就得把账算清楚。」
沈渡看着膝盖上那一叠足以买下半个沈府的银票,整个人都僵住了。「你……」
「我买炭。」我指了指这四面漏风的墙。「我买厚被褥,买热茶,买好酒好菜。」
「我还买你的庇护。」我蹲下身,视线紧紧锁住他的眼睛,
也不管他那眼神有多吓人:「沈宴欺负我,相府千金羞辱我,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你虽然腿脚不便,但刚才在厅上,只有你敢用那眼神瞪他们。」「这就够了。」
沈渡沉默了许久。他低下头,看着那叠银票,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姜鸾,
你真是个疯子。」「这么多钱,买个残废当靠山,你亏了。」我摇摇头,
笑着站起身:「做生意嘛,总有赚有赔。」「但我姜鸾的生意,从来没赔过本。」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是沈宴身边的管事,带着几个家丁,说是奉了世子之命,
来看看大嫂过得习不习惯。那管事一脸的狗仗人势,站在院门口,
捂着鼻子一脸嫌弃:「哎哟,这地方哪是人住的呀。」「大奶奶,世子说了,
若是您受不住这苦,偏院那边的柴房还空着,总比这儿强。」「世子还说了,
只要您肯去给新夫人敬茶认错……」这话说得我火冒三丈。好个沈宴!
不仅抢了我的嫁妆,还要来恶心人!我刚要抄起旁边的扫帚打出去,
却听见轮椅转动的声音。沈渡不知何时转过了身,手里把玩着一颗不知从哪摸出来的石子。
也不见他怎么用力,只见手腕一抖。「咻——」那石子向管家飞去,
精准地打在了那管事的膝盖窝上。「啊!」管事一声惨叫,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滚。」沈渡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说不出的狠劲儿。「再敢踏进这院子一步,
下次碎的就是你的天灵盖。」那管事吓得跑了。我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回头再看沈渡,
他已经又恢复了那副弱弱的样子,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仿佛刚才那个出手狠辣的人不是他。「我不白拿你的钱。」他淡淡地说了一句。
哦对了!差点忘记说了。我忙跑到他面前,学着阿娘教我的样子,
蹲下来替他拉了拉滑落的薄毯:「沈渡,你刚才扔石子的样子……」「真好看。」
沈渡一愣,好像从来没人跟他说过这种话。他看了我许久,
苍白的脸上竟然浮起一丝极不自然的红晕,随即别过头:「少拍马屁。」
「还不快去叫人买炭!想冻死我吗?」03其实这院子也没那么难住。只要有钱,
什么都能变出来。不过两三日的功夫,这荒废的院子就被我指挥着工匠修整得像模像样。
窗户糊上了厚厚的明纸,透亮又挡风。地龙烧得热热的,
屋角摆上了阿娘给我陪嫁的红珊瑚和玉如意,看着就喜庆。沈渡一开始还冷嘲热讽,
说我是要把这破落户修成金銮殿。可当刘嬷嬷端着肘子,还有参汤放到他面前时,
他还是沉默地拿起了筷子。我看他吃饭的样子,斯文又压抑,明明饿极了,
却还要保持着世家公子的体面。只是那手腕太细了,筷子在他手里都显得重。「多吃点。
」我给他夹了一块最好的皮肉。「吃饱了才有力气骂人。」沈渡的手顿了顿,
没把那块肉扔出去,而是默默地吃了。正吃着,外面又有人来敲门。这回不是管事,
是沈宴。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锦袍,腰间挂着玉佩,那是从我嫁妆铺子里挑的最贵的一块。
他站在焕然一新的院门口,看着这满院子的生机勃勃,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既有震惊,
又有嫉妒,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恼怒。「阿鸾,你……」他看着我身上穿的蜀锦袄子,
看着我头上戴的珍珠发箍,那是他原本想讨去给李明珠的。「你怎么能如此嚣张?」
沈宴摆出一副家主的架势,指责我:「如今府里艰难,父亲都在削减用度,
你却在这里大兴土木,传出去像什么话!」「难道你忘了,我是为了谁才受这委屈?」
我正趴在石桌上画图纸,想给沈渡做个更轻便的轮椅。听见这话,
我连眼皮都懒得抬:「世子这话说得好笑。」「我花的是我姜家的钱,
住的是沈家不要的破院子。」「世子要是眼红,不如也把主院砸了,
我出钱给你修个茅草棚子,让你也尝尝艰苦朴素的滋味?」「你!」沈宴气结,
目光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坐在廊下晒太阳的沈渡身上。沈渡腿上盖着我新买的狐裘,
手里拿着一卷书,神色淡然,仿佛没看见沈宴这个人。沈宴眼底闪过一丝恶意,
大步走过去:「大哥好兴致。」「只是这书读了也是白读,一个残废,
难道还能去考功名不成?」「不如省省眼睛,多给府里省两根蜡烛。」说着,
他伸手就要去抽沈渡手里的书。我心里一紧,刚要起身。却见沈渡手腕一翻,
那卷书狠狠地拍在了沈宴的手背上。「啪!」清脆的一声响。沈宴痛得缩回手,
手背瞬间红了一片。「大哥这是做什么!」沈宴恼羞成怒。沈渡慢悠悠地翻了一页书,
眼皮都没抬:「手滑。」「世子身娇肉贵,连卷书都拿不动,看来这侯府的重担,
你也未必挑得起。」沈宴气得脸色铁青,正要发作。
院外忽然传来丫鬟的声音:「世子爷!夫人叫您快回去呢,说是相府那边来人了,
问那几抬嫁妆的事儿……」沈宴脸色一变,顾不上找茬,狠狠瞪了我们一眼,甩袖走了。
看着他狼狈离去的背影,我忍不住笑出了声。「沈渡,你真厉害。」我凑到他身边,
由衷地夸赞。沈渡瞥了我一眼,把书合上:「狐假虎威。」
「不过是看准了他现在心虚,不敢把事闹大。」「等他腾出手来,有你哭的时候。」
话虽这么说,但我看见他的嘴角,极快地扬了一下,又迅速压了下去。夜里,
下了入冬的第一场雪。我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着白天沈渡的腿。刘嬷嬷说,
那是几年前落下的病根,说是从马上摔下来,后来又没治好,就废了。
可我今天给他盖毯子时,偷偷摸了一下。那腿骨并不是断的,只是肌肉萎缩得厉害,
而且冷得吓人,像是有寒气在骨头缝里钻。我想起阿爹行商时,曾带回过一本古医书,
上面记载过一种毒,叫「寒酥」。中毒者双腿渐废,畏寒如冰,若不及时医治,
最后会全身僵硬而死。我翻身下床,点亮了灯。翻箱倒柜地找出了那套阿爹送我的银针。
阿娘总说我学医术是不务正业,可我觉得,技多不压身,这不就派上用场了吗?
我抱着银针盒,推开了沈渡的房门。他也没睡,正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的雪发呆。
听见动静,他猛地回头,手里似乎扣着什么东西。待看清是我,
他紧绷的肩膀才松懈下来,语气不善:「大半夜的,做贼吗?」我把银针盒放在桌上,
搓了搓手:「沈渡,我想看看你的腿。」「滚。」他回答得干脆利落。「我不滚。」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我怀疑你不是摔的,是中毒。」
沈渡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死死地盯着我。「谁教你这些的?」「书上看的。」
我指了指那盒银针,「我会一点针灸,虽然手生,但也许能帮你疏通经络,
至少……能让你晚上睡得暖和点。」沈渡沉默了很久。良久,他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凉薄:「姜鸾,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若是治不好,
或是让沈宴知道你在给我治腿……」「知道什么?」我打断他,伸手去卷他的裤管。
「知道我这个弃妇,在给一个废人死马当活马医吗?」「他们忙着巴结相府,
忙着数我的嫁妆,哪有功夫管咱们这闲事。」裤管卷起,露出那双瘦得有些畸形的腿。
上面布满了陈年的伤痕,青紫交错,触目惊心。我心里酸了一下,没敢表现出来。
取出银针,在烛火上烤了烤。「有点疼,你忍着点。」第一针下去,沈渡闷哼了一声,
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但我感觉到,他那僵硬如铁的腿部肌肉,微微颤动了一下。
「有知觉吗?」我惊喜地问。沈渡咬着牙,盯着我头顶的发旋,